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C逍遥

21、金兰一劫

　　几乎没什么行李需要收拾，藏烨携了洋华卷，带着两人买好的干粮与水便于城郊寻马打算南下。
　　骑上自己那匹黛腾马再牵上燕淮凌那匹千里马，藏烨脸色愈发凝重。
　　目的地是金兰州，藏烨本可加快些速度，但他却莫名没什么提速的欲望。

　　若是寻常密令，他早已催马疾行，以最高效率尽快完成密令。
　　然而眼下，身侧马背上的空荡，让他总觉得似乎漏掉了什么。

　　与燕淮凌萍水相逢，因密令而必须结伴同行，期间对方难以克制的聒噪，不分场合的轻薄都让他十分难以招架。
　　但此人忽的一去不返，又让他莫名觉得缺了些什么。

　　对此人的关切，寒暄以及任何私人程度的顾及，都是出自密令的必须。
　　金卫名之所以存在，便是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主公密令得以执行，至于队中几人，与此无关，只要还有一人喘气，便必须舍命完成。
　　这是他出山以来唯一的信念，也是让他彻底屏蔽尘嚣的金律。

　　先前执行密令，死伤惨重的情况并非没有，但他能走到今天，也是因为他能做到不徇私情，一切为公——即便密令意味着部下死亡，他也必须执行。

　　不知策马了多少日，藏烨终于抵达金兰州。
　　立刻着手开始调查白狼君的下落，藏烨能明显感到有燕淮凌在时，效率确实会高出不少。
　　第一日无果，于客栈住下，他坐在床沿回想当日经过的所有地域。

　　若是燕淮凌还在，当下定会提议自己上街闲逛。
　　每次都会允了他，藏烨清楚，其实那男子是去街边以听碎语的方式来获取平日不易获取的线索。

　　念及此，藏烨起身出了客栈，迈入金兰州颇为繁华的夜市。
　　虽同为珺途城镇，金兰却比柳城更加喧嚣，即便同为风沙所扰，金兰却比柳城处理得悠闲得多。
　　漫步之余，他看到街边有处小贩在卖折扇。

　　不经意便停下了脚步，藏烨站在那摊位前，表情凝然。

　　【眇觌其人，豪举之卓，游侠之雄，风仪翩翩，不自藻饰，恣意天马，慕节随心。】
　　【你……为什么选这把扇？】
　　【你现居太雁。那扇上字正是形容建邬之初，太雁英雄舒子举。若是执此扇而战，应能受舞，战意大增。】
　　【如此，不好。】

　　……

　　想起那日挑扇，燕淮凌顶着一张臭脸，怎么都不喜欢的样子。
　　但幽泽洞后，他替对方挑的那把扇子本已浸水，燕淮凌却依然执意拿在身边的样子，藏烨不禁心间微微泛起一丝波纹。

　　【大人可还记得那赌注？】
　　【记得。】
　　【大人……可愿赌服输？】
　　【公子曾说要藏某答应一事。】
　　【正是……】
　　【何事？】
　　【大人……可否闭上眼睛。】

　　……

　　他记得那天晚上，一脸虚弱的燕淮凌让他闭眸的场景。
　　睁眼时，对方脸色苍白，有股说不出的苍凉混杂在里面。

　　——不知道对方到底做了什么。

　　“公子？公子？公子可是要买扇？”

　　回过神时，小贩已在自己面前招呼了好几声。
　　摇了摇头，藏烨冲对方歉意抿了抿唇，便兀自离开。

　　整条街喧嚣异常，他孤身一人走了两步又慢慢停了下来。
　　像是迷失般左右环视了一番，他意识到这并非自己平日作为——若是本就独自一人调查，他断不会像逛街般在大道上游荡。

　　意识到不知觉中便受了燕淮凌影响，藏烨忍不住苦笑出声。
　　当即决定回客栈，他回身瞬间却感余光处有一白衣人一闪而过。

　　下意识回首，他望向那身影，发现一持扇而走的公子哥，嬉嬉笑笑地自街上晃悠而去。
　　驻步，凝视着那陌生人身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街角，藏烨才回神。
　　自知此刻心下对燕淮凌去向的好奇与隐隐担忧已快压过执行密令的坚定，藏烨不禁摇了摇头，正色后，快步往客栈赶。

　　回了房，藏烨认真整理了一遍思绪，寻了个角落，抱剑而坐。
　　燕淮凌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病弱，还轮不到他替对方担忧。
　　眉梢紧拧，藏烨闭着眼，将燕淮凌的影像驱除脑海。
　　身上有那华医簿洋华卷，即便休憩也要保持绝对的警惕，藏烨并不打算睡榻。

　　闭眼休息了不知多久，正当思绪渐渐隐去，忽听得窗外一阵细微古琴声。
　　睁眼，藏烨尚未移动，客栈屋顶便开了天窗，一黑衣人破顶而入，带入一阵烈风。
　　那黑衣人扑身而来时，登时龙剑出鞘，藏烨提剑格挡。

