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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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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榭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最终,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
一个音节。
轻飘飘的,却像万钧重锤,压得宋枕雪几乎喘不过气。
所有痴念,所有妄想,所有那些在恐惧羞耻缝隙里悄然滋生的期待,在这一声“是”里,灰飞烟灭。
原来那些等候,那些落在他文章上的目光,甚至今晨那句蛊惑般的低语……所有让他心悸、让他产生不该有期待的瞬间,原来都写着“利用”二字。
他对崔榭而言不是特殊的,他只是一味恰好有用的药。
崔榭对他的注意,是观察他的“药性”是否稳定。
崔榭那些情难自禁的吻,或许……也只是对热源本能的贪婪索取。
多么合理。
多么。
讽刺。
宋枕雪忽然想笑,眼眶却先一步灼热起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将那阵汹涌而上的酸楚狠狠咽了回去。
交易。
这两个字,冰冷而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也好。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用身体做解药,换崔榭的权势做青云梯。
公平交易,银货两讫。他该庆幸自己尚有价值,不是吗?
他只要安心做好这味药,借着崔榭的东风,何愁不能平步青云?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捷径。
可为什么……胸口空荡荡的,像破了一个大洞,比窗外呼啸的寒风更冷?
“本官不逼你。”
崔榭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拽回。他不知何时已悄悄撑起身,侧卧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暗流。
“暖榻解毒,或起身离去,你自行抉择。”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宋枕雪与他对视着。烛火在崔榭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出他深邃的轮廓。
这张脸,曾让他恐惧,让他屈辱,也让他在某些迷乱的时刻,生出过不该有的悸动。
良久。
宋枕雪极轻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他坐起身,伸手,先是解开了自己官袍的系带,然后是崔榭的。
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
外袍滑落,只余素白中衣。他掀开厚重的锦被,躺了进去,然后转身,伸出手臂,主动环住了崔榭冰冷僵硬的腰身。
崔榭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的一震。
温暖的体温,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驱散着那蚀骨的寒意。崔榭喉间逸出一声不可闻的、近乎叹息的喟叹。
以前毒发时,哪怕置身炭火海洋,寒气依旧从骨髓深处透出,彻夜难免。
而此刻,怀中这具年轻温热的身体,却比任何碳火都更直接、更有效地,抚平了那肆虐的冷痛。
他等了四年,才等到这个契合的“药引”。
怀中的人异常安静,甚至算得上乖顺。不像初次在阳春园时那般僵硬颤抖,也不似昨夜醉酒后那般委屈依赖。他就那样静静躺着,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暖炉,散发着热量,却没有生机。
崔榭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异样。
“冷么。”他忽然开口,声音因寒意侵蚀而比平日更低哑。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蹙眉。这不像他会问的话。
宋枕雪在他怀里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那环在腰上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
熟悉的雪松冷香混合着宋枕雪身上干净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这气息比任何昂贵的香料都更让崔榭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令他沉迷。
忽然,宋枕雪动了。
他微微仰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崔榭。那双总是清澈或带有惧意的眼眸,此刻幽深得像两口古井,望不到底。
“大人。”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晰,“如果我只是一味药……”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我可以吻您吗?”
崔榭眸色骤然转深。
未及回应,一个带着眼泪的吻,便莽撞地印了上来。
这个吻毫无章法,甚至带着点凶狠、发泄般的力道,不像以往任何一次。唇舌笨拙地攻城略地,毫无技巧,只有一股蛮横的、近乎自毁的决绝。
崔榭没有退开他。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他扣住了宋枕雪的后脑,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交缠间,他尝到了一丝极淡的、咸涩的味道。
是泪吗?他无暇细想。
这个吻漫长而窒息,直到宋枕雪气喘吁吁,崔榭才稍稍退开。两人的呼吸凌乱地交缠在咫尺之间。
然后,宋枕雪做了一件让崔榭彻底僵住的事。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个翻身,覆在了崔榭身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崔榭,脸颊因缺氧和激动而绯红,嘴唇湿润红肿,眼底却燃烧着一种崔榭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火焰。
“大人。”
他俯身,贴近崔榭的耳畔,温热的气息裹挟着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一字一字,清晰无比的落下:
“下官既已是您的药引。”
“今夜,便请大人……”
“要了下官吧。”
话音落下,寝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时间在两人胶着的视线中被拉长、扭曲。
宋枕雪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他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他不仅清醒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崔榭的瞳孔深得像要把他吸进去,里面闪过诸多复杂情绪——有被冒犯的震怒,有对局势失控的阴鸷,有深重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这绝望献祭般姿态所击中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悸动。
良久,久到宋枕雪几乎要在这沉默的凌迟中崩溃。
崔榭的声音终于响起,比这满室寒意更冷:
“宋枕雪,”他每个字都吐得极缓,仿佛用尽了所有自制力,“你想清楚了。一旦跨过这条线……”
他抬手,冰冷的指尖残酷又温柔的擦过宋枕雪滚烫的眼尾。
“你我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