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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回 相思令(贰 ...

  •   演出的节目敲定在回校那天傍晚。
      大家聚在一起各抒己见,有说要跳舞的,有说要合奏的,还有合唱的,近乎人人都参与到了里头,可如此一来人手上就有了不足,面对大伙的忧虑岑春华微微一笑只言她自有办法解决。
      翌日一早众人按定好的节目开始练习,而到午后访客络绎不绝众人方知岑春华口中的办法为何。
      最先来到的是方风吾与方铎,二人携丝竹前来且方铎擅谱曲正解了众人的燃眉之急。紧接着宋临开车将盈袖与星月送来,阿季前去接人乍见一惊欣喜之余询问才知原来她们受邀前来协助钟瑶。晚间时谢夫人姗姗来到,一人一琵琶她如月宫仙娥踏月而至,琬君迎上将琵琶接下相视而笑间母女二人方得团聚。
      这夜难得的热闹人们齐聚饭堂聊起演出事宜。
      谢夫人本姓杜小字弦筝极擅器乐恰与方铎一同商议谱曲之事,而盈袖与星月女红了得演出服饰便不必操心了,至于方风吾自然帮着夏沛霖和阿季一起布设礼堂,而岑春华总领调度之职且全权负责观演拟邀的名单。
      分工明确后众人皆各自忙碌了起来。
      安妮的独舞最为轻松,钟瑶自皮箱中取出了那名为手风琴的乐器,琴声悠扬舞姿翩翩相得益彰。秦佩兰与棠儿的合奏也算顺利,有杜弦筝从旁指点棠儿的技艺日益精进。至于雯雯和乔柏的合唱那可谓一波三折了,先是方铎在谱曲上犯了难,再是演唱的二人处处需随乐器调整又着实费了番功夫。而最刻苦也最不易的莫过于阿容,她已许久未握起过剑乍一勤勉身子难免吃不消不到一日便已浑身酸痛,可纵如此她仍未有半分懈怠愣是咬牙忍下一遍又一遍挥出剑招,一旁的琬君也陪着一次又一次拨弄起琵琶。
      只是不想才过一日阿容就眉头紧锁地放下了手中的木剑。她寻到岑春华主动提出想将木剑换成真剑,这自然引来了大伙的反对与劝说,可她态度之决然任旁人如何以太过危险相劝都无用。
      一众担忧关切里唯岑春华问道:“你可想好了?”
      “是。”阿容仰面回应语气坚定神色毅然。
      岑春华瞧着忽是笑了,“好,剑的事交给我,你安心练习。”当日午后她便出了门,晚间归来时还真带回来把未开刃的短剑。
      虽说是短剑不过也由铁冶炼而成重量可观,阿容入手却极轻巧地挽了个剑花竟是格外游刃有余,至此她心满意足同其余女孩一道继续投身于了排练之中。
      而随筹备愈渐完备庆典之日也近在眼前了。
      这日一早岑春华就领着阿季等在了校门处。最先来到的竟是宋临,似还有要事他将家中长辈们送到后便匆匆离去。阿季已有段时日未见何叔他们乍相见颇为欣喜一路说起近来的趣闻,待将人送至迎客的讲室问了才知原来诸位长辈既是受邀参加庆典又是前来帮忙。提及此事两位大师傅已是迫不及待想要大显身手一番。
      待客之事由夏沛霖与方铎负责,阿季因迎客之职在身尚来不及多说几句就得重返校门回到岑春华身畔。
      紧接来到的是谢先生与其幼女。谢先生名曰齐光乃是三年级的国文先生。而女孩小字望舒不过垂髫年岁怯生沉静唤完人后便躲到了父亲身后,直至一行人至讲室瞧见里头与何叔相谈甚欢的杜弦筝她这才扑入母亲怀抱露出笑来。
      很快又有马车前来蒋老夫人于搀扶下下了车,马车内锦盒累累这位慈蔼的老夫人不仅带来了零嘴小食还给每个人都备了礼品,她仍是笑意吟吟关怀着周遭每个人如神灵良善如菩萨慈悲。
      而待阿季由讲室归来校门处岑春华正与一妇人交谈。
      袄裙盘发低眉顺眼妇人神情局促纵偶有笑颜也如乍暖还寒时节的花蕾未绽先谢。自岑春华那句,“我带崔夫人去吧。”阿季方知这位原是棠儿的母亲。
      岑春华还未离去多久宋临的车复而归来,车门打开这回走下的是位神采焕发的妇人。靛蓝衣衫素色长裤莫约年华已暮两鬓已见斑白可那双目炯炯鹰隼般锐利教人莫敢逼视,她阔步走来英姿飒爽似阵西风迅疾而至,“小同学,庆典可开始了?”
