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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她不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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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安好不容易找到苏叶的时候,她正好端端地坐在绝月楼二层小包厢里听小曲。
她面前的桌子上满满当当的摆着各色美味珍馐,青葱般的芊芊十指还拎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苏叶身边一直跟着的大丫鬟流云、飞雪二人分立左右,站在桌旁专心布菜伺候。
窗扇半开。窗外,绝月楼最当红的歌姬青窕怀抱琵琶,坐在高台上,正唱着时下流行的《竹枝词》。
歌声悦耳,美酒香醇,佳人在侧,一室芬芳。
沈世安几步走过去坐下,抢过苏叶手中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整整一满杯,仰脖一饮而尽。
嗨,真是。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丫头,自己怎么就觉得她会和寻常女子一般哭爹喊娘,寻死觅活呢?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摇头笑了笑,颇为赞赏地一拍桌子:“真不愧是我表妹,就是洒脱大气。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有的是?赶明儿让我娘给你好好张罗张罗,准保给你找个更好的相公!”
——他说这话实在是有些僭越。毕竟周淮风可是堂堂四皇子,太子之位的热门人选。再加上相貌俊朗,一袭白袍长身玉立如同芝兰玉树,是多少闺阁少女的梦中情人。
放眼全国上下这么多的青年才俊,谁敢称得上比他还好?
可惜这么好的乘龙快婿,以后就是别人的了。
这件事对于整个京城来说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不少人都乐呵呵地等着看苏叶的笑话。毕竟她身为宰相独女,又深受太后喜欢自幼在宫中长大,平日里跟着沈世安他们几个四处横行无忌惯了,号称“京城小辣椒”,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小公主,傲娇又自信,随便一出场就会把身边的女子比的瞬间黯然失色。无论是论家世,论样貌,论才情,论风姿,样样都是出类拔萃,首屈一指,就连未婚夫婿,都是别人不敢肖想的四皇子周淮风。
她就这么顺风顺水的过了十六年,原本还有可能继续顺风顺水的过一辈子。然而自从几个月前她的父母从扬州秘密寻回了幼年走失的长女苏岚,一切就变了。
苏叶无意间亲耳听到母亲对父亲说:“岚儿这些年流落在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一想到这些都会觉得心疼的不得了。如今肯定要好好弥补她才是。幸好她从小就乖巧懂事,就算没有在我们身边长大,现在也这么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待人接物都有分寸。我觉得倒比叶子更适合加入皇家。”
紧接着传来了父亲的声音:“叶子和四皇子的婚事,不是太后她老人家当年亲自定下的吗?”
“当时定下的是四皇子和咱们宰相府结亲,可没说明白是和哪个女儿结亲。而且都是口头上的婚约,又没有正式交换过庚帖。再说了,太后她老人家什么时候管过这种事情,还不是陈妃私下给太后递过话,希望能和咱家攀上婚事,帮四皇子一把。如今以岚儿的年纪,哪还有时间帮她好好物色亲家?还不如干脆让她嫁过去,咱们还有时间接着帮叶子重新选一门婚事。”
父亲似乎还有一丝犹豫:“毕竟叶子本身也很喜欢四皇子……”
“叶子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被宫里的贵人们宠坏了,一惯喜欢胡闹,嫁给皇子肯定将来也会给家里惹出什么麻烦来。再说了,当年要不是她不懂事,岚儿能走丢这么多年才被找回来么……”
再后来的对话苏叶就渐渐听不清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漫延全身上下。她不知道自己的亲姐姐回府之后在父母面前编了多少关于她的瞎话,又是怎么劝动母亲起了换人结亲的想法。
不过再仔细想想,这一切似乎也不难理解了。
苏岚讨厌她。从小就是。
自从苏叶有记忆以来她就知道,苏岚对她怀抱着极大的恶意。她不明白一个当年不过六七岁的孩子,怎么能在背地里说出那么多恶毒的话语,同时又在大人面前立马换上一副疼爱妹妹的模样。
苏岚当年甚至悄悄偷了府中绣娘的绣花针,打算半夜扎到苏叶的头上。因为她听嬷嬷们闲聊时说这样能杀人。可惜那天晚上苏叶刚巧贪吃太多,肚子疼没睡着。
