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之血》夜遥

29、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喻天晴推开索尔，用裹着纱布的双手握起他的右手，血族亲王修长手掌的掌心已经被烧灼成了焦黑色，依稀可以辨出一个十字形状的伤口，还在冒着带有焦糊味的淡青色的烟。喻天晴急得没办法，嘟起嘴就拼命地吹，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使劲来回扇动，想把那里的滚烫吹冷一点。
　　泪水和女孩的气息一起落在索尔的手心里，带着咸味的液体渍杀着伤口处的血肉，可是清香的风又抚柔了尖锐的痛楚。如果是寻常的伤，血族可以在很短时间里自我恢复，但这是天主圣物造成的伤口，不仅疼痛，而且难以痊愈。血族亲王抿着嘴唇，看见喻天晴焦急的样子，用力吞咽下一种陌生的情愫。
　　喻天晴一直吹到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满脸，手里这只不成模样的手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抬起眼睛看向面无表情的索尔亲王，她喘息着，愤愤地把他的手摔开，后退一步，在断崖边凛冽的山风中大声喊道：“卑鄙小人！你无耻！你混蛋！你去死！你你你……fuck you！”
　　喻天晴会的这一百零一句英文脏话一说出口，索尔亲王的眉梢就是一挑，嘴角情不自禁上扬，脸上冷酷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喻天晴慢慢醒悟出这句脏话的意思，再怎么恨他，她的脸上也有点发热。
　　抬起胳臂用衣袖使劲抹了抹脸，喻天晴握紧拳头，骂得再凶也是白费唾沫，人家根本听不懂。她咬着嘴唇，错眼间却看见了被扔在地下的那柄银色长剑。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喻天晴没有浪费一秒钟去思考，飞快地跑过去弯腰拾起了还沾着鲜血的长剑，用两只手握着，直指索尔亲王的胸膛。
　　“我要杀了你！kill you！”她中英混杂颠三倒四地喊着，长剑那么重，她手心的伤口全部挣裂，抖索不停向索尔头上砍去。
　　“呛啷”一声，锋利的剑身砍在山石上，激起几块石屑，喻天晴根本没看清索尔是怎么闪避的，一眨眼间他已经从视线里消失。转过身，黑衣及地的血族亲王正在她背后沉默地站着，双臂轻垂，身躯毕挺。
　　“我叫你躲！”拖着剑又挥砍过去，这次的结果一样。山风很大，宽大的修女袍飘扬着，随时都有种要被吹跑的感觉，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站稳，她的动作又笨拙又无力，索尔亲王戏耍般地躲避着，十几下之后喻天晴连人带剑一起摔倒在地，只差二三十公分的距离险些滚下断崖。
　　她灰头土脸，越是砍不中他就越是愤怒，恨意雄雄燃烧着，咬紧牙关，用长剑拄在地下，挣扎着爬起来。
　　“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你……”
　　索尔淡然地微笑着，两只手臂轻轻打开，居然做了一个迎接的姿势。喻天晴被他这种轻蔑的态度激得更加难以自持，她把长剑举过头顶，用尽最后的力气挥砍向这个可恨的血族亲王。
　　索尔看着喻天晴虚浮的脚步，笑意更深。可是仅仅一瞬间，他就凶鸷地扬起修眉，高大的身躯象夜鹰一般飞掠起，越过喻天晴的头顶，右手紧握成拳手肘后收，在下落的同时猛然前击，铁拳带着猎猎劲风，笔直击碎数根肋骨，贯穿整个胸膛。
　　一名血族战士鬼魅般无声地从崖底飞跃上来，还没有落脚，心脏就被残忍的亲王殿下一拳击碎。尖叫声被大量鲜血堵在喉间，苍白的血族战士睁大眼睛，抽搐地扭动了几下，瘫成一团坠入崖底。
　　索尔长吁一口气，握住疼痛的右手，转过身。
