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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3、第三卷第一章【烧营】 贞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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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十三年正月,这是沮渠和进入洛汭府的第二年,他依然没能从无所适从中走出来。
上元前夕,他们营收到军令,即刻启程去截堵一支敌军。至于是什么敌军,没人跟沮渠和讲,他只能猜测,也许是一支潜入唐境的番寇。
沮渠和在一片茫然中跟随部队走了两天,心里越来越疑惑,他们并没有按自己预先所想开往边境,反而来了洛中。
奇了,什么番寇,可以一路潜入到大唐的心腑之地?
当然,还是没有人来跟沮渠和解释,老兵们认为他应该永远默不吭声地跟在队伍最后面。伙长鲁年在接手他时,特别关照过两点,第一,刚入伍的稚兵应该多提好问题,第二,他沮渠和没有好问题。
队伍前面的老兵们在这一路上从来没有迟疑过,仿佛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该去哪里找敌人。这更让沮渠和觉得自己像是个招笑的“参军”[注:这里指小丑]。
第二天黄昏时,队伍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沮渠和听到身边人的窃窃私语:他们找到敌军了,就在前面的伏牛山上,但情况有些奇怪,那帮人在山里驻扎超过四天了,没有任何动静。鲁年陪着队正下来巡视,两个人脸色都很难看,他们经过沮渠和身边时,兵雏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尤其是现在,队伍不欢迎任何问题。
当晚,他们趁着夜色爬上伏牛山。圆月当空,从山上望下去,能看见洛中的千里麦田,缑氏古镇就在麦浪中央,仿佛穗海中的一片孤岛。万籁静好,让沮渠和生出错觉,仿佛战斗厮杀远在遥不可及的未来。
队正指挥众人散开,蹑手蹑脚朝一个方向围拢过去,在那里,沮渠和第一次看见那神秘的敌人。
敌人离沮渠和他们只有一射之程,此时此刻,就连他这样的稚兵,也能察觉到蹊跷了。前方的营盘中聚集了不少人,他们行为怪诞,或趴或卧,或者倒立而行。有些做唐军打扮,也有些人是异邦装束。
这些人全都萎靡不振,战战兢兢,丝毫不见武卒精气,时不时还会从寨舍内传出不男不女的哭声。
沮渠和更加奇怪了,这支敌军端得荒唐至此?深入唐境,居然还敢荒弛走马,全无半点警醒。
正在疑惑间,鲁年摸过来,伏在他身边,沮渠和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像是块木雕一样不敢动弹,只因他觉得此刻自己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会是错的。
“队正发话了,传子总管令,全军严阵以待,静候内应放出讯息。”鲁年一面说,一面假装不经意将沮渠和挤到一旁,稚兵着慌地把身子蜷了蜷,好让出更多地方。
此时那敌营望过去愈发古怪,营前空地上有人牵着似狗似人的东西在来回打转,还有人在另一人身上写写画画,另有一个小儿身材的怪人,在众目睽睽下忽然出现,忽而消失,其他人却视若无睹。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营中一团篝火,时红时绿,变幻莫测,照得四下千魑万鬼,魅影重重。
沮渠和听到身边有人在交头接耳:
“你看火团那边,地上伏着的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条龙吧?”
“龙?”沮渠和怀疑自己听错了,再往那处看去,确趴着一只活物,似鼍非鼍,影影绰绰竟真有三分龙形,只是甩头晃脑的样子十分呆傻,全无仙瑞之状。正待再看实些,身边的鲁年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该杀!”
“上封要我除掉的,就是这等妖人?”
