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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谈天说地 ...

  •   渺渺就觉得血气一下子全涌上来,一股屈辱,又硬生生被她逼退下去。
      看着做派强势的阮东庭,扯了扯嘴角——
      “你希望,你凭什么希望?”
      阮东庭一点也不在乎她的挑衅,冰冷无机质的脸上有一种严肃,目光如刃,盯着渺渺,“据我所知,旗小姐能进瑞德,很大部分原因在于庞青岳,当然我并不是在质疑你作为一个老师的专业素质,但你不能否认,你的某些品行,确实让人心生怀疑,至少,你跟省秘书长文东来的儿子□□就不是单纯的师生关系,旗小姐,我没说错吧?”
      渺渺的一口气窒在胸口,闷痛——他什么意思?他是指她想借□□搭上文东来这条大船吗?还是暗指她跟□□不清不楚?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羞辱的感觉让渺渺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可,再怒,再痛,她还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她已经不是那个旗家的小宝贝了,她不过是个孤女,拿什么跟人家拧?
      阮东庭看了看沉默的旗渺渺,不动声色地往下讲,“那么,我有理由怀疑,你对裴越会产生不好的影响。”
      渺渺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直视阮东庭,“阮先生,恕我直言,裴越他是成熟的个体,他有自己的判断。不管你的想法是对是错,请不要强迫别人接受,土匪才这么做!”
      阮东庭愣了一下,笑了,嘴角浅浅地漾开,但你却感受不到他的愉悦,然后他看着渺渺,道:“旗小姐,你很伶牙俐齿。”
      “这是对我的赞美!”渺渺毫不客气地回敬。
      阮东庭也不在意她语气里的讽刺,兀自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才转过头对她说:“裴越不是个普通的孩子,旗小姐,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下我今天说的话,我不希望到时候闹得太难看。”
      渺渺简直要气死了,却还是抬起头微笑,“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阮东庭点点头。
      渺渺毫不迟疑地站起来,打开门。
      何足一直守在门外,看见渺渺出来,连忙做了个手势,“旗小姐,我送您回去,这边请。”

      还是按原路返回,一路的沉默。何足偷偷打量旗渺渺,还真有点搞不懂她,她一如来时那样靠窗坐着,双手插在兜里,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神情莫测。何足问:“旗小姐,还是送你回学校吗?”
      她这才回过神,语气平淡,“不用,在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好。”
      “好的。”何足点点头,吩咐司机。
      车靠边停下,她径自打开车门下车,还弯下腰对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关上车门,看着黑色宾利驶远,才回转身,慢慢地走。
      却不知道走去哪儿,一种无助攫住了她——这鬼魅人间,万丈红尘,终究是要她形单影只地走下去,没有亲人,没有帮扶。
      可再无助,她也是不肯放软自己的身姿的。
      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渺渺!”有人在马路对面喊她。
      渺渺循声望去,是孔娘子,穿着粗针织套头毛线衫,棉布长裙,裹着一条黑色的毛线围巾,漆黑的头发及肩,左手手里提着菜篮子,似乎正从菜市场回来,右手正朝她招手。
      孔娘子本名叫孔南珠,二十七岁,开一家叫“小光年”的小餐厅,春秋季便将餐厅关了,出门旅游,拍照、写博客、开画展,绝对小资第一人。
      认识孔娘子之前,渺渺和唐习习自认饕餮,认识孔娘子之后,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甘拜下风,三人遂成为臭味相投的饕友。
      孔娘子已经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了,“老远就看见你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随便逛呗!”渺渺笑嘻嘻道,扒着她的菜篮子往里面看,“买了什么?”
      孔娘子的个子小小的,长得非常清秀,一双漆黑的眼睛充满灵性,脸上总是挂着舒心的笑,让人也跟着欢喜,“我正想尝试做一种黄鱼羹,你有口福咧,打电话把习习也叫上!”
      “好咧!”被孔娘子这样一说,渺渺的口腔已经自动开始分泌唾液,差不多一天没有正常进食,她真是饿坏了。

