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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11.灰色童年 她想,这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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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总担心她会把自己收拾好的厨房动得很乱,小跑几步跟上来嘱咐。
周景唯嘴里塞着食物胡乱应好,端着盘子到客厅。
安宁看着她没忍住唠叨:“以后大晚上少吃这些油腻的,你不是说要减肥吗。”
“我哥和嫂子的心意嘛。”周景唯说着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大家一起吃呀。”
安宁摇摇头不再管她,专心逗起怀里的周沐涵。
看腻了电视上的动画片,小朋友摇着脑袋想找个新乐趣,目光一转,盯上了墙上的全家福。
全家福是周沐涵满月时拍的,那时的周景唯还没有从中考的压力胖中缓过来,整个人肉墩墩的,颇为圆润,周景唯提议过许多次重拍都被搁置。
小朋友拍着手想要挣脱安宁的怀抱,指着全家福咿咿呀呀地说着话。
“呀,沐沐认出自己了吗?”安宁抱着周沐涵走到全家福前,指着上面的人一个个认过去。
“沐沐,这个是谁呀?”安宁指着自己问。
周沐涵看看照片,又转过去看看大家,最后对着抱着自己的安宁呵呵地笑。
安宁心软得成一摊,一连在周沐涵脸上亲了好几下:“对,对,这个就是奶奶,我们宝贝真聪明。”
“这个是爷爷,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轮到周景唯时安宁顿了顿,突然变得忍俊不禁起来,“沐沐,那这个丑姑娘是谁呀?”
周父也在旁边跟着笑,小一辈的三个人却沉默起来。
夏琳娜看着低下头的周景唯,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袖子。
周景阳不赞同地皱起眉头:“妈,你别乱教周沐涵,这是什么话啊。”
安宁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还是很开心的表情,又亲了下周沐涵的脸,而后才转头回应。
“我又没说错话,”她冲着周景唯的背影挑挑下巴,“有什么不敢说的,本来就不漂亮嘛。”
夏琳娜敏感地察觉到周景唯情绪的变化,她干笑着打圆场:“我觉得景唯挺好看的呀,而且现在还小,等以后长开了会更漂亮的。”
周景唯对夏琳娜扯出一个笑容,感谢她替自己说话。
安宁笑容减淡几分:“你们让她自己说,她自己心里有数的。周景唯,难道你觉得自己算是个漂亮姑娘吗?”
周景唯觉得嘴里的食物变得索然无味,甚至因为咀嚼后的软烂变得恶心起来,她的胃里一阵翻腾,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吐出来。
她最后还是没说话,强行咽下嘴里的东西后,对哥哥和嫂子说了声“我吃饱了”,看也不看父母,只留下句“我去写作业”,便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关门的力道大了些,安宁有些忿忿地追上去:“你现在是什么毛病,说你两句就要生气?”
周景阳看不下去,开口道:“妈,你差不多得了。”
安宁一向是最听周景阳的话的,好歹是没再说什么话。
夏琳娜有些不放心,转头对丈夫说:“要不我去看看?”
“不用管她,这孩子就这样,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不用哄,过一会儿就好了。”安宁满不在乎地阻拦道。
其实房间的隔音很好,但耐不住安宁的声音实在太大,他们的对话周景唯听得一清二楚。
可能是因为实在没什么优点,妈妈最喜欢夸赞她的脾气,所以伤害她没关系,不哄她也没关系。
周景唯把脸蒙在被窝里,感受枕巾上的湿润。
她想,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夸赞。
手机突然响起,是徐嘉木的电话,又很快被挂断。
周景唯打开手机,恰好徐嘉木弹来一条消息:不好意思,忘记时间了,打扰到你了吗?
周景唯擦擦脸回复:没有。
可能是因为难过会冲溃一点理智,周景唯大着胆子回拨了电话:“喂,怎么啦?”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立刻回复,几秒后才不确定地小声开口:“……你哭了吗?”