大战将至,沮渠和心中依旧没有实在感,对面那帮人纵然古怪,却懒惰涣散,跟沮渠和心中构想的森狠强敌截然不同,连带着也让他提不起斗志,恍恍然竟有些神游了。正在此刻,忽听对面一声哨啼。还不等沮渠和反应,敌营中已窜出数道火光。
说时迟那时快,鲁年已经第一个扑出来抽刀在手,号喝着朝对面冲杀过去。伏在沮渠和四周的军卒也纷纷立起,顿时喊杀声连成一片,震得稚兵和分出不东西南北。
他想着要跟上战友,手脚却动得晚了,等站起来时,已经落在全队最后,沮渠和胡乱抽着刀,忙不迭地跟上去,只盼自己这狼狈样子莫要被鲁年看见。此时敌营已经化作一片狂烈火海,金红映天,数不清的人影从四面八方奔逃出来,奇怪的是,他们并未跑向营外,反而纷纷朝寨舍聚拢过去,也不顾熊熊火舌,千方百计想要冲开舍门。
这些人大多未披甲胄,散发赤足,慌张得犹如群羊,冲在沮渠和前面的同袍们也不客气,上去瞅准了一人一刀,砍瓜切菜也似地劈翻了一大片。沮渠和只看见迎面跑来一个敌军,却做唐兵打扮,那人看到沮渠和挡住去路,急忙停下脚步。火光中,沮渠和跟他面面相觑,稚兵生平第一次,看到人脸上浮出这种惊急欲绝的表情。
那人也是个老兵,若非手无寸铁,怕早是闯过来了。沮渠和只见他手中掐诀,左脚跺地,在乱兵中口喊了一声:“魁星照顶……”话音未落,鲁年已赶到身后,手起刀落将他切作两半。
死尸门板也似硬生生栽倒,鲁年看都不看沮渠和一眼,转身又去找他的下一颗人头。
沮渠和这时魂灵才回来一点,心想着也要快些动刀,恰在此时,又看到一个头戴木面具的人慌慌张张跑过自己面前,沮渠和咬咬牙,暗地里念一声就是他了,提着刀便追将上去。追出四五步,那面具客察觉背后有人赶上来,急忙转过身。稚兵这时才看清,那人腰上还挂着一柄短刀,再看他身形姿态应该有些功夫。稚兵和心中顿时一惊,也不知该一鼓作气拿下他,还是另找别的俎上之肉。
不曾想那个面具客并未拔刀,却伸手在怀中胡乱摸索,沮渠和心中杀机已起,见有机可乘,哪还再等他作怪,上去白刃一送,已将那人当心扎透。
面具客一声不吭,人就如麻袋似地扑在地上,这时沮渠和也发现,那人手中握着一块牌子,刚才他实是要从怀中掏出牌子给自己看。稚兵弯腰拾起牌子,凑到眼前,他识字本就艰难,外加火光晃眼,几乎用上吃奶的力气才分辨出了上面那八个字:
“天生虎贲,不败不灭”
沮渠和的人忽然木了,直愣愣杵在乱兵当中,过了好半晌,他才喃喃从嘴里吐出三个字:“虎贲营?”他抬起头茫然四顾这片地狱景象,感觉像是置身一场噩梦当中。
“不要杀,不要杀!是虎贲!是自己人!”他感觉自己在喊,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这声音被什么东西盖过了,也许是同袍的喊杀声,也许,是他自己的耳内轰鸣。
炽红刺目中,万条鬼影绰绰重重,或而追逐,或而扑跌,千般森罗,看不清哪个是友军,哪个是虎贲,地上还有十几个人头被踢得滚来滚去,很难想象一刻之前,它们曾经顶在活人项上。焦糊夹着血腥气扑鼻而来,甚至沮渠和的嘴里也渗进了膻甜滋味。
这许多戮伐一时并起,沮渠和竟不知该去拦哪一桩。
忽然间,他又看到了鲁年,此时那伍长已经成了一个血人,为杀得趁手,他竟把盔甲也抛了。沮渠和急忙上前将他拉住,鲁年转过头,那一双眼睛倒比火光还亮上三分。
“不要杀了!是自己……”沮渠和未及说完,鲁年一把将稚兵手甩开,又反手把他推在一旁,像是看不见他一般,提刀消失在漫天炙霞中。
“是自己人,是虎贲……”沮渠和朝着鲁年消失的方向心怀不甘地又喊了一声,没有回应。沮渠和摇了摇头,一半是出于无奈,亦有一半是要自己清醒过来。他耳畔传来让人不快的嘶鸣声,有两名同袍捉住了那龙一样的活物,正在将它活活开膛破肚。