　　一切发生得太快，喻天晴只知道自己又扑了个空，她沙哑地喊叫着转过身继续追砍，两只手握住剑柄狠狠向前刺出。
　　在看见索尔杀死那名血族战士的动作后，喻天晴已经无力再收住前刺的动作，愤怒的喊叫变成了惊呼，她脑中一片空白，风声和喊声同时静止，只有银色剑尖刺穿血肉的声音，响亮地回荡在耳边。
　　索尔身体一震，低下头看看刺中心口的长剑，再看向喻天晴，微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自嘲地微笑着，低声说了一句话。喻天晴惊慌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身后的树林里传来高声的呼喊，天若瀚和马克西姆同时出现，看见崖边的这一幕，急切地向前扑纵：“天晴不要！”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俊美的血族亲王仅剩的力气只够他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当又一阵山风猛烈地吹来，黑色披风被吹得象手掌，托着他无力的身体前后晃了晃，再无情地突然松开。
　　几百年的岁月，就要在这里终结了么？
　　终结在这个小女孩的手里……
　　索尔最后看了喻天晴一眼，身体向后仰倒，轻盈地跌出断崖。
　　长剑还握在喻天晴手里，剑尖又从索尔的心脏处抽出，不大的创口里却流出了汹涌的血箭，向上喷溅着，再四散开来，烟花一样灿烂地开放在阴暗的特兰希瓦尼亚群山中。
　　“不！”
　　喻天晴丢开剑，扑倒在崖边，看着索尔和他苍白脸庞上的淡淡微笑一同消失在云雾里。
　　“索尔亲王！”天若瀚伏在崖边向下痛吼，狼人的吼声在山谷里回响，可是除了飘来散去的云，没有人回应。
　　天色在这个时候开始变亮，和日蚀开始时的速度一样快，日蚀的消失也是那么突如其来，仿佛只是眨了一眨眼、做了一场梦，阳光就又洒落了下来，遍布每寸角落。
　　喻天晴久久地看着索尔消失的方向，泪光中，阿卡玛斯公爵夫人消失时化成的那一片银色粉屑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天若瀚扶着她，可她不肯起来。
　　“我们错怪索尔亲王了，”天若瀚沉痛地说道，“他也和我们一样中了昆图斯长老的计，在他知道真相后立刻赶到特兰西瓦尼亚来救我们。刚才如果不是他出手援助，我们就要有大危险了。”
　　马克西姆狠狠往地下捶一拳：“该死的昆图斯！”
　　喻天晴听着天若瀚的话，有一刻痛悔难当，她抽泣着，眼泪流个不停：“他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不跟我解释！”她用两只手捂住脸，双肩抽动着，可是解释又有什么用呢，也许索尔对她说的那些话就是想要解释，可她听不懂，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该死的索尔为什么不学几句中文？喻天晴悲伤又顽赖地想着，更加痛悔自责。天若瀚搂住喻天晴，轻轻扶着她的头，让她完全贴在他怀里，狼人战士拥抱着哭泣的女孩，眯着眼睛，变身成人类形态，把嘴唇印在她的头发上。
　　远处传来狼的号叫声，马克西姆听着，站直身子，也仰起头长声回应。不一会儿功夫，莫尼卡小姐和两名狼人战士跑出密林，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血淋淋地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莫尼卡小姐看见喻天晴和崖边地下那柄剑，皱着眉问道：“是索尔亲王的剑，他……”
