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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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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尔将郎殊带走后的三日里,有一神秘人,于夜里潜行,将一具具死状恐怖的女尸、吊挂于各家门楣之上。
仙门百家为之大振,经过一番调查发现,所有信息都指向一人——青叶师祖。
于是众仙门自发联合,领着数千弟子,齐齐涌上无尽,讨要说法。
琅琊殿内幽静祥和,一缕细烟绕着壁丝金镂婉转升空,清冽的香气裹进指尖,落入局势复杂的棋盘中。
郎殊捻着一枚黑子,紧跟着落入棋盘,覆灭之势瞬间扭转重生。
他杨了杨眉,意在挑衅:“师尊,该你了。”
喜尔只看着他温煦乖和的嘴脸,一时烦躁难耐,将棋子随意扔下,转首看向别处:“不下了。”
她来到窗前,随意地环着手臂,目光向前延长,幽远且深。
各仙门中人既然在此时涌上山来,定是要在这山上闹出一番名堂的,而她作为“始作俑者”,免不得要被问责。
这些倒也没什么,毕竟她要还神女的恩,有些事情该她承受的,她就得承受。
只是她竟不知,仅仅七年不见,郎殊的心性就已恶劣到如此地步。
“师尊,打算如何做?”郎殊来到她的身旁,掌心握住一物,喜尔看过去,是把刀光锋利的短刃,刀鞘已失,赤条条地握在手中,稍不注意便会血肉横飞。
盯了半响,喜尔才将视线从短刃上收回,抬首去与他对视,黑漆漆的眸子虽毫无光亮,却看得人心底发毛。
终究是她与神女,都小觑了他,正如当初,旁人所说的那句:“他能将如此爆裂情绪隐藏到这般地步,可见其心性极冷,日后定是一大隐患。”
喜尔伸手去够他手中的短刃,他却在她碰到他指端之前,骤然握紧五指,刀刃嵌进血肉,血水自掌心淌出来。
喜尔面不改色,拘下身子,将手掌往下递了几分,五指并拢,将血液接住后,聚拢于掌心。
“恭喜你,今日便要得偿所愿了。”她嗓音介于轻松与沉重之间,其中情绪未明。
只在话落的一瞬间,她倒掉掌心血水,自他右肩擦过,向琅琊殿外走去。
几名弟子殿外候着,仙门中人已到了山前,要求青叶师祖就死尸一事,给出一个说法。
他们则是奉临沧仙尊之意,前来请她的。
喜尔瞧见他们,跟没瞧见一般,径直上前。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立刻跟上她。
没有一个人瞧见,琅琊殿内的郎殊,孤独地立了许久。
他转身捏诀,往后山去。
随着门中弟子一句高喊的“青叶师祖到!”,大殿之内嘈杂尽消,余下的尽是长进短出、绵绵不绝的怒火气息。
临沧自旁走来:“青叶师祖,您只管说,山下之事与您有没有关系?”
喜尔未答,而是抬目前行,望向大殿之下,密麻如蚁聚的人群。
除了一些颇有威名的修仙门派,着的是锦衣华服,端的是大才盘盘、淑人君子之姿,余下的莫不是衣衫褴褛,就是气质欠缺。
这不是人品或为人的问题,而是缺乏严格要求与锻炼所致。
这便是为何,许多人挤破脑袋也要进入无尽山的原由,若能有幸成为无尽弟子,就能潜心修炼、终其一生,只为一件事——行侠仗义,惩恶杨善。
若与无尽山无缘,弃不下心中侠义,又不是家势显赫、仙根奇慧之人,便只能入些不入流的修仙门派。
即便是如此,还是有许多的人未曾放弃。
他们或许脸庞青涩,或许历经沧桑,或许要日日为三餐所愁,时时为处境所忧,但当苍生需要时,他们仍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喜尔眼睫微颤,心上闪过几丝沉重,她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
“师祖!师祖!”叶岭扒开人群,自人群后方冲出,一张脸惨白如死尸,挂着惊恐万分的表情:“快,快去后山,无…无妄之门,出事了!”
提及无妄之门,众人脸色大变。
一行人飞奔上了杀沙崖,只见崖之巅顶,一道血色红门前,周围闪电飞扬,轻轻一触便能震碎万物。
所有一靠近,就动不了了,灵力化作剑刃,割开他们的掌心,取出一些血,注入门中。
只有喜尔没被控制,在其中穿梭自如。
郎殊站在门前,手持葳闲珠,飓风吹散他的发丝,顺势垂落下来,时而裹在他的脖颈,时而缠绕在他的脸颊之间,挡不住他脸上分毫决烈。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上剥离。
当着众人的面,他问喜尔:“师尊,你…后悔吗?”
