《岁岁枯荣》榆鱼头

23、奔跑

　　夜半，江燃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从校服口袋里又拿出那条编制手链。

　　他指尖一挑，把刻字的那一面露出来。

　　S H。

　　这个名字开始渐渐的占据他的脑海，像染上了什么瘾一样。

　　他探头下去看，时涣早就睡着了，能看见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但看不见那张他熟悉的脸。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失去焦距变得有些失神。黑夜中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有淡淡的月光。

　　他轻轻躺下，伸出手，手指上缠绕的是黑色的编制手链，皎洁的月光落在那两个字母上。江燃的眼里仿佛藏着细碎星光，他屈了下手指，手链缠绕的又紧几分。直到金属的冷感触到手心，他才仿佛大梦初醒般松开手。

　　手链挂在他的修长白瘦手指上，松松垮垮，摇摇欲坠，他重新勾了勾手指，手链躺回手心。

　　望舒知晓了少年的心事。

　　白日，远处蝉鸣喧嚣，空气中弥漫着树叶被烘烤过的炽热气息，不远处还能看见热浪翻涌。江燃正半屈着一条腿，一条腿懒懒的搭在地上，他被热气蒸的脸颊发烫，扔了扫帚不干了。

　　他用领口扇了扇风，径直走到时涣跟前，压低声音道：“走，我带你去小卖部一日游。”眼里是孩子般的狡黠光亮。

　　“燃哥真大气。”他很少会讲这些玩笑话，平时正经的不行。

　　江燃被这句“燃哥”叫的浑身通畅，一阵飘飘欲仙。

　　两人动作很快，一溜烟钻进便利店。

　　便利店里的老板娘早就记熟了江燃这种摸鱼的“老油条”，还十分敞快的送了他们冰镇西瓜。

　　“那儿有调羹自己拿。”她十分热络说道，她是个南方人，在北方呆了不少年了。

　　江燃拿了勺子，朝西瓜芯挖下去。

　　“哟，你从哪拐的娃娃？长的白净白净的，生的真好看。在我们那儿成天喝稀饭，也养不出来这样白净水灵的娃 。”她看着时涣眼生，觉得指不定是江燃又带坏哪家娃，祸害人家。

　　江燃咽下清甜多汁的西瓜，听到这一句，险些被呛到 。

　　“谁拐了，我这是愿者上钩，是他自己要上我的鱼钩的。”他不乐意说道。

　　时涣买了瓶水，漫不经心的玩手机。玩手机的缝隙中听到了这句话，手指顿了顿。

　　江燃向来性子活泼跳脱，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等他聊的心满意足，拎着东西要出门去的时候。

　　时涣把他一把拉了回来。

　　“怎么了，你拽我干什么？”江燃抬头问。

　　他一会就知道了答案。

　　两个中年男人边说话变笑着往这边径直走来。是：高军，宋国宝。

　　老板娘给他们打掩护，让他们躲到货架后面蹲着。两人躲到货架后面，从空隙里观察着。

　　高土豆比秃头要矮，两人的个头都不是很高，同款大肚腩。

　　“高主任，宋主任。你们要拿点什么？”他表情自然的问着。

　　“拿两瓶水吧，在办公室老喝茶感觉有点上火。”

　　江燃听完憋住笑。

　　“这群小兔崽子，一逃课就跑这来躲着。我这几天就多来这看看。”高军付完钱对宋国宝说。

　　时涣看了看旁边的江燃，江燃眼神躲避，一看就是老油条了。

　　宋国宝鬼精一眼就发现货架后面不对劲道：“我怎么觉得那货架后面怪怪的。”

　　江燃听完，高度集中神经。他朝时涣做了个口型：跑。

　　高军也觉得有点奇怪和宋国宝一起走过去，老板娘连忙道：“哪有什么奇怪，看错了吧。”

　　货架是有空隙的，能在空隙中看到后面有个蓝色的衣服，那个衣服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四中的校服每天都能见到。

　　江燃和时涣慢慢起身但还是弯着腰的，几个人老鹰捉小鸡般，高军和宋国宝在另一边过来，他们就跟着转圈。

　　找到合适的时机时涣拉着江燃，小声飞快的说了一句跑。

　　两人迈下楼梯，等高军和宋国宝反应过来，只看见了少年的一片校服衣角掠过。高军呵斥道：“小兔崽子，别跑！”

　　江燃和时涣一路跑回操场，杨辉他们一脸懵。跑完，江燃和时涣扶着膝盖喘气。

　　江燃突然笑出了声，他笑起来感染力很强。眼角和鼻梁之间有一颗极小的痣，不笑时感觉冷淡薄情，一笑起来干净和煦，儒雅俊逸，阳光打在脸上，棱角分明的五官变得柔和，平添几分暖意。