　　天若瀚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莫尼卡小姐疑惑地闭起了嘴，疲惫地恢复成人类形态，漂亮的脸蛋上一道伤疤正在缓慢愈合：“天意和汉森呢，他们都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小胖子汉森的号叫声也在远处响起，所有狼人听了，表情都紧张地绷了起来。马克西姆按住天若瀚：“你们的体力都下降太多了，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过度激烈的厮杀消耗光了他们的力气，除了马克西姆，已经没有人能再维持狼人形态。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天若瀚点头，马克西姆回应了一声，迅速奔跑进了密林里。剩下的几名狼人战士抓紧时间休息，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焦急地等待了一会儿，天若瀚猛然想起一件事，扶起怀里的喻天晴急切地问道：“辛西娅呢？她怎么没有守在你身边？”
　　喻天晴擦擦眼泪：“日蚀开始的时候，她去追你了。”
　　天若瀚咬牙骂了一句脏话：“她一直没回来？”
　　喻天晴摇摇头，天若瀚探询地看看周围的同伴，莫尼卡小姐他们也都摇头，没人见过辛西娅在战斗中出现。
　　天若瀚站起来，向山上那个小镇的方向看过去：“我去找辛西娅，莫尼卡，你保护好天晴。”
　　“若瀚，我去吧，你留在这里。”
　　“不行。”
　　“让我去吧！”莫尼卡小姐坚持地说着，没有再给天若瀚阻止的机会，立刻变身奔进了密林里。
　　“莫尼卡！”天若瀚大声呼唤着，喻天晴既为索尔亲王难过，又要担心天意他们，心砰砰跳着，胸口都开始疼痛。毛球耶克从口袋里慢慢爬出来，爬到喻天晴的手臂上，用毛绒绒的小爪子搔搔她，叽叽叫了两声，好象也想安慰她的样子。
　　“毛球……”喻天晴抱起它，低下头用泪湿的脸颊蹭蹭，“毛球，毛球……”
　　毛球耶克舔舔喻天晴的脸颊，绿豆般的小眼睛骨碌骨碌转转，突然兴奋地跳动了一下，叽叽咕咕喂喂啊啊地乱叫了一通，见没人懂它的意思，便又从喻天晴手上跳下去，蹦到索尔的那柄剑旁，伸长鼻子往剑柄上嗅嗅，全身的毛‘噌’地一声就变成了粉红色。
　　喻天晴有点傻，天若瀚先明白过来，欣喜地说道：“索尔还没死！毛球能找到他！”
　　跟着毛球耶克去找索尔亲王。
　　留下来等候身处险境的天意。
　　这两件事都那么重要那么迫不及待，喻天晴无法决定，一个是自己犯下的过错，一个是可以用任何代价换来他平安的人。她扬起哭得左一道右一道的脸看向山顶上那个小镇的方向，又低下头看看云烟缭绕的崖底，急得绞动双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毛球耶克也很着急的样子，支楞着全身粉红色的毛在地下一蹦一跳，叽叽乱叫。天若瀚深深看了喻天晴一眼，站直身体，骨骼一阵爆响过后变身为狼人：“天晴，你留在这里等天意，我去找索尔亲王。”
　　“天若瀚……”
　　“放心吧，只要他还活着，我一定会找到他，把他救上来！走吧毛球！”天若瀚响亮地说着，毛球耶克急促地叫了几声，盯着崖底的方向不敢往下跳，天若瀚弯腰抄起它，扭转腰身纵身下跃，看准一块突起的岩石，用有力的右手握住减缓下坠的速度，就这样一抓一跃，很快就消失在了崖底。
　　喻天晴的一颗心分成两半，在为不同的人祈祷，病急乱投医这句话一点没错，她站在崖边手里握着十字架用力地祈求, 古今中外八方神明，不很容易是哪一位也好，只希望能得到一点怜悯和庇佑。
　　两名狼人战士警惕地守护在她身边，聆着任何风吹草动。就这样煎熬般地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等来了天意的身影。他肩上扛着昏迷不醒的辛西娅，身后是小胖子汉森、马克西姆和莫尼卡小姐，四个人快速奔跑着。
　　天意在见到天晴的时候变身恢复了人类形态，他尽力克制着难掩的激动，把辛西娅交给狼人战士，拉着她的手说道：“我们走，这里不能再久留。”
　　“可天若瀚还没回来！”喻天晴指一指崖底下，简单地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给天意，年轻的狼人领袖皱起眉，回头望一望山顶，小胖子汉森喘口粗气：“他们就快追来了，怎么办！”