喜尔以为他问的,是当年神女不顾阻拦,收他为徒一事。
故而她未加思索,果断回答:“从未。”
话音将将落下,她就疾速朝山顶奔去,适才在某一个瞬间,她忽然就想明白了,以他的为人及心性,不是他与他有怨且品行不端之人,他绝不会,也不屑对其下杀手。
近来多人丧命之事与他无关,他只是恰好遇见,借此设局而已。
只是她不明白,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利用她,达成自己的目的吗?却又为何,会对她露出如此悲痛的表情?
就在她快要碰到他时,站立不动的他,突然快速后退,半边身子腾空而立,只差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喜尔不敢再上前,呆愣地站着,她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只觉得周身血液倒流,四肢被冻僵了般,无法动弹。
直到这一刻,她仍然不想让他死,至少……至少,在一切明朗前。
千钧一发之际,叶岭的声嘶力竭的叫声冲破颅顶:“师尊!!!”
她猛地醒过来,看向仍在往前走的郎殊,用尽全力扑上去。
郎殊中途回头,凌乱的发丝被风吹乱,在转瞬之间,青丝一根根变成白发。
多年以后,喜尔在梦中再次见到这个场景,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这一双猩红的眼中,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不舍。
他反过身,扣住她的双肩,脸色一下变了:“抱歉,又利用了你一次,不过这一次,我已经想好怎么还你了。”
“从前是我狗眼,不识姑娘赤骨丹心,今以一副再生骨相还,望其能助姑娘一臂之力,修行之路更进一境,愿姑娘余生肆意如风,自在随性,不欠任何人的恩与情,不做任何人的工具,任人拿捏,这一次,无论喜怒哀乐,只做自己。”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的话,就把再生骨不由分说地打入她的体内:“想留在无尽就留,不想就离开,凭你现在的声望,没人敢拦你,若是……若是实在无聊,也可以去救救人,行行善。”
“莫再像以前那般妄自菲薄,你这样好的人,世间万般美好,你都值得。”他环住她的肩,一字一句细心嘱咐着。
他知道,她从来不是枉顾性命之人,只是这世道艰难。
她勇敢、顽强,需要的从来不是被拯救,而是一条出路。
给她一条出路,她就能活得很好很好。
而这七年铺垫,就是他为她寻找的一条,她以前从未触及过,但在日后,能给她无限力量的,全新的出路。
一条不被他人裹挟,可以自己做选择的路。
只要她想,她可以成为任何她想成为的样子。
“你……”喜尔摸到他后背的血,再听他说的话,觉得难以置信,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是喜尔,与媳梧山的神女,根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从一开始,他就是在与她伪装。
交代完所有,他残存的理智开始崩盘,掌心扣住她的后脑,用颤抖的声线,近乎哀求地开口:“不要忘……”
但下一刻,他看到,她的身后,风轻轻掠过树梢,鸟儿振翅而飞,落叶随风而起,又随风而落。
喜尔低下头去,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他目光呆滞,忽地改了主意:“……没什么。”
他扣住她的肩,将她压低些:“见过红色烟花吗?”
在喜尔还没反应过来前,他手掌猛地用力,将她往上推去,朝着她厉声大喊:“师尊,徒儿知错了!”
喜尔回到崖上,而他的身子迅速下落,坠进下方的血色深海中。
“郎殊!”她用尽全力反扑回去,想要救他,却无奈四肢瘫软,全身无力。
“不愧是师祖,大义凛然,亲自处决叛徒!”
“青叶师祖大义!”
“师祖大义!”
……
“如果有来生,我也要做济世救人的仙君,大仙君!让你们所有人都欠着我的。”
后方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而喜尔只听到自己的声音。
她也算明白了,他那句“凭你现在的声望,没人敢拦你。”是什么意思。
正在此时,一抹黑影避开人群,悄然来到喜尔身后,掌心蓄力,对准喜尔的后背。
提前埋伏的魏青弘,从一旁的草丛钻出来,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走你!”