　　对方乌色长鞭撞在他龙刃上竟发出铮铮铁响！

　　瞬间看清此人装扮，藏烨心下一惊——黑雁！

　　此人怕是已经知晓他身怀洋华卷之事，藏烨与他转眼便过了数十招。
　　打至激烈，黑衣人扑身欲抢入藏烨怀中——对方夺卷意图太过明显，藏烨只得连退三步，点足跃出天窗。

　　黑雁紧追而出，速度惊人。
　　藏烨轻功直往西南方向疾去——方才黑雁破顶而入时的巨响已引起客栈骚动，藏烨清楚需得将战场尽快拉远。

　　黑雁还在后方紧追不舍，藏烨来至一处空旷地，旋即回身，抽剑便是一记虎啸龙吟。
　　真气化形成龙，夹杂着狂风往黑雁急转而去，那身手敏捷的盗人轻松躲开，同时甩出蛇鞭，直取藏烨面门。

　　侧翻而开，藏烨方站稳脚，那蛇鞭再次咬来。
　　耳畔古琴之声浓密起来，藏烨分神瞬间，黑雁已将蛇鞭甩上他腰畔。

　　眼见黑雁一步便能够到他怀间洋华卷，藏烨伸肘格挡，随即往反方向旋身而去——蛇鞭迅速退开，藏烨顺手扯住那蛇鞭末尾，运功欲将鞭子扯开。

　　谁知黑雁却随鞭一跃，借着鞭子收势再次朝藏烨扑来。

　　趁对方近身，藏烨单剑指地，一记洋华的“枯木逢春”立刻带出数条藤蔓，止住黑雁去路。
　　见黑雁紧急刹住，意欲后退，藏烨闪身向前，提剑一招莞陵“土奔浪绝”，空中瞬间飞沙走石，千岩汇凝，逼得黑雁几步“静水秘泉”便遁迹。

　　聆听着周围形势，藏烨抬手念咒，一记万雪飘开始在掌间汇聚。
　　温度骤降，黑雁轻功跑了没多远便因身躯僵直而慢下速度。

　　当即锁定敌方身影，藏烨提剑赶上，单手抢入黑雁腰间，一把扯过他蛇鞭，以蛮力硬生生将蛇鞭拽出。
　　黑雁似是没来得及招架，顿时失了攻击武器。

　　藏烨手掌已近在咫尺，黑雁本欲夺鞭，却立刻改变战术朝西南方向疾去。

　　怎肯放弃此等拿住黑雁的机会？藏烨当即飞身追上，将黑雁固定在视野。
　　二人轻功若行云流水，走蛇游龙，黑雁一直堪堪吊在藏烨不足十步的距离，却始终无法将藏烨甩脱。
　　不知是不是黑雁已方寸大乱，藏烨意识到此人竟不再用他的招牌轻功“静水秘泉”。

　　不知不觉便到了城郊，矮房楼阁已完全消失，只剩下无垠夜空以及苍茫沙海。
　　黑雁依然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走，藏烨却注意到耳畔古琴之声越发强烈。

　　那一瞬间，他反应过来了什么，登时驻步，黄沙自脚尖散出。
　　视野黑雁也慢慢停了脚步，闪了两下，竟完全消失了踪迹。

　　——幻象？！

　　先前那古琴旋律虽不熟悉，却也应是摄魂之术。

　　方才捉拿黑雁之心切，竟选择性忽略了那若隐若现的琴声，藏烨不禁为自己的大意而懊恼。
　　头顶苍穹，脚踏黄沙，正当藏烨开始思忖是什么人借黑雁之名将他引来这里时，脚下土地却忽的迅速下陷，让他登时便坠入深渊。

　　好在反应敏捷，开始下落的瞬间，藏烨便飞龙乘云，往天际而去。
　　然而才抵达沙面，头顶忽的跃出数名黑衣人，同时向他扔出暗镖。

　　抽刀断镖，藏烨出手之快，非目力所及。
　　最终未坠入洞中陷阱，藏烨稳稳落于沙面之上，一脸警惕地望着立于自己对面的七八个黑衣人。

　　对峙片刻，其中一黑衣人慢慢走向前，扯下脸上面罩，朝藏烨微微一笑。

　　“唷，藏师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那声音听着十分耳熟，但面孔却是陌生的。

　　见藏烨眯起眼的探究表情，那黑衣人道：“哈，也是。我换了张面皮，你便也不认识我了呢。”

　　从那句“藏师兄”和那暧昧不清的口吻让藏烨瞬间便意识到面前人是何人：“吴铭升……？”
　　“哈，藏兄居然还认得我，实在是我的荣幸啊。可惜我本名柳下铭，那吴铭升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罢了。”

　　无言，藏烨满目杀意。

　　“藏兄别这个表情么，你我今日重逢，当是喜事。”侧头，他拍了拍手，洞中迅速又跃出两名黑衣人，他们一边一个，架着一位双眼被蒙，嘴巴被塞上的男人。
　　单从那男子身型，藏烨便立刻认出来者何人。

　　心下一颤，他绷紧牙关。

　　“啊，你应该还认得他。前不久，他还是你的旅伴，不是么？”言毕，柳下铭立刻扯开燕淮凌面上蒙眼布。

　　当下，藏烨与燕淮凌四目对望，情绪复杂。

　　“既是引你来了这里，藏兄怕是也能猜到我有什么要求吧？”