      阿季的脑中蓦然冒出了个名字——萧拂衣。事了拂衣去,身藏功与名。侠客应如何?侠客应如是。晃神不过须臾他就已回过了神来,“未曾,庆典是在午后。”
      恰此时岑春华来到与妇人攀谈起来,阿季方才确认眼前衣着朴素容貌已秋却仍难掩非凡气魄之人正是阿容口中那位英雄似的外祖母。
      将人送至讲室后阿季与岑春华也迎来了最后的来客。
      汽车停稳率先下车的是个洋人。他着了件格外繁复的衬衣,外头的马甲松垮罩着,穿着并不算齐整却别有番潇洒风流,浅棕卷曲的发、冠玉般的脸、高鼻深目宛若西方石雕鬼斧神工,那双眼却澄澈透蓝如春水积蕴总含绵绵温情,他立在那笑自唇角绽开满面霎时神祇模样的石雕焕出生机好似神迹现世。
      而男子并未停留匆匆赶至车门另一侧护着车内之人走下。一抹绿意悄然萌发,苔绿的长裙素净雅致,妙的是那腰部处的银菊绣花略略缝上了些许裙摆平添灵动飘逸,而随裙裾翩跹姿容姝丽的女子便如此映入众人眼帘,雾鬓风鬟朱唇皓齿一张芙蓉面远胜春花繁秾明艳不可方物。
      岑春华正于此时快步迎上前去,“小琳,真是许久未见了。”故友重逢她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竟难得红了眼眶。
      女子亦回望而来,“是啊,这一别些许年你还是年少时的模样我倒老了不少。”岁月飞逝总于面上留下风霜可又似乎什么都带不走,好比岑春华多年未变的旷达豪爽,好比她们间的深情厚谊。
      倒是她身旁的男子听后极为不赞同地说道:“Darling你怎么这么说?你就像透过教堂窗户照进来的光永远神圣美丽,我多么有幸能成为你最忠诚的信徒。”谈吐如流全无口音唯有那直白言语里所透出的炽烈情意方能令人意识到他是个洋人。
      钟琳面色如常似是早已听惯,不想却惊到了一旁的阿季以及晚一步自车上走下的傅容逍与王文宇。
      岑春华同样从容,许是远渡重洋那些年已然司空见惯她甚至饶有兴致打趣起来,“这位信徒先生如何称呼?”
      “Arlo Arundel Somerset,琳的丈夫阿洛。”典雅的腔调至后半句时格外缱绻温柔,男子的目光终于舍得从自己夫人身上挪开语调也随之恢复如常,“岑,很高兴见到你。”
      而伴他们叙起旧阿季这才确定心中猜测,女子正是安妮的母亲钟瑶的姐姐钟琳,男子自然便是安妮的父亲了。
      此时傅容逍却悄然凑近他身旁轻声问了句,“听说你们上了趟山玩得尽兴吗?”
      阿季一怔想起满是妙趣的山中岁月不由笑着点头。见状傅容逍也跟着笑起仿佛一同入了那山得见了那山色笑颜见证了那故事随花飘落月华淌入清梦。
      彼时时值正午一众人直奔饭堂,他们到时饭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远处一隅阿容正仰面瞧向自己的外祖母滔滔不绝说着什么,面上欣喜明晃眼中喜悦昭彰。近些的桌前蒋老夫人与何叔、杜弦筝相谈甚欢,崔夫人端坐着静静聆听偶尔回上两句倒也没有了先前的局促,琬君则侍候在旁端茶倒水尽心周到。另一稍僻静处长椅上并排坐着四人,望舒、雯雯、乔柏和方铎,又皆不言语只避着热闹安守着各自的宁静。
      而待岑春华他们来到很快其余忙碌服饰与布设的人也姗姗而至。
      人群簇拥里正说笑的安妮一眼瞧见了桌前的父母,一瞬讶然后笑容复而于她面上绽放那般肆意明亮,“Mummy!Daddy!”
      回应她的是她父亲阿洛不遑多让的呼唤,“Honey!”
      展开双臂跑起的女孩掠起阵风她似风中归燕一心还巢,而她的父亲同样伸手兜了满怀的风亦稳稳抱住了扑来的她。
      安妮仰起脸笑靥如花,“Daddy!你怎么来了呀!”
      “来给我的Honey当照相师啊,如果不能把Honey你的动人舞姿留下相机和胶卷的存在就毫无意义了。”阿洛拍了拍身上斜挎的皮革小包将里头的相机拿了出来。
      在场之人大都不曾见过这等折叠起来堪称纤巧的相机皆投来好奇目光,唯有安妮望向了其余伙伴,“那Daddy你也不要忘了我的朋友们。”
      一手握着相机横到身前,一手握拳背到身后,阿洛微微欠身,“Yes,my princess.”举止优雅风度翩翩。
      伴安妮再度投入母亲怀抱,伴银铃般的笑声久久回荡,秀满婶与李大娘端着碗盘自后厨而出,门卫冯伯也拿来了珍藏的青梅酒,一时酒香混着饭菜香盈满饭堂众人纷纷落座杯酒言欢其乐融融。
      饭后女孩们前去换衣准备,而应邀前来的客人们则移步讲室稍作休息只等庆典开始。
      因着岑春华有事便让傅容逍代尽宾主之仪,阿季则要跟随几位先生去往礼堂做最后的查视,二人这日见后相谈不过寥寥又皆各自忙碌了起来。直至吉时已到,直至宾客入场,直至傅容逍冲寻位置入座的阿季招手,他们又相邻着坐在了这间礼堂中。
      “梁上那幅题着字的梅花图出自你手吧。”
      阿季的脸上漾出笑意目光描摹向头顶,那儿各色绢布高挂或作画或题字或写意山水或栩栩油画,有来自于他,来自于有方风吾,亦有来自于夏沛霖,可他望向的是那幅被傅容逍一眼窥见认出的梅花图,暗色的绢布上金梅盛放蕊心一点红鲜艳夺目,他瞧着想起了作画时窗外一晃而过的衣角恰如此花恰如此色。
      “金梅红蕊有何寓意吗?”傅容逍来了兴致好奇问道。
      阿季轻轻叹出一声,“举世皆浊唯它独艳,姝艳之下泣满血泪。”
      那语调间氤氲的哀伤却须臾消融在了傅容逍明朗胜七月天光的话语里,“总会有那么一个能令它肆意绽放的盛世,这不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吗?”