“啊!”随意一声声惨叫,临沧也彻底消失血海中。
喜尔爬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无妄之门一点点合拢,却没有半点办法。
“啊!!郎殊,你不得好死!”在关上的最后刹那,底下传来临沧在身体爆裂前,最后的呐喊。
随着一记震碎耳骨的爆炸声,血色冲至上空,轰然炸开。
像烟花一般,诡异又美丽。
待血色散尽,无妄之门彻底合上,一切回归沉寂。
底下的人在震惊过后,休整的休整,离开的离开,叹息的叹息。
独留喜尔一人蹲在山顶上,她的力气早就恢复了,双腿却没了知觉般,怎么也站不起来。
待到夜幕降临,后方传来一记久违的声音:“你还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她回过头,见一身黑色劲装的石与南,从山坡下朝她走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盒。
石与南告诉她,当年她以身破局,赤脊死前的另一步棋——林相,从罚讨洞中逃出来,本想在郎殊入魔之际,以邪术控制其屠戮人世的计划随之失败。
于是他在郎殊反应过来前,先一步攻入无恙城,操控城中人自相残杀,再以血阵封印风零军。
幸而最后,毋明留着一口气,找到郎殊,告知一切。
郎殊及时赶到,将他封进无妄之门,本欲任其自生自灭,却在关键时刻,被林相蛊惑、失去神智的乔聿赶来,刺了一剑,阵法也因此留了一丝缝隙。
且林相当年封印风零军的阵法已成大半,只要他没死,他就能通过无佛花,和当初风零军一样,吸食外面的生机,一日比一日强大。
他不是林道溪,与林道溪更无半点关系,而石与南是真的石与南,她被郎殊所救,心甘情愿留下报恩。
她和当初一样,说到做到。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林相不是真的,相同的容貌是为了迷惑他们,为不打草惊蛇,才一直留着他。
郎殊早就想,杀死他了。
但无妄之门开启的契机难以掌控,只有察觉灭世之人出现,再以一百位仙门之人的血同时注入,它才有可能重新开启……
于是他设计成为神女的徒弟,到成为无尽掌门,再到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罪人,引发仙门讨伐,都是为了今日。
此法凶险万分,因为他一旦进入无妄之门,也将再无生机。
这些年石与南一直跟在他身边,看到了他每一步的部署,她知晓他必成此事的决心。
“要不是你,今日这一切不会那么顺利。”石与南将盒子放在她手边,默默退至一旁。
喜尔听不懂,眼底流露出悲凄:“这与我有何干系?”
从醒过来到现在,她根本没做什么,自是不愿领这个功劳。
石与南深深看她一眼,充满了感激:“若不是你以师祖的身份回归,并几次坚定地站在他身后,他怕是早已,死在了同门手中。”
“当年他在赤脊日复一日的折磨,和仙门明知他身陷囹圄,却始终无所作为的绝望中失了道心,和信任人的能力。”
“世人只知无恙城少主骁勇善战,却不知这些年他救无恙、护无恙,不是因为他想救人,而是自他出生起,便被当作了一把除妖的好刀,除了杀妖之外,不允许他有别的情感、做别的事,以至于后来,除了杀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但自从你宁肯失去性命,也不愿他入误入歧途后,他竟奇迹般地找回了自己的道心,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故而今日为救众生而死,他死得其所,也死而无憾。”
“再生骨是为答谢你。”
“这个,也是你应得的。”她示意盒子,递入喜尔手中。
将盒盖推开,里面是一颗被人以精血养护多年的补心石。
喜尔手指一触到,它便如有意识般,由手臂融进她的身体,流窜一遍后,停留在心脏。
她抬手摸了摸,只觉心口的顽疾在以极快的速度痊愈。
“当年是他去媳梧山求神女救你,你虽如愿醒来,但毕竟生机已断,留下这恶疾,他多次远赴极寒之地,寻来这秘法,多年来一直用自己的心头血浇灌此石。”
“就在刚才,他找到我,完成了最后一次浇灌。”
“将这东西交给我时,他曾托我问你一句话。”
“如此偿还姑娘恩情,不知够不够?”
眼泪“啪嗒”落在木盒上,喜尔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抱着盒子往山下去。
“如今姑娘已有自保之力,小豆子也在身边,更是不曾欠任何人的恩与情,可以选择任何一种你想要的生活。”她越走越快,石与南在她身后喊道。
“希望这一次,你不会再觉得活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
喜尔没有停下脚步,泪水不断模糊眼前,她知道这些话,虽出自石与南的口,但都是郎殊说的。
“喜尔。”眼见她即将消失在拐角,石与南压低声音,郑重叫住她。
“我只问你一句,你真的……从没爱过他吗?”
“一丝一毫也没有吗?”
她停住脚步,终是忍不住,蹲在地上号啕大哭,她不知道,她快要疯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