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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守陵 陛下那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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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刺史王昌嗣有些绝望,时至今日他才觉得自己恐怕赌错了棋。
北庭大都护秦千驰在西北起兵之时,他犹豫再三,终是领着凉州三万兵马归附西北军,一路跟着南下,连破数城,势如破竹,最终直取京都。
在明德门外,他瞧见秦千驰一言不合捅死了禁军都尉刘康,简直喜不自胜,权势名利已唾手可得。
然而,王昌嗣今日才发现,这秦千驰就是个疯子!
入京当日,西北军尚驻扎在城外,他一进城,单枪匹马便直入宫廷。
王昌嗣不是没拦着,起初还以为他是太过急不可耐了。
这一路南下西北军和凉州军喊的口号皆是诛逆党、清君侧,是救驾。只要小皇帝活在这世上一日,他就始终是大梁的正统君主。如此操之过急,反贼的名头坐实了,天下文人百姓口诛笔伐,各方州府群起而攻之,岂不危矣。
当务之急应是稳住各方势力,暗中缉拿魏王一党和小皇帝才是。
王昌嗣问他眼下闯进宫去作甚。
秦千驰答曰:进宫求见陛下。
小皇帝早就跑没影儿了,求见哪门子的陛下!
王昌嗣想不通,也拦不住,眼看着他进了宫,去了紫宸殿,一整夜不见人出来。翌日京中便传疯了,说他秦千驰野心昭彰,迫不及待要入主大明宫。
而此刻眼下,王昌嗣苦等在宫门外,好不容易把人等出来了,抓住时机,想与之商议一番大计,又被撂在一边。
那秦千驰冷着脸,一个正眼也没给他,上马扬长而去了。
王昌嗣抓了个亲兵过来问:“都护这是去哪?”
亲兵也知这些时日凉州军与西北军是同生共死的交情,也没藏私,答:“南郊。”
王昌嗣瞪眼:“去南郊作甚?京城南郊有什么?”
“……皇陵。”亲兵压低声音道。
王昌嗣倒吸一口气。他当真看不明白了,这秦千驰到底是急着篡位,还是另有所谋。也不曾听闻他进宫搜刮了财物,也不至于去毁墓盗财吧?
“这时候去皇陵做什么?”简直是百害而无一利之事,他想破脑壳也想不明白秦千驰此举何意。
亲兵摇了摇头,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王昌嗣也没辙,只能在城中候着。想着有西北军和凉州军在城外坐镇,在京中胡乱折腾几天也不妨事。
可他等了整整两日,也不见人回京。
他急得人都上了火,口舌生疮,派人去问,得了答复,又险些咬了舌头。
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秦都护要留在南郊守陵。
王昌嗣简直眼前一黑。
守什么陵?给谁守陵?
他一个乱臣贼子,起兵造反,好不容易攻克了京都,不赶紧谋划掌权,跑去给前朝皇帝守陵?
不是他王昌嗣耳朵出了问题,就是他秦千驰脑子有什么疾病。
凉州参军见上峰痛心疾首的模样,试探着开口道:“……或许,秦都护守陵是为了给赵氏皇族表忠心,让天下人瞧瞧他并非反贼,再徐徐图之?毕竟眼下魏王一党未除,委实不能操之过急。”
这话王昌嗣将信将疑,而闻此消息的赵珏则与凉州参军所见略同。
……
宁王府影壁前,赵珏冷笑连连。
无耻反贼,装模做样,有本事在皇陵守一辈子不回京。
正思量着,宁王妃自身后为她披了件大氅,忧心忡忡地问:“当真要亲去吗?”
赵珏抬手系好了大氅的系带,道:“他如今隐居在南山,不问世事。若不亲去,又岂有诚意?”
“可那秦千驰不是下令宗室禁足于府中吗?”宁王妃又道。
她不以为意:“西北军未入城,眼下他人也不在城中,京城里乱成一片,他又哪还有闲工夫来管我们这些弱不禁风的妇孺。”
这日清晨,天还未明,京都的城门才刚开启,一辆马车自宁王府飞驰而出,府中对外称内眷病重,出城求医。
……
南郊皇陵。
秦千驰在陵前守到第三日,脑中昏沉眩晕,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这几日只陪着陛下喝了一壶酒,粒米未进。如今腹部隐隐作痛,是身体在警告他还活着。
可是陛下却死了。
这个念头只要在心中浮现,就让他心口骤痛,引起一阵又一阵连绵不绝的疼痛与恨意。
魏王一党封锁了京中的消息,直至边关战事已至尾声,想趁西北军疲于应战之际,来一出黄雀在后,调遣禁军意图将秦千驰绞杀于西北,京城易主的消息才传到边关。
被俘的禁军言,贞宗九月便已驾崩。
秦千驰一刀将之捅死,鲜血溅了自己一脸。
倒地而死的分明是禁军俘虏,那利刃却好似刺入了自己的心肺,锥心刺骨,教他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驾崩?
