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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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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理喊来一个工作人员陪着殷驰,叫救护车把他一路风驰电掣送回了医院。
结束了队伍的赛后群访,大家先没有去吃饭,而是一起去医院看殷驰。
程安颂也跟着,一队人浩浩荡荡赶到病房,殷驰在打点滴。
明睿连忙问:“感觉怎么样了?还烧着吗?”
殷驰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摇头表示没什么事。
队内气氛虽然不怎么样,但面对队友这种程度的病情,大家还是纷纷表示了关心,小容情真意切地让殷驰赶紧好起来。
程安颂插着口袋站在人群最后看着,却猝不及防与病床上殷驰看过来的眼神撞上。
他撇过脸,静静研究病房里的绿萝。
大家都没吃饭,打完高强度的比赛都饿了,病房里不知是谁的肚子叫了起来。殷驰说:“不用留在这里看我,你们去吃饭吧。”
明睿目光在病房里所有人脸上逡巡一圈,忽然说:“安颂你留下照顾十四,行不行?”
程安颂不解:“为什么是我?”
明睿说:“那个因为AP要回去理疗,刚刚P教让小容和小青结束了去找他开小会。”他胡乱找借口,“安颂你留下吧。”
真是为双子星操碎了心。
——从除夕那天程安颂惊天地泣鬼神的直播之后,所有人都感觉出了双子星的关系越来越不对劲。比起双子星真正决裂,还不如谈恋爱呢,明睿真是为他们修复关系绞尽脑汁。
程安颂转过头看了殷驰一眼。
普通队友……
普通搭档。
他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同意了明睿乱七八糟的借口。
队友们潮水般从病房里退走,程安颂找了把椅子在殷驰病床旁坐下,自顾自低头看手机。
殷驰则盯着吊水的玻璃瓶出神。
病房安静下来,一安静,气氛就格外尴尬。
程安颂从收假回来,就一直在锻炼自己忽略殷驰的能力。
虽然二十四小时朝夕相处,但普通队友之间,可以不需要任何训练以外的交流。
训练室里只聊游戏,回到宿舍之后早早洗漱睡觉,如此重复,一个多月时间,程安颂没跟殷驰有过任何私人的交流。
这不就是普通队友的状态?
一个月的反复练习,程安颂觉得自己已经有些适应这种沉默的相处模式,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忽视日复一日的心脏钝痛就行。
反正殷驰不主动,他也不主动。
殷驰的点滴要打完,程安颂收起手机起身去叫护士。
再回到病房,继续看手机。
凌佳也:
【你就打算跟轩辕十四这么僵着啊?】
程安颂:
【不是我打算僵着】
【是我们本来就僵着】
【普通队友之间不需要太多交流吧】
凌佳也:
【你不难过吗?】
程安颂:
【难过什么?】
凌佳也:
【真决定放下了?】
程安颂不回他了,把微信关掉。
殷驰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他,半晌,终于主动说了第一句话:“我针打完了,没什么要照顾的地方,你可以回酒店了。”
程安颂看他一眼,站起来往外走。
殷驰怔怔地注视着被他合上的房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分钟后,病房门又被人打开了。
程安颂折回来,取他落下的帽子。
殷驰没忍住,伸手拉住他的手臂
程安颂脚步顿住,折过身,长睫毛闪闪,看着他问:“怎么了?”
如果你让我留下来……
殷驰因为发烧嘴唇有些泛白,嗓音也很哑:“去和Strike吃饭?”
程安颂眨了下眼睛,沉默。
殷驰定定看着他。
程安颂把棒球帽扣在头顶上,居高临下,低垂着眼帘看向殷驰:“我先走了。”
“……等等。”
程安颂下颌线紧绷的一抹。
“你能不能……”殷驰顿住,半晌说,“没事。”
程安颂捋掉他的手,淡淡说:“没什么我就先走了。”
殷驰凝固在原地。
程安颂轻轻带上了病房门。走到门口时就收到了Strike的信息。
【饭否?】
程安颂简单解释了一句,拒绝了。
他抱着手臂默默站在病房门口好一会儿,仰起脸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射灯明亮的轨道,菱形光斑在其上闪烁,程安颂几乎入神。
病房里。
被落下的殷驰看着紧闭的房门,也几乎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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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殷驰检查没问题出院,全队一起浩浩荡荡来接人,坐大巴去机场回上海。
和LK的对局赢下来说到底有些艰辛,挺不容易,一回到基地就开始复盘。
一帧一帧复盘完,Plain教练突然放了一个新的录像。
开头是SG打TOE第二局,中路被压,下路一直被抓,打野在野区狂刷,组织几波反扑,都被对面游刃有余地化解。
暂停。
Plain暂停在小容操纵着辛德拉往下路靠,而打野郁筱青往上路刷的一波:“回忆一下,这里你们在想什么?小青先说。”
郁筱青纠结了一下,说打野路线设计上这里就是要靠上,不然会被对面打野压等级压经验。
小容说直觉上对面要对下路动手准备四包二,所以赶紧处理了兵线往下路靠一下。对面囤线进塔很明显准备四越二,下路只能往二塔退。
Plain看向AP。
AP勉强说了自己的想法,说他觉得其实下路这波可以操作,还差两个兵升到六级,有双招有大招是有机会反打的,如果中单能及时赶到,可以3V4操作对面。
三个人三种想法,加上没发言的下路组,五种想法。
Plain不是那种会指责你“这波操作不对”、“那波不该掉闪”的教练,他只会一直问你这波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这么想,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所有人说完自己的想法,Plain也不分辨谁对谁不对,开始放下一波的录像。
下一波是一波中路团战。
也是思路有分歧,程安颂觉得打不了,在麦里Call退。
然而小容已经从草丛里钻了出去,开了一波程安颂都没预想到的绝好的团,殷驰瞬间跟上输出。当然程安颂见状也没犹豫,大家一起跟上,中路团大获全胜。
队伍麦里只能听见程安颂的声音:“打前排打前排,看AD看AD,AD没闪没大没闪没大——一波一波,可以一波。”
又放下一波。
下一波。
视频放完,Plain说:“发现问题了吗?”
