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榻》泉清青

65、第 65 章 鹤郎……这

　　翌日天未大明，晓色尚浸在薄雾之中，宋枕雪换上簇新官袍，率府衙六房吏典前往城隍庙祭祀。

　　他依礼奠酒焚香，祭罢城隍庙，一行人立即折回府衙，于月台之上设下香案，宋枕雪对着九重宫阙方向，行五拜三叩头大礼，谢过皇恩，方算正式接掌苏州府。

　　一日之内，祭祀、谢恩、升堂、交割、断案、问民，诸事纷至沓来，片刻不得清闲。

　　待到暮色将至，天光渐暗，堂上堆叠的文卷都以处理完毕。宋枕雪缓缓靠回椅背，只觉浑身泛酸。

　　他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原来已经这么晚了。也不知鹤郎今日在府衙后院，都做了些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嘲地摇摇头，撑着案几缓缓起身。

　　吩咐左右不必伺候，独自一人拖着满身疲惫，向内衙缓步而去。

　　入了内衙，一路早有灯火贴心点起，一簇簇暖光如散落在夜色里的星火，将原本漆黑幽深的院落烘得暖意融融，半点不觉得凄冷。

　　宋枕雪脚步微顿。

　　他记得昨日进府时，这条路上还没有灯。

　　是鹤郎。定是他白日里悄悄安排人点上的——只为让他深夜归来时，不必踏黑而行。

　　宋枕雪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刻见到那人。

　　刚踏入那扇月洞门，便遥遥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提着一盏灯笼，正朝他缓缓走来。

　　宋枕雪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循着那盏灯火扑了过去，一头撞进崔榭怀里。

　　脚踝间系着的金铃随动作轻响，叮铃、叮铃，一串清脆悦耳，在晚风里荡开，像极了他此刻按捺不住的欢喜。

　　崔榭听到那铃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张开双臂，稳稳将人接住：“慢些，仔细摔了。”

　　宋枕雪道：“鹤郎，我好想你。”

　　崔榭揽着他：“一日不见，我也正想着你。累坏了吧，我已让人备了热水与热汤，先回房歇歇。”

　　说罢便牵着他的手，往寝屋缓步而去。

　　晚膳是崔榭特意吩咐厨下做的苏州小菜，宋枕雪本不是很饿，腹中却不合时宜地轻响了一声。

　　崔榭关切问道：“中午不曾用膳？”

　　宋枕雪点头：“今日诸事繁杂，一时顾不上。”

　　崔榭夹起一块早已剔去细刺的鱼肉，递到他唇边。宋枕雪张口，就着他的手吃下。

　　“是下官疏忽，”崔榭温声道，“往后定要督促宋大人，三餐按时，不可再这般委屈自己。”

　　宋枕雪放下碗筷，故意叹了口气，眼巴巴地望着崔榭：“既如此，那便劳烦御史大人，亲自喂本官用膳吧——本官今日实在太累，连执筷的力气也没了。”

　　宋枕雪本是随口玩笑，并未真要崔榭喂他。谁知说者无心，听者却当了真。

　　崔榭将宋枕雪轻轻拉入怀中坐下：“能喂宋大人用膳，乃是下官分内之事，何谈麻烦？下官荣幸之至。”

　　宋枕雪霎时有些不好意思：“鹤郎……这不成体统。”

　　崔榭在他唇角轻轻一吻，笑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哪来那么多规矩？大人快些用膳，不然饭菜便要凉了。”说罢又夹了菜喂至宋枕雪唇边。

　　宋枕雪不再扭捏，安心坐在崔榭怀里，一口一口吃下他喂的饭菜。

　　晚膳过后，两人又泡了舒服的热水澡，白日里积攒的疲惫尽数散去，浑身筋骨都松快下来。

　　宋枕雪依偎在崔榭怀中，细细将今日上任诸事一一说与他听。崔榭安静听着，末了轻声赞道：“我的宋大人，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了，吾心甚慰。”

　　宋枕雪问：“那御史大人今日，又在忙些什么？”

　　崔榭道：“忙着等我的宋大人下值归来，好一亲大人芳泽。”

　　话音未落，便俯首，轻轻吻住了他。

　　*

　　次日天方破晓，宋枕雪行拜印、开印之礼，查阅旧案，盘查库藏，开衙放告。

　　这便是昭告苏州百姓——可往府衙递状陈情。

　　衙署一开，状纸便如雪片般涌入。

　　理完诉状，又处置地方急务，一上午便在连轴忙碌中匆匆而过。

　　午后宋枕雪未曾歇息，埋首公文之中，批阅、签字、盖印，一刻不停。

　　直至暮色降临，他才得空与同知、通判、推官简单碰了个面。

　　同知周恒已在苏州府任职十年，宋枕雪这两日的行事，着实出乎他意料。

　　这位年轻知府，容貌清俊如自画中走出，瞧着似难担重任，实则处事果决，条理分明。

　　诸事处置完毕，通判与推官先行告退，唯有周恒迟迟未走。

　　宋枕雪问：“周同知尚有要事禀报？”