      阿季微微一怔随即释然笑起,“这正是我们一同为之努力的期愿。”
      而此时岑春华登上了高台,礼堂瞬时静下目光齐汇间她微微一笑启唇说道:“首先得感谢各位今日拨冗前来。其实此次夏令营缘于我少时的一个梦,我少时有不少玩伴我是里头最皮闹闲不下来的那个,后来玩伴们定亲的定亲成婚的成婚,我始终在想我想成为何样的人我想有个何样的人生,为此我踏出国门远渡重洋游遍列国终于记起了少时和玩伴们共度的某个夏夜,那夜我们畅谈来日,那夜梦取代了既定的命运,这就是我想办夏令营的初衷。”
      言语勾勒出那夜少女们灿若繁星的憧憬与期望,她顿了顿仿佛又见到了那一张张熟悉的笑颜,“而在这个夏日我有幸再度见证了另一帮女孩的梦,她们有的烂漫无邪播洒欢乐,有的娴静内秀心灵手巧,有的锦心绣口剔透玲珑,有的心怀侠义身手不凡,还有的君子端方志存高远,接下来请大家随我一同步入她们的梦。”伴她缓步退向台边身后的帷幕悄然拉开露出了两道身影。
      绘着雪夜密林的巨大幕布前一袭朱红长裙的安妮静静伫立,她妍丽的面容没有了往日的明媚,沉静得好似一枝琉璃烧制的花。不远处衬衣长裤的钟瑶背着手风琴同样静默,她垂着眼睫扫下些许阴霾,令得本就淡泊的人更显冷寂似泪水汇成的湖似晨早寒凉的雾。
      忽手风琴声响不同于管弦丝竹的乐声缓缓倾泻而出,那悠远悲戚的异域曲调如暗沉幽深的长河淌过积雪深埋的高树流向黑白天地间唯一的亮色,身着红裙的女孩随之起舞裙摆翻飞如绮花盛放成了那死寂林中仅有的生气。
      可乐声却越发苍凉女孩的舞步也渐而转急,伴她展臂跃起回旋不息那朵绯色的花也仿佛正于雪虐风饕中飘摇,如此不愿如此不甘奋力挣扎又难以挣脱,于是那抹红愈加刺目,于是那朵花燃尽生气,乐声缓缓散去裙裾坠在地上洇开血色女孩伏身倒入裙中被混沌幽黑的长河彻底吞没。
      呼吸一窒好似同样沉入那河中,河水淹入心口灌满喉间又自眼眶涌出,阿季发颤的手死死攥住椅边只觉寒凉异常,帷幕落下那道身影被掩去他知晓不过舞终退场可仍生出惶惶,似乎自雅南的事后他总在惧怕,惧怕聚散无常不由人,惧怕生离死别难相见。
      忽然臂上传来暖意,掌声里傅容逍关切的询问清晰传来,“怎么了?”
      微微摇首阿季扯出个牵强笑容又到底不曾开口。
      而此时岑春华已重回到了台上,“我曾去过遥远的北国,那里气候寒冷每每大雪天地皆白唯有桦树耐得住严寒,刚才那支舞让我想起了那年的北国风光,那个由雪堆砌而成的世间,倒是在这个夏日带给我与台下的诸位带来了一缕凉意,不知道接下来的棠儿又会将我们带往何处呢?”话音落下她退步朝后瞧去引着台下目光再度凝向那渐开的帷幕之后。
      台上正中棠儿一身桃夭袄裙正端坐筝前,棠花于她衣裙上盛放又黯然失色于了那胭脂点玉似的面水光潋滟似的眼。筝旁是手执竹笛身着竹青旗袍的秦佩兰,兰叶葳蕤似有幽香暗生自裙摆浮动至众人鼻间,那般清新雅致恰如台上静立之人。
      她们身后的幕布上夜市繁华火树银花,笛声乍起如鸟鸣婉转如孩提嬉笑推送着台下的人们步入那工笔画里踏入那红尘之中,那儿华灯正绚烂那儿鱼龙正起舞,筝声随之而起似佳人笑语似香风缭绕越过鬓影汇入流光逶迤成河滔滔间是一夜的喧闹。
      蓦地笛声渐淡融进稀薄月色,筝声却像辉煌灯火愈浓,棠儿素手翩飞于琴弦上,明快悠扬的曲调渐缓隐隐透出些许凄清,仿佛再热闹也有尽时游人终会随灯火阑珊,正于落寞自众人心间陡生之际笛声忽响穿云裂石溅落星雨,那是不息焰火那是不歇良宵,余韵悠悠散去台下游人却仍深陷其中久久难以回神。
      直到岑春华的感叹将一众观者唤醒,“当真热闹非凡啊。”目光飘远她似忆起往昔,“像那年上元节的市集,我牵着我弟弟秋实的手在五光十色的花灯间穿行,我们被各色花灯迷了眼险些走丢,为了哄被吓到落泪的秋实我赢下了最大的那盏花灯,那天后来我们被家里人找到时哭累的秋实还抱着花灯不肯松手。”
      一时笑声四起,而于此轻松愉悦之时岑春华笑着开口将话头重新引回台上,“说远了,下面要上台的两位虽然不同年岁却同样拥有动听歌喉。”
      帷幕退向两边令台上那抹明媚鹅黄与那片浓艳赤红显露于了人们眼前。裙上蝉翼般的纱层叠稍有风过随之翩跹,雯雯偏过头发髻上的绢花如蝶振翅,飘带垂落柳枝轻摆间将一缕春风送至身旁。
      那儿乔柏正席地而坐,他不过随意罩了件戏袍穿得还不甚齐整能清楚望见里头的学生制服,而那绣满花样的红艳衣袍似血胜火漫延成方水泊,他端坐水中不染纤尘仰面迎过那缕柳风。
      台旁棠儿与秦佩兰未走,笛声与筝声一齐奏响轻快曲调里雯雯的歌声轻灵如风澄澈如水,那是江南的一池碧波,那是风过莲叶携走的荷香,诱着听客们随小舟摆渡心旌摇曳沉醉忘还。细细听去女孩的歌声下隐隐伏着另一道嗓音低柔轻缓教人听不真切,直至一曲渐罢,直至女孩的吟唱愈低,直至步入尾声圆润婉转的唱腔自乔柏口中而出霎时似金玉相碰响遏行云。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那调子越唱越悲如泣如诉,殷红的衣袍之上好似真洇满血泪,至袅袅余音被落下的帷幕掩尽众人方了悟那绘着黑瓦白墙的幕布上为何无花无晴。