没人说话。
Plain说:“是整体性的问题。”
“我知道,你们都是很强的选手,都是很厉害的操作型选手,在之前的队伍里也一直承担着主要的核心Carry责任。你们都很强。”
“所以你们不相信队友,只相信自己。昨天安颂也已经把问题说了出来。你们都觉得,英雄联盟,五个人里,如果自己能做英雄,就能赢下来。觉得自己比队友厉害很多,所以不管怎么样,只相信自己能Carry比赛,不敢把球传给其他人。”
程安颂表情有些凝重。
这就是昨天他在休息室里说的话。
郁筱青看着自己的手指尖。
小容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视频的暂停画面。
殷驰靠着椅背,两手放在脑后,默默思考。
几乎没有出现在视频画面中的AP在玩手指。
Plain说:“你们觉得教练说得对不对?昨天第三局打得很流畅,就是因为安颂他说出来了大家的问题。大家掩饰得很好的骄傲被点破了,很慌张,忙乱之下,被他控制住了局面,只好听他的指挥?是这样吧?”
是。
昨天所有人突然被程安颂劈头盖脸一顿输出,头晕目眩地上场,没人再有多余的想法,反而齐心协力流畅运营起来了。
Plain看着在座所有人各异的神色,最终总结说:“你们可以多相信队友。尝试一下吧,尝试一下,起码看看队友到底是不是足够强。”
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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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盘结束,一直守在会议室外面的老板终于进来,热泪盈眶说要请大家放松一下。
殷驰带病打比赛,感动全联盟,如同天上降楷模,真是人间好榜样,这不奖励一次团建?
当然顺便给粉丝拍点Vlog,表示殷驰病已经大好,生龙活虎,绝对不会死。
——殷驰事后发了条微博表示自己没事,但粉丝还是十分操心,甚至又搞出了一个黑梗:炼金术士。
某个极端粉说十四如果出了事,自己会线下给LK全员泼硫酸。论坛开始全员讨伐这位粉丝,给殷驰的粉丝们送上了“炼金术士”的外号。
理智粉当然是绝大多数啊,但谁让极端粉声音大梗多呢?所谓一粉顶十黑,不是虚言。
这次团建考虑到殷驰生病,加上其他选手体质也没见得有多好,定为了——徒步。
徒步加露营,在外面过一夜。
你敢说徒步不锻炼身体?
有一个团建邀请你徒步的老板你就感动得哭去吧!
要去徒步,大家都不太乐意,一起反抗老板这个决定,但是无效——老板最终以在群里发了几万块钱红包结束了这场无意义的争论。
OKOK,你有钱,听你的。
次日,队伍大巴把一车人带到郊区,扬长而去。
露营的设备已经提前扛去了营地,大家只需要爬到山顶就行了,山顶有露营营地,也有规模不大的精品民宿。
老板鼓励大家:“山顶可以看星星,特别美,大家加油!”
一队人努力爬到山顶,累得半死的时候,还要自己搭帐篷。终于折腾好,已经月上中天了。
程安颂躺在自己的帐篷里发了一会儿呆,出去散步。
走到附近天文台,那里还有能用的望远镜,可以看星星。
他把镜头对准天幕,辨认天上的星星,天蝎座Alpha星安塔瑞斯是哪一颗?狮子座Alpha星又是哪一颗?
对着星图一颗一颗地认星星,看见“Regulus”时他怔住了,放下望远镜,席地而坐,开始发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凌佳也发来的微信。
【程安颂】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你的事情。】
【我觉得你不该那么轻易就放弃】
程安颂呆了,好一会儿给他回了个问号。
凌佳也发了一段语音过来,程安颂外放着听。
“你怎么能放弃得这么轻易呢?喜欢了那么久的人,真的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吗?真的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吗?真的是说做普通队友就能变普通的吗?不要自欺欺人了好不好?”