　　周恒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道：“下官无事，先行告退。”

　　宋枕雪略一沉吟，唤住他：“明日乃本官上任第三日，依例当往学宫、文庙视察。若周同知公务繁忙，遣他人陪同便是。”

　　周恒躬身应是，这才退下。

　　周恒退出堂外，在廊下站了片刻。

　　苏州盐运积弊，年轻的宋知府，能在这里待多久？

　　他摇了摇头，没再想下去。

　　*

　　回到后衙，宋枕雪才知道周恒欲言又止的究竟是何事。

　　崔榭收到了一份拜帖——递帖之人，正是苏州城中声名赫赫的乡绅、江南最大的盐商，程柄。

　　程柄定于明日在琼楼设下宴席，专程邀崔榭赴约。

　　程柄的拜帖，崔榭只扫了一眼，便搁在一旁。

　　宋枕雪拿起那拜帖，纸是苏州最贵的澄心堂纸，字是请名家写的馆阁体，措辞谦卑——“久仰崔公清名，恳请一晤”。

　　宋枕雪抬头看向崔榭。

　　崔榭正在烹茶，神色淡淡道：

　　“十年前便有人想把程柄拉下来。程家产业涉及盐课、漕运、织造，若有心，总能找出一些见不得光的蛛丝马迹，可至今，程柄还安然无恙。”

　　他抬眸：“沅沅可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宋枕雪没有说话。

　　“因为他从不自己动手。他要做的事，自有人替他做完；他要灭的口，自有人替他灭干净。他的手，从来都是干净的。”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就像这张拜帖——他邀的是我，不是宋知府。”

　　宋枕雪忽然懂了。

　　程柄以为崔榭是宋枕雪的主子。

　　“鹤郎明晚可要赴宴？”宋枕雪神色若有所思。

　　崔榭将热茶轻轻推到宋枕雪面前：“宋大人希望下官前去？”

　　宋枕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忽然轻呼一声，似是被烫到。

　　崔榭心头一紧，伸手便捏住他的下颌：“可是烫了舌头？”

　　宋枕雪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惊住了。他只是轻轻“呼”了一声，这人竟紧张成这样？

　　他刚要摇头，崔榭已柔声道：“乖，张口我瞧瞧，烫到何处了。”

　　那满眼真切的关切，反倒叫宋枕雪有些心虚。他本是故意装腔作势，想逗一逗崔榭，看他会是何等反应。

　　没曾想，他竟紧张至此。

　　宋枕雪只得如实道：“鹤郎，我并未烫到。”

　　崔榭长长松了口气，伸手将人拥入怀中，声音仍带着余悸：“无事便好，方才我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宋枕雪道：“下官知错，任凭大人责罚。”

　　“罚，自然是要罚的。”崔榭正色道，“今夜为夫，便要与你好好算这笔账。”

　　宋枕雪又羞又恼，欲要推开他，反被崔榭更紧地揽在怀里。“算账之前，宋大人还未告知下官，明日琼楼宴，下官究竟去是不去？”

　　这一回，换宋枕雪故作不解：“程乡绅相邀的是崔大人，与我何干？”

　　崔榭低低一笑，哄得温柔：“我既是宋大人的夫君，一应应酬自当报备。若宋大人不许，为夫便推了宴席，留在家中帮宋大人暖榻，岂不更好？”

　　宋枕雪耳垂红得几乎滴血，终是缴械投降：“鹤郎自去便是。”

　　崔榭笑声落进耳中教人酥麻：“不如宋大人与我同去。所谓夫唱妇随，赴宴自当携眷同行，也好叫外人知晓——我们家中，究竟是谁做主。”

　　宋枕雪被他“携眷”二字羞得耳根通红，却偏要强撑着反击：“崔大人，‘携眷’二字，用得怕是有些不当——本官与你，谁是谁的家眷，还未可知。”

　　崔榭挑眉，故作沉吟状：“唔……那依宋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宋枕雪微微抬起下巴，努力维持着“知府威严”：“自然是本官携你同行，以彰我苏州府尊之威。”

　　话音刚落，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崔榭望着他这副又羞又笑的模样，只觉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好，明日宋大人携我同行。下官定当好生表现，不给大人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