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鸟》乱聿

99、佛念慈悲

　　张数一早就知道方君洋打算收了自己的枪，之前魏连进在休息室提醒方君洋的时候被他给听见了。但是没关系，他早就想好了对策——叶瑶是女生，力气不如自己，肯定能抢过来。陈一成脚上有伤，打不过自己，肯定能抢过来。运气不好被方君洋盯上的话，他也可以找借口溜走。

　　搜找肖家杰的警力忽然要分一批出来找张数，很多同事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方君洋接到陈一成电话的时候，气得差点将自己的手机给砸了。张数之前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来心里还憋着这样的想法，他在收了张数的抢之后以为足够了，也就没有太过在意。

　　谁知道，张数竟然能一直忍耐到现在。

　　“方队，到底什么情况？”协助搜查的警察不明就里，只好直接来问方君洋。

　　“别问这么多，见到张数就抓起来！他手上有枪，你们小心。”

　　“方队，大数哥他……”

　　“他疯了。”方君洋咬了咬牙，满脸愠怒。

　　叶瑶大致明白过来，张数这是打算给顾合报仇。

　　“叶子，万不得已的时候，该开枪就开枪，听到没有。”

　　叶瑶惊讶地抬头看向方君洋，见他额头上的青筋都已暴起就知道这句话说得有多艰难：“可是大数哥没有穿防弹背心，真打了……”

　　“能瞄手和腿就尽量瞄，如果不小心打到别的地方……”方君洋咬了咬牙，“就怪他自己。”

　　张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花露水喷在自己身上，他不知道这招能不能彻底防住警犬，但好歹还是能够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他寻着之前肖家杰逃窜的方向，避开了其他警察从另一条路线追过去。警犬吼叫的声音能给他提供大致方向，以他的体力，要追上肖家杰不至于太难。就算今天会死在这里，他也要先让肖家杰偿命。

　　穿过树林，他终于看见了在采石场上飞奔的肖家杰，可惜距离太远，枪的射程不够。于是他一边拼命跑向肖家杰，一边将子弹上了膛。

　　“张数！”因为发现肖家杰而看见张数的方君洋追着他大喊，“你别乱来！”

　　张数当做没听见继续追着肖家杰。而那平时几乎没跑过这么长距离的肖家杰已经累得不行，被脚下的石头一绊倒就摔了下去。

　　眼瞧着张数已经追到射程范围内，方君洋立即朝天开了一枪：“张数你再动信不信我崩了你！”

　　张数像是没听见，举枪对着试图从地面爬起来，却又因腿软而跌坐回去的肖家杰：“为什么要杀他？”

　　肖家杰坐在地上哈哈哈大笑：“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张数不顾方君洋的警告，走近肖家杰跟前：“为什么要杀顾合？”

　　“因为他杀了我妈！害得我家破人亡！”

　　张数咬着牙：“杀她的是肖勇飞，肖勇飞自己也认罪了。”

　　“那都是被你们逼的！你们严刑逼供！我爸怎么可能杀我妈，他们那么恩爱！”肖家杰指着张数，“是你，你包庇顾合，冤枉我爸。这下好了，我用他杀我妈时用的灭火器，把他也给杀了。”

　　“灭火器……你是在顾合家看见了那个家用灭火器，就以为是顾合杀了汪美凤？”

　　“他害得我家破人亡，还来跟我说什么别放弃，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他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没有经历过我的痛苦，还敢来跟我讲大道理。我呸！我的感受他这个杀人凶手怎么可能会明白，他算个什么东西？真要训我就让他死了妈再来！”

　　肖家杰坐在地上瞪着张数，张数只觉得自己被从体内往外撕成了许多块，从每一块上传回大脑的痛都足以让他窒息。

　　“顾合……是个孤儿。”他盯着肖家杰怔怔开口，“他吃过的苦，你根本想象不到。”

　　“那又怎么样，他吃过苦就可以让别人也吃苦？！让他吃苦的人又不是我！”

　　“让你吃苦的人也不是他！”张数不受控制地往前逼近肖家杰，将他从地上给拽了起来。

　　“张数！”方君洋紧张得手心全都是汗，张数从入行以来就一直跟着他，他没有那个决心对他开枪，“你别忘了你还是个警察！”

　　其他的人也都陆陆续续赶过来，便见到了张数一手拽着肖家杰的衣领，一手拿枪抵着他脑袋，于是所有的警察将他们围在中间，拔枪而向。

　　“警察。”肖家杰冷笑着看向张数，“可真没用啊。”

　　“张数，立刻给我放下枪！”

　　“大数哥，你放下枪吧！小合哥也不希望你这样啊！”

　　肖家杰学着叶瑶的样子，笑着说：“小合哥也不希望你这样啊，他死得好惨啊。对了，我在他身上刻的字你看见了吗？”

　　方君洋气急败坏地恨不得冲上去将肖家杰的嘴给缝上：“肖家杰你他妈不想死就给我把嘴闭好！”