　　时涣想起刚刚的事情，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太傻x了。

　　杨辉看的一愣一愣的：“你们笑什么啊？”

　　江燃好容易停住笑：“你说高土豆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不知道。”时涣声音有些哑，颗粒感明显。

　　果然不一会高军和宋国宝就来兴师问罪。

　　“你刚才去便利店了吗？”高军紧盯江燃，不想放过他脸上的一点情绪破绽。

　　江燃买的东西忘记拿了，正好方便他装蒜：“没有啊，我们都在很认真的打扫操场，积极忏悔自己的错误。”

　　高军不信任的看了看他，正欲再问。

　　“这群小鬼又闯什么祸了？”祝荣径直走来。

　　“我和老宋去便利店的时候，看见有两个学生在便利店，看见我就跑了。”高军故意说给时涣江燃听。

　　“哦，这样啊。那江燃你去了吗？”祝荣直接道。

　　“没有。”江燃一副坦然的模样。也不见时涣有什么异常。

　　“高主任宋主任您都听到了吧，他说没去。没有证据，就别逮着他念叨了，操场还没打扫干净呢，快去吧。”祝荣朝他们摆了摆手。

　　杨辉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连忙应道：“哦对对对，燃哥，学神我们去打扫操场去，省的说我们偷懒。”

　　高军和宋国宝气的脸色铁青，不服气的走了，这小兔崽子的身影他不可能会认错，但没想到时涣也会跟着胡闹，颇为痛心。

　　“行了，都走了。憋的难受吗？”她扫了扫三人，戳破道。

　　又是一声声鹅笑。时涣也笑的胸腔微震。

　　祝荣也笑道：“你们啊，下次在被发现，我可不会再帮你们了。好好反思一下。”

　　“遵命。”

　　晚自习结束。

　　江燃提着今天落在便利店的东西。

　　晚上还残留着白日的热气，风吹起叶，沙沙作响。沿路的灯散发着光，莫名的舒心宁静。在地上交织出明暗的分界线和斑驳的光影，让人分不清虚实。

　　江燃提了一会，停下脚步：“我总觉得我教坏你了。”

　　时涣看起来心情很好，最近笑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少了点“生人勿近”的感觉，变得平和温情。

　　“怎么说？”时涣很有耐心问道。

　　“嗯…翻墙，打架，耍滑…这些本来就不应该和你沾边。”灯光足够时涣看清他低垂着眸子，一副小孩子做错事的样子，看起来很乖。

　　“哪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时涣神色平淡，风乱了他的头发，碎发搔着眼皮，他微抿着薄唇，静静的等待着江燃的回答。

　　江燃不自觉的攥紧着袋子的提手，心里似乎被人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他认真的想了想，因为灯光照久了让他的眼睛泛着点点泪光：“嗯…品学兼优，一本正经，冷若冰霜，色若桃李，外冷内热…”

　　他搜刮了脑子里全部的恰当成语，还是觉得有些窘迫。这些词翻译一下就是：成绩好人品好，性格冷，长的好看，有时候还挺有人情味的不想外表那么冷。

　　时涣听完沉默片刻才道：“然后呢，还有吗？”

　　江燃吞了吞口水道：“其实你什么样子都可以，我都…”他及时卡壳。

　　“你都什么？”时涣突然就想欺负一下小狼崽子 。

　　“没什么，反正…人都是为自己活的嘛…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相信自己，你就是最美的烟火。”他捏了捏耳垂飞快道。

　　“其他人的看法我都无所谓，但你的不行。”时涣掀起眼皮，看见他有些心虚的神情道。

　　时涣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味道，很好闻。风里似乎也渐渐染上这种味道，令人微醺。

　　“讨厌，那边好像有人。”女生的娇嗔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不远处的树底下好像有两个人的轮廓。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压到树上…亲。是一对情侣。

　　没有比江燃更损的人了。他尴尬的神情一扫而过，手拢成喇叭状大声喊道：“高军来了！！”

　　随后拉起身旁人的手跑了。留那情侣中的男生骂娘。

　　江燃不停息的跑，竟然生出了个荒诞的念头——一直跑下去吧，永远都不要停下。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另一个人真实的温度，身后的人随着自己跑，任自己拉着他瞎跑，似乎并不在意他究竟要跑到哪里。

　　两只手交握，完全没有松开的意向。

　　学校有一条小路没有灯，两人一路踩着淡雅如雾的星光。少年身高腿长，跑起来像滑着风，只有绰约人影。蝉鸣仲夏，远处几栋宿舍楼灯影阑珊，像梦寐不似真切。

　　“我说跑你就跟着我跑啊。”他逗笑着去问身后的人，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时涣没有回应他，可能是没有听清。

　　他不知道时涣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当然跟，因为是对方你。

　　只要是你，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