      孔娘子的“小光年”在路口转角,店面不大,两层楼——墙壁刷得雪白,上面挂着孔娘子自己的画作,很多都是简单的素描,落地玻璃窗,原木桌椅,水生植物,绿油油的叶子,看着就让人感觉到生命的涌动,菜单是孔娘子自己设计手写,楼下是厨房和几个有限的座位,楼上是孔娘子自己的私人空间。
      这家“小光年”在圈内很有名,但对孔娘子来说,完全是无心插柳。按孔娘子的说法是她一开始只是想有一个自己画作的陈列室,再加上本身喜欢做菜,干脆就开了家类似私人厨房的小餐厅,“让来吃饭的人感到舒适、开心”是她做这间餐馆的宗旨,没想到就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游戏式经营,倒真开出了点名堂,很多有名的时尚杂志都采访过“小光年”。
      不过,孔娘子依然是那个随心所欲随时都能放下名利的孔娘子。
      她们曾经私底下讨论过孔娘子这个人,习习感叹道:“这样的人生,真帅!”
      是的,很多人都羡慕崇拜着孔娘子这样的人,却很少有人有勇气这样做——这个三岁拿起画笔的人,23岁之前走遍了22个国家,花5年时间读4年的学位,最终又放弃学位证书……

      不到半小时,唐习习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这厮绝对是孔娘子的死忠,一听到她的菜的召唤,就算在男人床上也会乘神七赶过来。
      跟渺渺打了声招呼,摘了围巾,扔到椅子上,就趴到厨房的台上,一双眼睛直放绿光,“今天做什么?”
      “黄鱼羹。”
      她已经将食材一切准备就绪,看习习到了,就将两条中黄鱼先上蒸锅,放生姜和黄酒,等待的时间和渺渺她们说话,“我妈妈是宁波人,我外婆烧得一手好菜。宁波有一道很有名的菜叫雪菜黄鱼,俗称‘大汤黄鱼’。至今还记得那鱼肉,蒜瓣似的一颗颗,身上骨头很少,吃上去又松又嫩。喝一口汤,腌与鲜混合出来的奇妙鲜味,让舌头微微一汤,随即弥漫在口腔,满口生津,欲罢不能。我小时候每次去外婆家,最盼望的就是这道大汤黄鱼——”
      “不行了不行了,别说了!”习习夸张地嗷嗷大叫。
      渺渺也被勾出了馋虫。
      孔娘子得意地笑,一边将蒸好的黄鱼取出来脱骨,拆去大小骨待用,一边有些感叹地说,“可惜后来东海的大黄鱼因为过量捕捞几乎绝种,还好这几年有了养殖黄鱼,模样倒是比之前更俊,可惜总不是那个味儿,鱼肉都木木的失去了鲜与滑,所以就改做黄鱼羹试试。”
      鲜竹笋嫩头切成细丝,先下锅煸炒,加水滚一下,姜丝、胡椒粉、细盐调味,火开小一点,再倒入黄鱼肉,一只鸡蛋清打散,倒入搅拌,生粉勾芡,淋麻油,撒葱花。这一系列动作迅速而有条不紊,啪,戛然而止!