　　“杀了我啊！反正我妈死了，我爸被你们抓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肖家杰握住枪管发狠地瞪着张数，“杀了我你就可以为你最爱的顾合报仇了，多好，我们三个杀人犯死一块，一起下地狱！”

　　张数觉得肖家杰说得有道理：“是啊，一起下地狱吧。”

　　“张数，你想过你妈没有！！！”方君洋喊得嗓子都破了音，“你让你妈以后怎么办？！你对得起她，对得起你爸吗？！别他妈给你爸丢人！你爸可是个好警察！”

　　张数拿枪的手抖了一下，他整个人像是终于有了意识般，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漠然。这些天的彻夜不眠四处奔波，仿佛全都在这一瞬间反馈到他身上，身心俱疲的辛苦一口气侵蚀了他的大脑。他连手里的抢都觉得重得快要拿不动了。

　　顾合，我好累。

　　他松开肖家杰，举抢的手也慢慢垂下。然后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照片，低头看着。这张照片还是他跟顾合去海边时，他拍的。照片上的顾合穿着黑色衬衣，拿着蓝色贝壳光脚走在沙滩上，海风吹得他散开的头发到处乱飞。

　　照片上的顾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如果，能再去一次海边就好了，再看看你开心的样子。”

　　就这样吧。

　　不等周围的警察走近，被他放开的肖家杰只愣了几秒，就猛然扑上前夺走了他手里的枪。张数漠然抬头看着指向自己的枪口，没打算躲。

　　砰。

　　[你好张警官，我是顾合，你平时应该不怎么听黑胶碟吧？那这张碟里的内容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听见，但愿你听见的时候，我们已经没有任何来往。

　　有些话，我想了很久，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录下了这张碟。如果冒犯到你，我先向你道歉，但要是你想继续往下听，就听听吧。

　　前些日子在奶茶店第一次和你正式见面，其实我就认出来了，你是当年为了调查回丰被杀案的张警官的儿子。呃，为了区分，我就叫你父亲张叔吧。

　　张叔还在世的时候经常和我聊起你，那时候我特别羡慕你能有这么爱你的父母在身边。有一次实在是太好奇，就偷偷溜进了你的学校去见你。你在打球，穿着白T恤，校裤挽起了一边，高高瘦瘦的，因为进了一颗球而笑得露出了大白牙。

　　后来得知张叔牺牲，我也去医院看过你。你坐在病床上发呆，眼睛里已经没了和朋友打球时的生气。我本来想进去和你说说话，可我不敢见你，就只能每天偷偷去看一眼。

　　我的生活很糟糕，每天都像是在渡劫。好几次我都想放弃，像我妈一样从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可每当这时候，我就会想起在球场上看见的那个你。那时候的你就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我不能在毁掉你的笑容之后，不负责任地死去。

　　和你一起承担过去的痛苦，成了我在那段时间里活下去的动力。

　　但没想到十多年过去，我们还会再次相遇。看到你能重新振作起来，并且和张叔一样做了警察，我替你感到高兴。

　　还好，还好我还活着。

　　如果我的人生还有迎来美好的那一刻，到时候，我请你去环游世界。

　　对不起，张数，但很高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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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数张数，快起来。”

　　张数迷迷糊糊被人摇醒，那人见他没有要睁眼的意思，就摇得越发用力了。

　　“你又睡不着了？”

　　“不是。快起来看极光了，大老远跑挪威来你就睡觉？”

　　张数这才极不情愿地坐起来，打着哈欠。

　　顾合扯着被子翻了个转披在身上，将自己和张数裹在里面，用手抓住两边的被边:“过来些，被子不够长了。”

　　张数从旁边抱住顾合，还是一副困兮兮的样子，闭着眼:“哪儿有极光啊？”

　　“你闭着眼当然看不见。”顾合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抬，“睁眼。”

　　张数敷衍地睁了开一只眼睛。满夜的流光天幕闯入他眼中，不肯再给他半分犹豫的机会，霸道却又温柔地侵入他眼底。张数被震惊得立刻双目圆睁，从此未再移开过一分一秒。

　　顾合侧头看着他的样子笑起来：“美吧。”

　　“嗯，美。”他痴痴地看着，看着，忽然就笑起来搂紧了顾合，“新婚快乐，顾先生。”

　　顾合将头轻轻靠在张数肩上，也望着透过玻璃屋顶倾漏下来的极光：“新婚快乐，张警官。”

　　我啊，借着天上满目流光星彩向着悲天悯人的神佛许了一个贪心的愿。

　　我深深地，卑微地，恳求他们，让我与你从此合二为一，永不分离。

　　把我的所有献给你，也将你的所有变成我。

　　我的头发是你，指甲是你；我的眼睛是你，手脚是你；我的血肉是你，骨头是你；我的大脑是你，心脏是你。

　　如果为此必须承受划破皮肤割开胸膛的痛苦，那么最后，我的灵魂也一定将会变成你。

　　缔造出世间所有悲欢离合的神佛啊。

　　仁慈的神佛。

　　这是我，一个微不足道小小的心愿。

　　也是我，余下半生最后的心愿。

　　请帮我实现它吧。

　　无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