　　藏烨视线扫向柳下铭，目刃欲将他千刀万剐。

　　“条件很简单，你交出手上所有华医簿医卷，燕淮凌这小子就能毫发无损地回到你身边，我们也保证你们能全身而退，绝不纠缠。”

　　藏烨未应。

　　“当然，若是不然……”柳下铭回身靠近燕淮凌，指尖瞬时挺出一把细刃，对准燕淮凌脖颈，“你这搭档怕是要命丧黄泉。”

　　“放了他。”语气毫无波澜，藏烨淡淡道，“我保证留你性命。”

　　闻言，悠悠一愣，柳下铭忽的爆发出一阵震天长笑。

　　“藏烨啊藏烨，你以为你还在你们莞陵么？你纵是天下第一剑，这也是我绝派之地，你若想毫发无损，怕是难呢！”

　　单手压紧剑柄，藏烨却无视了柳下铭，对燕淮凌身侧两个黑衣男人道：“你二人若是听藏某之言，放了这位燕公子，藏某保证不伤你二人性命。”

　　见被藏烨无视，柳下铭心下恼火，面上却不显山露水：“藏兄，你若这样就没意思了，若是——”

　　“放不放？”藏烨鹰目炯炯，逼问那黑衣二人。
　　两人略微紧张，见藏烨那似是马上出招的样子，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三。”

　　“二。”

　　……

　　柳下铭见藏烨开始数数，转头就冲那两黑衣人使了眼色。
　　得令，燕淮凌身边一黑衣人立刻抬手，打算直接用刀割断燕淮凌咽喉。

　　手起剑落，倒地的却不是燕淮凌。
　　两位黑衣人无声息地滚落，未待柳下铭反应，藏烨已闪现燕淮凌身侧，单臂揽过对方腰畔，将那身躯虚软的男人护入怀中。

　　然而才站稳，众人脚下黄沙却再次下陷。

　　藏烨冷不丁便抱着燕淮凌向下方深壑落去。

　　头顶传来柳下铭一阵哈哈大笑。

　　藏烨方欲轻功起势，带二人冲飞入天，耳畔却再次传来一阵古琴之声。

　　心下一紧，藏烨正愕然间，便见之前还绵软的燕淮凌已经面色痛苦地举起一把匕首，直直向他左胸插来！

　　瞬间松手侧翻而开，藏烨避开了燕淮凌那冷刃，却见失去撑力的男人若断翅之鸟，向深渊坠去。
　　明白燕淮凌许是中了摄魂术，藏烨边轻功向下猛追，边念动释魂咒。

　　待重新横抱住燕淮凌后，他发现自己堪堪落入一处洞府，四处灯火通明。

　　最上方的柳下铭也不见踪影，这洞中空无一人，只有怀中气息虚浮的燕淮凌在幽幽喘息。

　　退至墙边，确定身后无空门，藏烨才侧头望向燕淮凌，皱眉：“你没事吧？”
　　连脑袋都抬不起来，燕淮凌额角抵着藏烨肩膀，呼吸废力。

　　意识到对方被点了穴，藏烨替燕淮凌解穴后，对方终于缓缓对上他视线，苦涩道：“快……放开我……”
　　紧抱着燕淮凌的藏烨是此刻燕淮凌唯一的支撑，若是放开，他的身体会毫不犹豫地倒向地面。

　　于是藏烨道：“你连站都站不稳。”

　　燕淮凌却仿佛没空解释：“快……快点……放开……”
　　“我若是放了你，你会立刻倒地。”藏烨严肃道，“等下我就带你出去。”
　　再次无法支撑头颅，燕淮凌额角重新砸上藏烨肩膀后，似是憋着最后一股劲，有气无力地喊出来：“快……放开！”

　　话音方落，耳畔古琴之音随即响起，藏烨未及反应，右肩便一阵剧痛。

　　抽吸一声，他愕然地发现燕淮凌手持匕首，已自他背后将刀刃全数没入他肩膀。

　　本能地松开燕淮凌，藏烨侧步躲开，却因那痛楚而紧锁眉头。

　　他记得先前明明是念过释魂咒，为何燕淮凌依然会被操控？

　　身躯虚软的燕淮凌当即重重砸地，浑身痛苦地看着藏烨。

　　立刻抽出龙剑，藏烨凛眉望着地面燕淮凌道：“燕公子，到底怎么回事？”
　　“在下也不知，大人要多加小心……”
　　蹲身而下，藏烨对燕淮凌进行搜身，发现他浑身上下还藏有不少暗器和匕首。

　　通通处理之后，藏烨左臂揽过燕淮凌腰畔，重新将他护入怀中：“先坚持一下。”
　　“大人……”
　　“无妨。”肩膀鲜血直流，右肩匕首尚未拔出，藏烨痛得有些失神，勉强道。

　　“大人……对不住……”
　　“没事。”紧了紧搂住燕淮凌的臂弯，藏烨道，“这边出口在哪儿？”

　　身边人道：“就是方才……下来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