      礼堂里静了片刻,无人记得鼓掌,也无人能回神,岑春华却于此时掀开帷幕冲里头招手喊道:“小乔。”
      于是乔柏身披戏袍行至了台前,显然并非说好他有些发懵仍恭敬唤了声,“先生。”
      “介意同我们聊几句吗?”见乔柏点头应下岑春华这才问出心中好奇,“小乔为什么会选这首《菩萨蛮》呢?”
      坐得不甚满的礼堂里乔柏的嗓音响起轻柔和缓如春江回暖碧水微澜,“我幼时住在江南一带,诗里的山明水秀于我不过寻常,那时家里院中四季花开不歇,我最爱夏日的栀子与冬日的金梅,折枝放于屋里满屋的馨香,那时我常牵着祖母的手游过街巷尝尽各色小吃美食,那时世间于小小的我也不过小小。”
      众人仿佛也跟着一同重回童稚岁月,见到了那对牵手踏过春日江南的祖孙,自孩童眼中他们目之所及草木葱茏繁花似锦天地不过祖母身侧方寸。
      可下一瞬极淡的一声传来,“回不去了。”乔柏的语气无悲无怨面上甚至笑意未散却教听众心中针扎般泛起细密哀痛。
      阿季是知晓的这句回不去了有多重,回不去的何止故乡,还有尚且团圆无忧无虑的年月,还有学长这个人,他不由为之喟然。
      台上的岑春华亦有哀怜,“我一直觉得小乔心思细致灵巧,或许正因如此所以对世间的感悟才会比旁人更多些。”
      乔柏却语出惊人,“好比开口的蚌?”
      台上台下皆愣了片刻随即不知由何人牵头轻浅的笑意于一张张面上潋滟开来,方才压在人们心头的郁气瞬时消散一尽。
      “当真才思敏捷。”岑春华抚掌夸道:“听闻以戏曲收尾的主意也是你提的,你总有那么多令人惊叹的新奇想法。”
      “我虽然是提主意的,可也得靠方学弟谱曲、秦姨与棠儿弹奏以及雯雯的歌唱才能有这场演出,算起来我是功劳最小的那个。”乔柏谦逊回道又忽然提起,“先生,既然都没我什么事了能否放我下台,接下来的剑舞还是得在台下观看才能尽览其中精妙。”得到首肯他将身上的戏袍一脱随意往臂上一拢就走下台坐到了前排的长椅上。
      正于此时帷幕内蓦地探出了个脑袋,“姨姨,我也能下台看吗?”安妮询问着明亮的眼中满是祈求让人狠不下心肠拒绝,而伴岑春华点头答应她欢呼一声身影却再度隐入帷幕,没一会她就牵着雯雯与棠儿一同走了出来。
      而岑春华瞧着她们蹦跳着走下台坐到乔柏身旁这才将目光再度投向台上,“最后的这个梦来自琬君与阿容,来自君子与剑。”伴她话音落下台上的两道身影缓缓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玄色的缺胯袍,腰间暗金的蹀躞带,编了细小发辫的长发高束,阿容本就英气的面容透出股雌雄莫辨的潇洒来,她合眼持剑静立台上如衣摆上金线绣成的山岳松柏岿然不动。
      而远处椅上怀抱琵琶的琬君则是另一番景象,素色襕衫上银线绣着的鹤舞祥云光华隐约,墨发绾髻仅斜簪了朵粉白蜀葵是通身唯一的艳色,她坐在那寂静无声皑皑胜雪风骨尽显。
      忽弦动乐声起似劲风急过,阿容正于此时陡然睁眼短剑已随身动挥出,台下众人亦随剑指一同步了那墨竹林中。
      初而小弦切切如竹叶簌簌如脚步窸窣仿佛一场埋伏悄然显露,她轻挽剑花不疾不徐却招招锋芒暗藏。继而琵琶声渐紧剑招也随之转急,她高跃而起剑气四荡隐匿暗处的人影无所遁形对决一触即发。蓦地大弦嘈嘈如疾风骤雨而至似千军万马而来,刀光剑影里只见寒芒飞逝唯余残影,而她身形鬼魅十步一人,来袭者围拢沓来又皆随落叶飘零于了剑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片刻抑或良久,风息雨止竹林复静,琬君止奏阿容收剑,好似方才那场兵戈从未有过,可剑气残存于台上幕前震荡于人们心底久久不散。
      随之掌声爆发响彻礼堂,这次帷幕没再合上,岑春华行至台上帮阿容捋了捋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又冲琬君招了招手,紧接着呼唤向台下,“来吧。”女孩们接连跑上台聚到了她身旁,她仍不忘冲后台喊道:“小瑶儿,小兰,快来。”
      此时雯雯也冲台下挥起手,“乔哥哥。”午后辉光里她笑弯的眉眼泛着灿金如同天际最澄亮的月牙。
      乔柏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这是属于你们的时刻。”
      而此时台上已热闹一团,安妮如蝶舞翩翩穿行于众人间,先是摸了摸阿容手中的剑,又轻轻碰了碰琬君发边的花,她抱向雯雯口中夸着棠儿今日的服饰,直到岑春华抚掌她才复而回到钟瑶身旁。
      陡然静下的礼堂里岑春华的嗓音江水般和缓,“孩子们还记得我们第一堂课时所说的夏令营主题吗?”于那声异口同声的“我”里她笑而颔首再度问道:“那现在你们有不同的答案了吗?”