      白色细瓷碗中,黄鱼羹乳黄与雪白交加,粒粒青葱隐现,鱼肉滑嫩,羹汤麻辣适口,桌上溢满了麻油香,你一碗我一碗,人生最大的幸福便在此了。
      “孔娘子,谁要是能娶到你,那真是上辈子不知道积了多少德。”唐习习扒着碗口,还封不住她的嘴。
      渺渺赞同,是的,跟这样能吃、会吃、懂生活的人在一起,你永远不会无聊。
      孔娘子嘻嘻一笑,“抱歉,我是独身主义者!”
      习习歪着头看她,“其实我老早想问你了,你讨厌男人?”
      孔娘子丝毫不介意,落落大方地回答:“恰恰相反,事实上,我有男朋友。”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不结婚,仅仅是因为我对现状很满意,你知道婚姻的难处在于,我们是和对方的优点谈恋爱,却是和他的缺点生活在一起。”
      “哦~”习习笑,“这话说得好,咱们应该喝点酒。”
      孔娘子从善如流地从橱柜里拿出一瓶已经开了的红葡萄酒,给每个人都斟了点。
      习习举起酒杯遥遥朝孔娘子祝道:“我要敬你,做出这样好吃的黄鱼羹。”
      孔娘子也拿起酒杯,“这大概得感谢咱们老祖宗,这是有家学渊源的。”
      “诶?”习习眨眨眼。
      渺渺支着脑袋斜她一眼,懒洋洋道:“亏你还是学中文出身的,岂不闻《论语•乡党》有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殪而竭,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嗅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惟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一口气十个‘不食’,想来咱们这些人算什么呀,孔老夫子才算是真正的老饕风采呢!”
      孔娘子连连点头,“对的对的。”
      习习嘿嘿一笑,“好吧,不过这酒我还是要敬,敬你们两个,跟你们在一起,真快活!”说到后来,居然是前所谓有的认真严肃。
      渺渺和孔娘子都愣了一下,但还是端起酒杯饮了。
      习习看着他们的脸色,嘻嘻一笑,摆摆手道,“别那么严肃,我就是有感而发而已,你们难道还不允许我偶尔抒情一下。”
      渺渺和孔娘子放下心来。
      习习说:“我就是刚想到一件事儿,心里有点儿堵,我刚从我实习的学校过来,那里现在乱糟糟的,一个初三的学生打了老师,那老师,五十多岁了,半辈子都奉献在了学生身上,就因为在课堂上叫这个学生不要吵闹,就得了这下场,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我看那老教师头发都白了,在走廊里大骂如今的教育制度,伤心处还嚎啕大哭,看着真让人心酸。”
      这话题真让人不甚唏嘘,渺渺和孔娘子也一时没有说话。
      习习喝了口酒,“实事求是地说,现在的教育制度确实有很大的问题——一切以学生为主,不能打,不能骂,学生就是你祖宗,你得供着他,哄着他,说句稍重的话那就是不尊重学生的人格——你说,这让咱们当老师的怎么办?都说现在是读书的好年代,哪里是啊,手掌没挨过私塾老师的板子,没有被日本鬼子逼成汉奸,没有经历过物资匮乏年代……一向是要什么有什么,哪里懂得珍惜,哪里懂得分辨!”
      渺渺原本心情就抑郁,刚刚好一些却又被习习的情绪感染了,心情也有点沉重,不过还是强打起精神,替自己倒了酒,“其实,按佛经上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尽可以观看,却是无从插足的。这是人类渺小之处。”
      孔娘子接茬说:“生活哪有那么多顺心的事儿啊,可人活着就是活一个心态,我很欣赏张中行的《顺生论》,对于命定的事情,除安之若素,别无他法。既然东海黄鱼绝迹,就让我们接纳养殖黄鱼,大小中鱼都无妨,动脑筋改变烹调方法,恬淡自然,活得开心。”
      “这话说得太妙了!”习习击掌笑道,“我就说我们这些都是俗人,哪里比得上孔娘子!”
      “对对!”渺渺也笑,“命运是什么,整个儿就一篇小说,而对他们的等待,我们要心怀坦荡,不算计,不异想天开,就那么眯着眼睛,喝我们的酒,吃我们的黄鱼羹,淡定地微笑。”
      习习嚷道:“敢情好话都让你们说尽了,就让我来做这个大俗人!”
      渺渺和孔娘子一起笑道:“来来,我们来敬这个大俗人!”
      “敬东海黄鱼!”

      渺渺回到宿舍天已经完全暗了,经过白天这一茬,她是完全没心思再上裴越家家访了,可,有些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想了想,拨了裴越的电话——
      没人接,渺渺不知道是真有事没接还是裴越纯粹就不想接她的电话,电话转到了语音信箱——
      “裴越,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来上学;要么,永远别见我!”
      说完这句话渺渺便挂了电话,站在窗口,没有开灯,她的脸在黑暗中冰冷肃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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