程安颂听了两遍,第二遍就回他:
“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凌佳也:
“但他也是喜欢你的。不喜欢你为什么要为你付那个两千万呢?你们明明互相喜欢,为什么要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程安颂抱着膝盖,想了下,略带一点自嘲说:
“因为我的性格很差,我不好,我太极端了。因为我让他感受到困扰了,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凌佳也:
“明明不是这样的。遇见事情你为什么要反思你自己,为什么不怪他没眼光?你不是这种人,你真的被PUA了。”
程安颂说:
“PUA又怎么样?没有PUA又怎么样?我问他是不是喜欢我,他承认了。他承认了。但他还是不想和我在一起,那我没有办法了,既然他不愿意,我也不能真的□□他吧?”
凌佳也:
“……那你就这么放弃了吗?过去的三年算什么?”
程安颂:
“我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有些事不能强求你不明白吗小也。”
对面沉默了。
沉默下来,程安颂能听见满天繁星如雨的声音,听见春天昆虫的鸣叫,听见鸟雀摩擦翅膀发出的沙沙声响。
已经听见脚步踩断枯枝发出的咔嚓脆声。
程安颂扭过头,看见殷驰站在不远处,目光深深地望着他。
程安颂眨了下眼睛,第一次没有躲开,也没有闪避,只是镇定地与他对视。也许是反射弧迟缓了接近一个月,春节那天的幻痛终于迟迟出现,他看着殷驰,抿紧了嘴唇。
殷驰走过来,停在距离两步的位置。
“谈谈。”
程安颂不闪不避看着他,淡声问:“谈什么?”
殷驰喉结滚了滚,稍稍侧过头,似乎在思索怎么开口。
程安颂见没人打破僵局,主动开口,脸上没什么情绪:“你听到我刚刚的话了?我这段时间反思了一下,我为我之前给你造成的困扰道歉。是我性格太不好了,我喜欢你就一定要你给我回应。别说我是个男的,就算我是个女的,这么做也不对。作为队友的话,没有一定要包容我这些行为的义务,所以我很感谢你。”
殷驰突然朝他走了一步。
程安颂立刻后退。
两个人对视着,殷驰止住了自己不受控制的动作,好一会儿开口:“你继续说。”
程安颂扬着下巴,语气带点轻微的嘲讽:“所有人都跟我说我们做普通队友是最好的,这段时间我试了一下,还不错。这段时间我表现应该不错?你应该也没有继续被困扰了?那我们就继续这样相处,怎么样?”
殷驰深呼吸,问:“这是你心里话吗?”
程安颂继续说:“我已经认识到了怎么做是最好的,我们都成熟一点。我不会再咄咄逼人了。”顿了下,他看向殷驰,若无其事问,“其实我也没那么差吧……”
殷驰张了张口,一时竟然出不了声。
程安颂注视着他的神色,撇过脸,淡淡说:“那就这样吧,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冲殷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手臂却被殷驰按住。
程安颂转过脸,深呼吸问:“你想说什么?”
殷驰的心脏好像被语言的刀刃一刀一刀割着,痛感持续不断,他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程安颂,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臂:“我们之间就这么结束了?”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程安颂有些好笑,“如果不能在一起,那就做普通队友。”
殷驰心口一紧。
一根理智的弦忽然崩断了。
殷驰甚至能听见它在脑海里崩断时的轻响。
没待自己反应过来,他已经拽住了程安颂要离开的手臂:“跟我走。”
程安颂没什么大反应,既没挣扎,也没反抗,只是没什么情绪地问:“去哪里?”
殷驰一言不发地握着他的手腕,两个人疾步往外走。走过漆黑的一段山路,殷驰把人拉到了附近的一家民宿里。
程安颂有些讶异:“我们不是有帐篷吗?”
殷驰要了一间房。
两个人一起上楼,穿过长长的铺着静音地毯的走廊,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刷卡,开门,一直都没人说话。
刷开了门,殷驰把程安颂拉了进去。程安颂摸索着试图开灯,然而殷驰没有插上取电卡,房间里的灯开不了,四周一片漆黑,只能看见彼此眼睛泪膜上灰色的光彩。
程安颂终于开口了:“来这里干什么?我们不是已经谈完了?”
殷驰说:“程安颂,你帮我一个忙吧。”
“什么?”
“帮我下定决心。”
程安颂愣了下,抬起眼看向他。
“我们做一次吧。”
程安颂彻底呆了,泪膜上浅浅的光影流转,怔怔看着殷驰黑暗中的轮廓,半晌忽然重重一耳光扇在殷驰脸上。
程安颂问:“我在你心里就那么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