      安妮依旧是那个率先举手回答的孩子,“我喜欢大家看我跳舞,我想跳舞给所有人看。”
      接着是攥紧手中短剑的阿容,“我想让天下的人们都能做自己,不用再被强迫。”
      出人意料下一个开口的竟是扬着明媚笑容的雯雯,“我想像乔哥哥一样厉害。”
      而她身旁的棠儿亦满眼钦佩,“我也想和钟姐姐一样厉害。”
      最后只余琬君仍在沉吟,片刻才轻轻说出了句,“我即为我。”于众人不解询问间她对上岑春华赞许的目光莞尔一笑并未解释。
      望着这帮尚且无忧无虑的孩子岑春华送上了由衷的祝愿,“我希望往后无论过去多久人生顺境与否你们都还能记得今日这个对将来满是期望的自己。”
      她注目深深仿佛透过那一张张笑颜见到了遥远年岁里的一张张熟悉面孔,岁月总匆匆她不知她们现下如何却希望她们能还能记得那夜那个眼眸明亮心怀憧憬的自己,守着这缕微光日子再难也有了撑过去的力量。
      台下有授业的先生,有研习的学子,还有台上女孩们的亲眷,此刻都齐聚一堂,岑春华望去不由感慨,“我曾想过教育是什么,当我走遍天下见过一个又一个孩子才终于明白,教育就像播种,有的种子能开出花,有的种子能长成树,花能妆点世间,树能投下荫蔽,它们不必相同因为它们本就各有精彩。让花开出花,让树长成树,或许这就是教育的意义。”侃侃言罢她俯身鞠过一躬,“最后依旧感谢大家来到这里陪我一同见证。”
      言语振聋发聩台下久久无声,直至第一声响石破天惊般迸出掌声随之响彻久久难歇,而庆典至此也就到了尾声。
      踏出礼堂女孩们回到了各自亲人的身旁,又带着大人们也凑到一起谈天说地起来。这样的场合总离不得傅容逍,他善与人交且又健谈纵在场都不相识也能游刃有余与之言笑,又有王文宇在旁应和,谈笑风生间一派热闹景象。
      倒是阿季得了清闲望见了远处同样孤身的乔柏,他走近顺着视线瞧去远处雯雯正依偎于祖母身旁好不祥和,余光瞥见不远处正为女孩们照相的阿洛他提议道:“学长不如去和雯雯的祖母合照一张以作留念。”
      乔柏侧头望来平静的眼中空空荡荡毫无起伏波澜,“林季,你我心里都清楚逝者不复生,那是雯雯的祖母不是我的。”
      阿季默然片刻,“那学长可会遗憾?”
      乔柏答得斩钉截铁,“不会,我从不遗憾错过之事只要这决定是我自己所做。”
      心中重重一叹阿季复而问道:“那学长可会怀念?”
      乔柏依旧果决,“不会,我从不怀念过去只因那早已不属于我乔柏。”
      一声长叹在这无人的僻静一隅飘摇回荡,阿季总不由在安妮身上寻着故人的影子,许是二者的明媚烂漫有所相似,抑或是他还被困在春日的那场离别里,相较于他的沉湎乔柏是那般通透清醒,怎能不让人钦佩?
      “学长可真是洒脱。”
      闻言乔柏死寂的眼中泛起重重哀戚,“非也,是曾经的那个孩子早死在了那年的无垠冬夜,活下来的唯有乔柏,我是他也非他,我们已经不能算作同一人了。”语气淡如薄雾所言又过于诡谲,分明青天白日他却似立于鬼火森森的幽夜染了满身寒露沁了通身的冷。
      阿季心头一颤却尽力扬起笑,“我还挺想结识以前的学长。”
      于是一缕春风吹拂走了乔柏身侧荧荧青火,化去了他眼中心底结满的霜,“说不定你们还真能聊得来。”他仰头见天光正好忽长长舒出口气,“你们应当能聊得来。”
      “林哥哥!乔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呀!”一身红裙的女孩如天际最绮丽的流云飘至了他们跟前,“快来一起合照!”一手拉起一个安妮带着他们直往热闹处而去。
      那儿合照的人们围聚皆是夏令营中的人员。见乔柏来到雯雯悄悄凑近,阿季则始终被安妮拉在身旁。
      而就在调换位置的功夫乔柏蓦然开口,“我以为还缺一人。”
      一时众人都停下动作望去,岑春华好奇问道:“小乔你说说还缺了谁?”