沮渠和有些不忍地别过脸去,又看到队正朝这边走来,他重新燃起希望,紧赶两步拦在队正面前。相比于鲁年,队正加诸沮渠和身上的打骂要少许多,稚兵和当然明白这是因为对方位高,没空招呼自己,但心里总免不了把队正往好处去想。
“自己人!”沮渠和比手画脚着说,“他们,自己人,是虎贲营。”
队正果然与鲁年不同,没有责骂降下,更没有推搡,他只是抬起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稚兵。这目光虽不凶厉,却还是让沮渠和心生畏缩。他禁不住放低了声音,又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那些,是虎贲营的人……”
队正沉默片刻,然后淡淡回答:“是啊。”这语气不像是确认,更像是一句反问,仿佛不理解为何会有新兵蛋子用这人尽皆知的事情打搅自己。
然后,他不等沮渠和反应,就快步绕过了稚卒,走向不远处一个跪地求饶的虎贲营军士。只留下沮渠和汗流浃背地呆愣在原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反复念叨着:“是,是自己人……”
恍惚中,他看见鲁年走向队正:“跑了十几个,朝山下跑的。”
“立刻组织你的人追上他们,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接着,沮渠和就听到了鲁年点卯的声音。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到山下,那片无边麦海,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散光,穗浪翻滚,仿若潮涌,缑氏古镇就驻在麦海之中,沉默不语。
【补充:蓬莱年鉴,开元十五年,龙吒城词条】
龙吒城的前身是西晋人庾衮,于元康年间在禹山中建造的坞堡。北魏时期,庾家人走出禹山开始跟拓跋氏政权接触。太和年间拓跋宏推行三长制与均田制,禹山坞堡借着与当权者的关系,趁势而起吞并周围好几个坞堡营壁,大大扩充了自己的势力。自此以后,禹山坞堡一直坚持与当权者绑定的生存之法。
唐初时,禹山坞堡渐渐无法维持这种与权力的绑定,遂改名龙吒城,门人转而踏足江湖发展,开元年间,龙吒城人丁凋零,逐渐式微,当时的城主无奈投靠江湖上白道的代表雁塔书院,名为结盟,实为依附。
对于这种局面,龙吒城上层的心态一直很复杂。
一方面,结盟后书院确实向龙吒城输送了大批钱粮,以及一众书院的顶尖教师,帮助龙吒城培养文武人才。龙吒城因此实力大增,已经与十友会,雁塔书院同列五门之中,地位仅次于上三门。
另一方面,也正是雁塔书院送来的教师,把龙吒城小一代都教成了雁塔书院的拥趸,现在龙吒城中无论经学武学,都走书院路数,俨然成了雁塔分院,而原本历代老城主搜罗编撰的武籍典卷,却烂在了府库里。
在雁塔书院与□□魁酋洗虎堂的冲突白热化后,龙吒城更是成为了对洗虎堂的急先锋,为此折损不少门人,更无端与洗虎堂结下血仇。雁塔书院则得以隐身幕后经营其它事业,因此江湖人说,所谓“雁虎之争”,实为“龙虎之争”。
当然,龙吒城内也有对这种情况极度不满的势力,一些干部曾试图引入余杭花家,或者五姓七望的力量来制衡雁塔书院,他们与亲书院派的斗争一直在地下进行。
天宝初年,龙吒城主绝嗣,新上任的女城主吉椒身份神秘,有传闻说她是某个皇亲的内眷。此人当上城主似乎是各方妥协的产物,但雁塔书院看起来相当满意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