这么明显吗……周景唯吸吸鼻子,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徐嘉木又是沉默。大多数时候的他都异于常人地聪慧,唯独这种时候,面对一颗半碎的心脏,他有些手忙脚乱,有些无措。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周景唯没有说任何话,她好像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难过。
她最终只是问了徐嘉木一个简单的问题。
“徐嘉木,有时候……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不好看呢。”
她的声音太小,电话那头的徐嘉木几乎没有听清,努力辨认后才坚决地回答:“没有,从来没有过。你很漂亮。”
“那其他人呢,我在很多人眼里都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吧。我照镜子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漂亮过。”
“那就是他们眼瞎。”
周景唯又难过起来,徐嘉木是她的朋友,也仅仅是朋友,连朋友都不会对她说那样伤人的话。
她又想哭了,吸吸鼻子匆忙和徐嘉木说了再见,甚至未曾理会过那头的人仍有话想说。
总是这样。她被爸爸妈妈射出的箭杀得千疮百孔时,在她身边的人,总是徐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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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初二认识之后,周景唯和徐嘉木聊天越来越频繁,内容也不局限在读书,天南海北,什么都聊。她看到一朵奇形怪状的云,会拍下来分享给徐嘉木,徐嘉木和同学吃饭会拍照馋她。
徐嘉木的形象在周景唯心里一天比一天更具体,她知道他是因为滑档才上的四中;她知道他热爱文学,但很讨厌应试教育;她知道他讨厌班里的一个男生,因为他语言骚扰过很多女孩子;她也知道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家境算是殷实,父母彼此相爱。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周景唯想。
那也是周景唯最开心的一段时间,就连宋溪都说,那时的周景唯脸上的笑容是认识她以来最多的。
可是或许因为始终隔着屏幕,只靠文字的交流毕竟有限,周景唯对徐嘉木有着知己之情,却不知为何始终隔着一层薄膜般。
直到那一天。
周景唯回到家时看见母亲头发凌乱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瞪着阳台的方向,父亲坐在那里,衣领开着抽着烟,不说话。
满地的碎玻璃碎瓷片,不用问,周景唯知道,他们又在吵架了。
本就是她习以为常的事情,周景唯没什么情绪,只是感觉很烦,一个人走到卧室把门关上。
她坐在书桌台前掀起刘海,仔细去看,额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块皮肤暗沉于其他地方,她对这处伤痕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她再触碰这处皮肤时心中仍会隐隐作痛。
那大概是她五六岁的时候,父母为她选择的幼儿园离家很近,拐个弯走回家,也不出五百米的距离。只是她儿时是个很黏人的孩子,尽管父母很多次试着锻炼她自己回家的能力,都在她的撒娇中不了了之。
那天的雨很大,暴雨冲刷着窗户,在玻璃上成股流下,阴天格外引人困倦,周景唯趴在窗边打哈欠,揉揉惺忪的眼睛问老师:“陈老师,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呀?”
陈老师挂掉无人接听的电话,在面对周景唯时换上和蔼的笑容。
成为幼师的第一课,是在面对孩子时,做一个情绪稳定的大人。
“景唯不要急,爸爸妈妈工作太忙啦,没一会儿就会来接你的。”
孩子总是很轻易地相信身边的每一个人,陈老师不会撒谎,爸爸妈妈也不会忘记她。
周景唯乖巧地点点头,继续盯着窗外幼儿园大门的方向。
周围的小朋友一个一个被接走,整个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周景唯又开始困了,眼睛睁睁闭闭,几近睡着。陈老师也终于打通电话,那边的女人虽已经极尽克制,但话语中的不耐烦还是十分明显。
“让她自己回来!”
陈老师话未出口,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忙音。她看着那个孩子忍着瞌睡眺望的背影,气愤渐渐转为心疼。
“景唯,你家在哪里呀,爸爸妈妈太忙了,拜托老师送你回去。”
周景唯瘪瘪嘴,一脸困倦,泪花闪出,又被她拭去。她有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因为爸爸妈妈没有来,因为小朋友们都不在,也或许,只是因为下了雨。
她牵上老师温暖的手,跟老师一起收拾教室,关灯关门,摇摇晃晃地踏出学校。
走到路口,周景唯咬着手指纠结半晌,指出正确的路时目光炯炯地看向老师。陈老师摸摸她的脑袋,对她竖起拇指。
陈老师把周景唯送到楼下才离开。老式居民楼,感应灯一响一亮,周景唯那时候太小,拼尽全力跺脚也不见得能使年岁已久的灯亮起。
她害怕黑暗,更害怕漆黑的楼道,有些后悔刚才毅然拒绝了陈老师说要陪她上楼的要求。
周景唯跌跌撞撞地走上楼,临近家门口时跌了一跤,白嫩的膝盖上磨破一小块皮,她在楼道里号啕起来,希望一门之隔的爸爸妈妈听到她的声音可以打开门迎她进去。
她哭了好久,楼道的灯一直亮着,像那个在雪夜里燃烧最后一根火柴的小女孩,灯火长明不灭,只是她所等待的那扇门一直没有打开。
周景唯终于哭累了,渐渐明白过来一点要靠自己的滋味,从包里翻出从未使用过的钥匙,踮着脚打开了门。
她有一点小小的自得,想着待会儿见到爸爸妈妈一定要好好向他们讲述自己的“功绩”,她想收到好多好多的夸赞。
门吱呀作响,推开时剐到地上的碎瓷,又发出尖利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