      笑意自乔柏唇畔蜻蜓点水般漾开,“自然是此次夏令营最大的功臣。”刻意拖长的语调轻快且俏皮他引着大伙望远瞧见了某位正与阿容外祖母相谈甚欢之人。
      随之安妮银铃似的嗓音在礼堂门前摇响,“是傅哥哥!”她快步跑去牵起了两人的手,“傅哥哥!王哥哥!快来!”
      傅容逍与王文宇正同萧拂衣聊起军中趣事,乍被唤到两人双双一愣紧接着就被拉至了合照处。
      将傅容逍往阿季身边一推安妮拍着手叫好,“傅哥哥和林哥哥站一起才好看。”
      乔柏亦在旁附和,“这才叫赏心悦目。”
      逗笑了在旁跟随而来的王文宇,“我就不破坏这赏心悦目的画面了。”他作势要走却被傅容逍拉住,“你往哪去?哪回合照少得了你。”
      王文宇一哂没再客气于傅容逍身侧站定嘴上仍不忘揶揄,“看来你们这两朵红花还得我这片绿叶来配啊。”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笑起,其间唯乔柏摇首,“非也,红花绿叶才叫相衬相映,否则枝茎上单单一朵花岂不突兀?”
      王文宇颇为诧异望去一眼随即邀请起来,“乔兄,一起来当绿叶?”
      可此时乔柏却一摆手,“那就不了,我这人素来狂放当不了绿叶。”
      又是一阵哄笑人群总算于礼堂门口站好,阿洛调试完相机冲他们笑道:“花朵们请尽情绽放出你们最美丽的姿态。”许是西洋人的缘故他的言语总有几分浮夸,可也正是这份非同寻常的浮夸勾起连绵笑意,而笑意与辉光交织又于相机之中织就成缎世间仅有绚丽绝伦。
      之后便是各自合影,安妮尤爱在旁指点由举止至神态事无巨细,而至阿容与萧拂衣时她却止了言语,歪头盯着看了半晌她突然问道:“婆婆,阿容说你是个大英雄,那你会也舞剑吗?”明眸忽闪直望得人软了心肠。
      萧拂衣俯身轻抚了抚她的长发,“你想看吗?”
      闻言安妮重重点了点头。
      于是自阿容手中接过短剑萧拂衣行至了开阔处,她并未急着动作指尖摩挲起手中的剑似在熟悉抑或感知。而就在目光齐汇间她猛地朝上抛出短剑,剑身回旋划破寂空复而落下又被她稳稳接住,凛冽罡风随剑招横扫迅猛异常,不过寻常招式于她手下却似携万钧杀意铺天盖地袭来。
      那瞬被攫住的众人仿佛真见到了那夜那道踏着尸山血海而来的身影,毛骨悚然间他们皆冷汗涔涔忘了反应。直至剑止风息萧拂衣将短剑交回阿容手中复而露出笑,瞬时寒煞之气散尽她方又变回了先前那副爽朗和善的模样。
      安妮呆若木鸡半晌才叹出一句,“婆婆你刚刚好吓人…”她蹙了蹙眉又觉得这么说不妥随即夸赞起来,“但好厉害啊!就像大将军一样!”
      安妮总如此烂漫天真凡是认为厉害的都以将军相称惹得在场皆忍俊不禁,一众笑颜里阿容与有荣焉地昂起头满脸的骄傲。
      而摆弄相机的阿洛在瞧见女孩们粲然的笑脸后眸光瞬时一亮,“Sweets,不一起来照一张吗?”
      大伙不解其意,唯安妮懂她父亲的意思招呼着伙伴们过来,“阿容、雯雯、棠儿、琬君姐姐快来!我们来合照!”
      于是阿容将剑交与了萧拂衣代为保管大步行来,雯雯从祖母身后探出身子小步跑来,棠儿瞧了眼身旁的母亲加快步伐走来,琬君则在安顿好身旁的小妹后才款款而至。
      安妮顺势靠在了雯雯身旁,她尤爱挨着雯雯,依她自己所言揽着雯雯如同怀抱云朵舒适异常,这回自然也不例外。而她们身后阿容与琬君则分别立于了棠儿两侧。
      五人站定,阿洛却不急着照相反倒指挥起来,“Honey,头再往精灵小姐那靠一靠。”见两个女孩依偎一起他不由惊叹连连,“Cute!so cute!”随即兴致勃发望向了后排的三人,“骑士小姐或许可以去把剑拿来抱在怀里。花神小姐笑一笑别吝啬你的美丽。智者小姐请就这样继续保持完美。”
      正于他滔滔不绝之时钟琳悄然来到,“阿洛,别让孩子们在日头下站太久。”
      一语制住了眉飞色舞的阿洛,彼时时隐时现的金乌鸟自云内探出头来洒落缕缕光辉,他不再耽搁按下快门将这一刻的相映成辉永远定格在了相片之上。
      而合照过后众人重回饭堂品茗闲谈好不惬意。
      最先离去的是崔夫人,她看天色渐晚急着归家便告了辞。紧接着是蒋老夫人,念着家中亲眷她也不曾留下用晚膳。至晚膳后先行一步的是宋临与各位长辈。而后便轮到傅容逍与王文宇送谢齐光父女回去,阿季亦在送行之列。
      星月夜里依依惜别的何止望舒这个孩子。
      “回去吧,夜里蚊虫多。”见谢齐光带女儿已坐上车傅容逍也道别离去,只是没走两步他又停下脚步回身唤来,“阿季。”望向月下那道始终未动的身影他扬起笑,“下个月我应当能有空,到时我们再就你这段时日的所学见解好好畅谈。”
      天上的繁星眨目频频,地上的离人心中无秋,阿季绽出笑回以颔首已期待起下月的相见。
      这晚虫鸣如吟唱哄着入眠的人们一夜清梦悠长,而待梦醒离别已在眼前。
      一早最先来到的仍是崔夫人。
      校门处人群围簇中的棠儿红了眼眶,素来乖顺不令他人为难的她此刻却久久不愿跟随母亲离去,许是过于不舍,又或是始终未见到安妮的踪影心中失落使然。
      此间阿季悄悄离场沿路寻去不些会就于廊下找到了安妮的身影。
      女孩坐于栏杆之上耷拉着脑袋再不见往日的勃勃生气,她黯然垂首似是在数地上攀爬而过的虫蚁,抑或仅仅只是在虚耗光阴。
      阿季走近不由放缓了声音,“安妮,你在这啊?”