苏岚扬起手正准备行凶的时候看到苏叶睁开眼睛看向自己,于是若无其事地收起寒光闪闪的绣花针,说:“哦,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苏叶那时不过五六岁。但已经从对方的眼神和口气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险和恶意,被吓得整个晚上都睡不着。
一直到后来被太后选中接进宫中,她才终于睡踏实了。
苏叶那个时候就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儿得罪苏岚了,她怎么就能这么讨厌自己。
再后来……苏岚就走丢了。
她走丢的时候还不满八岁。因为事关宰相千金,不敢大肆宣扬,对外只说苏岚被接回老家陪伴祖母。但苏叶知道,父母这些年从未停止在外寻找她的下落。尤其是母亲,总是一个人悄悄抱着她的画像落泪,甚至因此落下了严重的病根。
人的记忆总是趋向美化,觉得丢掉的那个孩子哪里都好。再回头看身边的这个,就会不知不觉挑出很多错来。
这么多年过去,苏叶也算是看明白了,自己无论做成什么样,父母永远忘记不了自己丢掉的那个女儿,而自己也永远无法替代苏岚在父母心目中的地位。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么多年过去,苏岚居然真的还能被父母找回来,而且一回来,就能轻而易举地抢走自己心心念念的未婚夫婿。
周淮风……
苏叶想到这个名字,心底深处猛然剥皮拆骨般地狠狠一疼,于是她仰脖喝了一杯烈酒,期望酒水能够把四肢百骸的感觉完全麻痹掉。
沈世安看她这样子,知道她其实内心深处并不好受,于是宽慰道:“其实你也别太怪淮风。据说……姨母亲自去找了他,许诺整个沈家的支持,让他答应和你姐成亲。”
苏叶眼眸低垂,看着窗外舞妍河的美景,心中了然:原来如此。
周淮风当年答应和宰相府订亲,是看上了宰相府的助力。如今他答应迎娶苏岚,是看上了母亲背后的沈家。总而言之,从头到尾他的眼中只有皇位,从无私情。
自己究竟有多么天真,居然以为他真的喜欢自己。
那些年她担心有其他高门贵女肖想周淮风,便不遗余力地四处宣扬他俩之间的关系,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么好的一个男子是她苏叶的未婚夫婿,甚至把陈妃当成自己婆婆孝敬,三天两头过去请安问好。如今打脸太快,摇身一变成了京城里最大的笑柄。
偌大的京城从来不缺碎嘴的人,越是这种令人难堪的秘密流传的越迅速。昨天母亲刚刚进宫去请了太后和陈妃的旨意,正式定下苏岚和四皇子周淮风的婚事,今天就已经传的满城风雨。
甚至有传闻说,宰相府二小姐苏叶被横刀夺爱后怒火攻心、羞愤难当,一头跳进了舞妍河寻短见,至今下落不知、生死未卜。
要不是这传闻绘声绘色,描画的有鼻子有眼,沈世安也不至于一大早便慌慌张张地去宰相府找苏叶,得知她出府未归后干脆带人四处寻人,恨不得把整个京城都翻个底朝天。
可恨他在外面顶着毒日头火急火燎地找人,正主却好端端坐在酒楼里优哉游哉地喝着小酒听曲。
想到这里,沈世安突然心里面有些不是滋味,又仰脖闷了口酒说:“现在外面闲言闲语都快把宰相府给淹了,你倒是会享受,出来躲清闲。”
苏叶慢悠悠地尝了口蛋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说:“爹娘既然决定换人出嫁,定然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周详了。这些小事情难不倒他们。现在家里面肯定有很多上门打探消息的长辈做客,我待在家中也无趣的很,少不得被拉出来挤兑两句。”
“那倒也是。我今早在你家可看到不少客人。”沈世安也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边吃边说:“订婚宴定在下月初八,这段日子你家肯定清闲不了。实在不行你还是回宫去太后那边住吧。她老人家不是一直挺想你的吗?”
苏叶低下头默默在桌子上画了个圈,轻声道:“再说吧。”
沈世安瞥她一眼:“你可别自个儿心里不舒坦。换人定亲这事儿姨丈姨母们都订下了,陈妃没意见,四皇子也同意。他们这些人一起去请示太后,她老人家也没法不同意啊。”
苏叶点点头:“我知道。”
她这段时间不想入宫,不是因为生气太后也没有阻拦换亲一事,而是因为不想让太后看到自己伤心。
这世上只有太后才最清楚苏叶是多么喜欢周淮风。
为了他学骑马,结果摔下来在床上一连躺了半个多月;为了他学茶道,甚至亲自前往京郊茶园跟着当地茶农采茶制茶;为了他学厨艺,从连油盐酱醋都分不清楚的千金大小姐到如今能做得一手好菜;为了他学女红,从连针线都拿不稳到绣满整整一面墙的披风。
她临摹了上万遍他写的字,读了数百本他看过的书,还曾经为了维护他的声誉和别人打过架。
在她有限的人生里,周淮风几乎是她的全部。
然而现在,他如此潇洒地转身离去,答应了和苏岚的婚事,甚至都没有给自己打一声招呼,道一句珍重。
可能他也怕自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不好收场吧!
苏叶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