陛下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死?她英明神武,足智多谋,从不会将自己置于死地。
定是京中小人作乱,意欲篡夺帝位,陛下暂避锋芒,必已逃脱,在暗处谋划东山再起。再若不然,便是陛下恼他失手杀了那监军,故意为之,诱他回京,好好惩治他一番。
怎样都好,只要她还活着。
他哄骗着自己,吊着一口气,收拾干净边关的残局,一路南下,速战速决。
陛下她一定还在京城里等着他,等他来支援,等他来请罪。
待他攻入京城,亲眼得见空荡荡的紫宸殿,他茫然又无措。
多年前他带剑入殿,惹她动怒。如今他将佩剑放在殿外,卸了盔甲,规规矩矩地进殿,却再也见不到他的皇帝陛下了。
已有十年不曾踏足这宫殿,举目望去,处处皆熟悉又陌生。殿中窗前挂了一只镶金的鸟笼子,一瞧便是孩童玩乐之物,如今已鸟去笼空。
秦千驰思及那魏王世子,恨从心起,一抬手将那笼子掀翻在地。
哐当一声巨响,藏匿在殿里的小宦官吓得打颤,露了身形,一下子被秦千驰揪住衣领拎了出来。
小宦官仓惶求饶:“将军饶命!”
秦千驰掐住了他的脖颈,冷声问:“你躲在此处作甚?”
魏王一党已逃离京城,这皇宫里的宦官宫女早已皆四下逃窜,偌大一个大明宫已寻不出几个活人。
“……义父让奴在此等候秦将军,让秦将军给贞宗陛下报仇。”小宦官吓得脸色惨白,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秦千驰一怔,松开了他。
“你义父?”
“前大内总管陈宝恩。”小宦官陈顺这才觉得逃脱一劫,伏在地上顺着气,抬起眼皮偷偷觑着眼前这位秦大将军。
于是发觉他神情依旧不见缓和,冷肃着一张脸,脸色一片灰败,眼底一片乌青,衣袍上处处皆是斑斑血迹,触目惊心。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一身骇人的沉沉死气。
“陈宝恩人呢?”他问。
小宦官赶忙答:“数月前贞宗陛下驾崩,义父便离宫去了南郊皇陵,守着贞宗陛下。”
赵氏皇陵位于京城南郊的龙首原,南依南山,北临渭水,是当初赵珏为高祖皇帝陵墓千挑万选的风水宝地。
宦官陈宝恩侍奉过三朝帝王,从前朝废帝到高祖、贞宗,如今已鬓发斑白、垂垂老矣,一生蒙君恩浩荡,临死守着这皇陵了此残生,也算善终。
他将自己的午食匀出来一半,端给跪在献殿里的人。
献殿里供奉的正是大梁贞宗赵珏。
贞宗崩逝猝然,这陵园配殿修得更仓促,彼时边关未定,政局动荡,新帝也不上心,底下人偷奸耍滑,便更修得粗糙了,与高祖皇帝宏伟气派的陵墓相去甚远。
高祖泰陵可是贞宗一手督建的,处处用心,此后年年祭拜,香火不绝。
到了贞宗自己,却落得这般境地。
陈宝恩侍奉过三朝帝王,贞宗是最勤政的一个。登基十载,宵衣旰食,夙兴夜寐,从不曾懈怠。
不论世人史家如何评述贞宗是非与功过,陈宝恩只是觉得,贞宗陛下不该如此结局。
“立储一事,陛下早有决断。宁可储位空悬,也不会传给魏王世子。”陈宝恩顿了下,又道,“魏王一党乃乱臣贼子,还请秦都护肃清逆党。”
新帝登基,改朝换代已有半载,早已是天下人承认的皇室正统,而眼前之人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陈宝恩浸淫深宫多年,自诩洞察人心,如今却也觉得看不透了。
连陛下都已不再信任之人,还能信吗?
这人到这陵园已有三日,起初直奔地宫而去,被他拦下,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而后便失魂落魄地来到献殿,不吃不喝地跪了三日。
陈宝恩不再多言,搁下碗碟,给贞宗皇帝敬了香,退了下去。
万望贞宗陛下在天有灵,保佑赵氏江山永固。
入夜时,陈宝恩又往献殿去瞧了一眼,见殿中人倒地不起,恐已昏厥多时,不由吓了一跳。
他费劲地将人扶起来,喂了点水,忽又察觉一片温热濡湿了衣衫,低头细看,才发现这人身上还有伤,正殷殷渗血。斑斑血迹的衣袍沾染并非只有叛军的血。
陈宝恩慌了神,一边手忙脚乱地撕了衣衫为其包扎,一边哭嚎:“可不能死了,还指望你给陛下修新的陵园……”
……
天将明时,宁王府的马车已至南山脚下。
赵珏掀开车帘,往北山麓望去,不远处赵氏皇陵屹立于龙首原上。
在高祖皇帝泰陵的西侧有一座规模不小的陪葬墓,乃是吴王之墓;而泰陵东侧的陵园规模则更广,虽比不上泰陵,却也是帝王陵寝的规制。
遥遥望去,那陵园之中,隐隐有长明灯的微弱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