      可这回总眉眼带笑的女孩再不见笑颜,“林哥哥,你说为什么要有分别?”她嗓音轻轻沁了露水般微凉,面上的茫然淡薄如雾无端令人哀伤。
      阿季怔在那同样被这个问题困扰至今仍无答案,只是他不能再为女孩徒增伤感,于是他俯下身温言细语安抚道:“或许是为了来日更好的重逢。”
      终于安妮抬起了头眼中希冀忽闪,“真的会重逢吗?”
      勉力维持着面上的神情阿季的语气中是自欺欺人的坚定,“只要你想。”
      安妮似是听进去了却又仍嗫嚅着垂下了眼,“我…我不喜欢分别…”
      谁人能喜爱分别呢?阿季的心中轻问着忽想起昨夜清风将约定送入心底抚平了憾然,于是他也为女孩送去了一缕希望,“那不妨把分别看成是下一回相见前的约定,有了约定就有了期望,有了期望分别的日子也就不难熬了。”
      安妮仰起脸如花笑靥缓缓盛放,“林哥哥你说得对!大家还在等我!我要去和她们说好下回再一起玩!”她跳下栏杆风一般朝着校门处跑去却又蓦地止住脚步回首呼唤道:“林哥哥,你也快来呀!”
      晨早明净辉光里女孩逆光的面容如蒙纱雾模糊不清,她奋力招手如此欢快如此爽朗。阿季有了一瞬恍惚,而这回他没再迟疑笑着跟了上去。
      校门畔苦等的棠儿终于等到了那阵为她而来的风,她抱了满怀的风也拥住了裙摆翩飞好似乘风而至的安妮。
      “棠儿,我会想你的,下回我们再一起玩。”安妮说着取下了自己的发卡别在了棠儿发间,“送给你,你可别忘了我。”
      棠儿抚了抚发卡重重点头眼中已泪光晶莹。
      可无论她们如何不舍分别之时总会来到。
      “安妮。”钟琳轻唤着伸出手。已面有泪痕的安妮就这么藏入了母亲怀中。
      而钟瑶上前将备好的饯别礼送到了棠儿手里,“你很有天分,我等着有朝一日你成为与我一样厉害的人。”
      泪珠滚落砸在被抱紧的针线盒上,棠儿仰起脸哽咽却坚定,“我会的,钟姐姐。”
      人影渐远消失不见伤感却于人们心头蔓延,待怏怏的女孩们回到屋里还未来得及平复蒋老夫人的马车又已来到。
      不同于着急归家的崔夫人,蒋老夫人并不急着接人离去,反倒同岑春华她们入了讲室畅谈起来。
      于女孩们而言这便成了最后的相聚时刻。
      屋外一隅安妮将胸前的吊坠取下戴到了雯雯颈间,“好看。”她夸着勉力扬起笑眼眶却倏地红了。
      出人意料此情此景下雯雯竟未落一颗泪,她从腰间衣兜摸出枚红绳串着的琉璃珠递了过去,“这是你的,安妮。”
      石榴籽般剔透嫣红的琉璃珠就如此坠于了安妮腕间,一如那颗始终被宽大衣袖遮挡静静栖于棠儿腕间的天青色琉璃珠,并不名贵却满含着一个女孩最纯粹无暇的心意。
      一旁的阿容瞧见吃了一惊,“这不是你琉璃手串里的吗?”
      雯雯喜爱首饰由银饰至玉石琉璃,她最爱的除却通心穿玉手串便是这条五色琉璃手串,如今却被她亲手拆开赠与了友人,她不觉可惜只是自另一处衣兜摸出枚玄色琉璃珠递给了阿容,“阿容你的。”
      阿容接过戴上了手随即想到什么步入讲室将陪侍的琬君唤了出来,很快琬君手间也多了颗银白的琉璃珠。而雯雯犹豫片刻还是鼓足勇气走到乔柏身侧轻轻拽了拽衣袖,直到两人行至拐角无人处她才略显腼腆地摸出颗浅黄珠子捧起,头则始终垂着不敢看乔柏的反应。
      一只手拿起过戴上,红绳摇晃乔柏看着那颗如烁出万千灿烂光华的琉璃珠不由感叹,“我最喜欢这个颜色,那么明亮夺目,让所有人能一眼瞧见,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闻言雯雯总算惊喜地抬起了头,“乔哥哥你也喜欢黄色吗?我也是!”