　　莫尼卡小姐向崖底看一看，浓密的云雾遮挡住了明亮的阳光，底下什么也看不清：“现在是白天，就算若瀚找到了索尔亲王也不能把他带上来，肯定是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藏着，等到晚上才能离开。”
　　喻天晴擦干净脸上的泪水：“那我们也制造一个日蚀出来不就行了！”
　　“日蚀不是说有就有的，我们怎么可能制造得出来！”莫尼卡小姐摇头，喻天晴睁大眼睛一指小胖子汉森：“他有维尔科拉克的头发，烧一绺就行了！”
　　小胖子果然把从艾文堂兄那里顺来的几件宝贝都随身带着，他不情不愿地把仅有的一点维尔科拉克的头发拿出来，迟疑地说道：“真的要用这么珍贵的东西去救一个血族？”
　　天意抿抿嘴唇：“这个血族救了我们，什么东西也比不上我们的性命更珍贵。”
　　小胖子耸耸肩，和狼人战士一起守护在周围，一旦日蚀开始，这山里的血族也会借着黑暗向他们发起攻击。莫尼卡小姐不知道该用多少份量，又害怕效力不够，干脆把这些头发全都点燃。干枯的头发象荒草一样易燃，转瞬之间便化为灰烬，一股十分难闻的腥臭味从灰烬里散发出来，喻天晴紧张地抬头看着天空，果然一小会儿之后，太阳的光亮里又出现了黑色的阴影。
　　“汉森，你下去接应舅舅。”天意说完，小胖子用力一点头，用和天若瀚一样的方法灵活迅捷地跃下山崖，消失在云雾里。
　　只用了几分钟时间，特兰西瓦尼亚高原上的这座山峰就又被黑暗笼罩，风也变冷了，喻天晴缩在天意的身后，用手按住飞扬的裙角，紧张地观察着四周。这个时候越是安静就越是不安，高大的树木被风吹得晃动着，浓密树冠连成一片，象是起伏的波澜。天意轻拉住喻天晴的手，回过头来对她露出笑容：“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
　　莫尼卡小姐的笑声让喻天晴脸上微红，她低下头嗫嚅着：“企鹅一样，哪里好看。”天意的金发被风吹乱，他的手用力握了握，用指尖在喻天晴手心搔弄了两下，没有再说什么，继续警惕地看向密林。
　　几乎是同时，小胖子汉森的喊声从崖底传上来的时候，密林里也传来了血族战士尖厉的笑声。狼人们变身准备迎战，喻天晴则扑到崖边向外看去，小胖子肩上扛着昏倒的索尔正在向上攀爬，他下面不远的地方，天若瀚象是受了伤，动作有些迟缓。
　　“汉森，天若瀚！”喻天晴大声地叫着，小胖子着急地吼了起来：“若瀚受伤了，快下来帮忙！”
　　血族的冷笑声再度响起，小胖子和天若瀚也都听见了，同时停下动作，警觉地抬起头。
　　天意看着从树林里走出来的这十几名血族，向前走出两步，站在所有狼人战士的最前面，他沉稳地说道：“马克西姆，你去帮汉森和舅舅。”
　　马克西姆撤到崖边，也跃下去把索尔亲王扛在了自己肩上，小胖子转身回去拉天若瀚，三个人向上的速度快了很多。这些血族战士没有抓住时机攻击，他们只是站在林边围堵着，一直等到崖下的人全都爬了上来也没有一个人动手。
　　天意明白过来，他们一定是在等什么人，也许是更多的血族战士，也许是和索尔亲王一样战斗力惊人的血族贵族。天意皱紧眉头，用中文说道：“有点不对劲，我们要想办法立刻离开这里！”
　　莫尼卡小姐和天若瀚听见了天意的话，可是眼前的局势对他们非常不利，身后就是断崖，前面是血族战士和危险的密林，没有一个有效的办法能让他们安全地脱身。
　　就在这个时候，血族战士中间让出了一条路，天意面色凝肃地看过去，从密林里走出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血族，她越过同伴站在了最前面，森冷地看了看天意，又把视线投向昏睡在马克西姆怀里的索尔亲王。
　　女血族久久地看着索尔胸前的伤口，神情莫测，碧绿色的眼睛里也闪烁不定。
　　“亲王殿下！”一边有血族低声唤着，女血族威严地扬起修长的眉毛，用冷酷的眼神表达出她对这声催促的不满。天若瀚和狼人们此刻也都猜出了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