      乔柏垂眸望向笑得烂漫的女孩眼底却笼上烟霭,他蹲下身与之平视语气里是少有的郑重,“希望你永远不要成为我这样。”
      “为什么呀?”雯雯怯怯问道,心中思量的是自己哪处讨了人嫌。
      乔柏又怎么看不出来,极轻的叹息自他口中逸散而出面上仍是轻松之态,“因为要失去很多很多东西,所以不如平安顺遂地活着就好,哪怕一直会是个柔弱的孩子。”
      雯雯凝望而去一派寂静里她却听闻有泣声如缕不绝,于是她出声安慰道:“乔哥哥别哭了。”
      乔柏脱口答道:“我没哭啊。”
      “我听见你心里在哭。”
      天崩地坼的声响里乔柏终于听清了心底那个孩子从不曾停歇片刻的哀鸣,那是无数个风雪夜里声嘶力竭的哭喊,那是一声又一声对苍天不公人心丑恶的诘问,那是被日月无情碾过痛心彻骨的无助呻吟,他以为他早听不见了如今却听得分明。
      雯雯却于此时忽而开口言语间竟有了些超脱年岁的深沉,“要是一切都是注定,那我希望成为乔哥哥这样,成为乔哥哥这样就有了走出不幸的力量。”她由衷夸着,“所以乔哥哥你真的好厉害。”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敬佩。
      乔柏回过神来眼中似有泪意酝酿又到底落不下一滴,“不,是你好厉害。”他长叹一声急急叮嘱,“假使…我说假使真有这么一日,别害怕也别寄希望于他人来拯救,要相信自己的力量,这世上能摧垮你的唯有你自己。”
      察觉到了话语里的深重哀伤雯雯点了点头,“我会的,乔哥哥。”那瞬女孩总含羞怯的脸上因坚毅浮现焕出光彩那般果决自信那般夺目耀眼。
      之后雯雯随祖母离去乔柏并未去送,他靠在廊下出神良久直至阿季来到方才问出声,“林季,你说成为我这样真的好吗?”
      阿季于他身旁站定同样抬首眺向那片浩瀚晴空,“我以为是好的,若非足够坚韧又岂有今日的学长。”
      半晌廊内响起声轻叹,“也许吧。”乔柏敛眸再度将心事压下。
      而蒋老夫人的马车走后未多久萧府的马车也到了。
      这回来得仅有管家仆妇,仍是乌泱泱的人搬着行李,趁管家侍候于萧拂衣身侧的功夫,主动换回长裙的阿容拉着安妮到了僻静处将袖中藏着的短剑塞了过去,“送你了,下回我们再见时你再还我,到时候我还舞剑给你看。”
      安妮抱紧了怀中的剑,“那说好了,到时候我也跳舞给你看。”
      立下约定阿容最后抱了抱安妮随即跑向了远处的岑春华,仰面望去她只说了句,“先生,我会一直记得你的教诲。”风起红裙猎猎她眉间的决然远胜天光朗烈。
      岑春华瞧着忽而绽出笑来,“我等种子长成树参天蔽日的那天。”
      最后阿容牵起外祖母的手笑着与大伙挥手道别,她不曾留恋毅然踏上马车好似赴向场独属于她的战斗。
      而阿容走后余下的女孩只剩安妮与琬君了。
      午后先来到的是宋临,阿季并没和秀满婶她们一道回去,而是想在学校留段时日帮着收拾完残局再说。原本琬君也想留下帮忙,可岑春华念着她劳累了这些时日便劝她早些归家休憩,她也就准备随母亲一同离去。
      校门畔余晖里接连送走伙伴的安妮孤零零,她低垂着头很是萎靡似是再无气力面对别离。
      与众人道别完的琬君就如此悄然行至了她跟前,一只持着帕子的手就这么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原本想早些送你的,可一耽搁就到了如今,你可别嫌我绣工不及瑶姐姐和棠儿。”
      安妮愣愣看着面前绣着彤云的帕子蓄了一日的泪再忍不住纷纷落下。
      “明年假日你若得空可以再来寻我,届时我们再一起去寻其他妹妹们。”琬君温言软语地哄着代为擦净泪水才将帕子交予安妮,至此她自夏令营伊始就备起的帕子皆已到各自的主人手中。
      阿妮握着帕子用力点头回应却哽咽到说不出一句话。
      而琬君走后就真的只剩安妮一人了。这夜孤单的女孩睡到了母亲身侧辗转反侧半宿,翌日睁眼便是连她也要离去了。
      王文宇的车早早来到,安妮抱着岑春华不肯松手,最后是在钟瑶的呼唤里才抽身朝车那跑去,只是临到车门处脚步一顿她回身望来眼中含泪那笑却粲然万分,“姨姨,哥哥,我会记得你们的,你们也要记得我啊,下回我们再见。”说罢她的身影没入车内再瞧不见。
      阿季静静看着汽车驶远,没由来的恐慌啃噬心扉泛起细细密密的痛,他知晓他又在怕了。
      而于此时乔柏却状若不经意地叹了一句,“聚散离合,人生常事,起码曾有幸相遇,起码相聚的时刻足够美好,这便是相遇的意义。”
      阿季听出了那话中的安慰之意可他依旧不解,“那离别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为了与更多的人相遇。”
      他偏头见乔柏举目远眺眉目疏朗不觉跟着望去,长空漫漫流云舒卷总也朝前,一如人之一生无论离合总也朝前,又何必囿于离别伤怀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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