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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弃 那个奴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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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州入界是连绵的秀山,接一墩高及半丈、宽约两尺的方石碑,上镌凿“錦州”两个掌大的正楷字,碑脚细绘有山水纹样。
突如其来一场雨落下,涤荡天地间残存的所有色彩。雨过之处,寒山尽都失翠,江上兜头风冷,州城里百姓纷忙,匆匆自箱底翻出针脚最密实的棉衣裳。
却说在城南,有一带专供人消遣玩耍、找寻刺激的去处,譬如这座斗兽场。
到了这季候,里头百十号奴隶的新衣却还迟迟没个着落。
正是暮野四合,凉风乍起的黄昏。
此时高高砌起的围墙内,还穿着入秋时节的单衫的兽苑奴隶们,三五一起或走或立,个个粗衣旧裤,裸着脚面,在簌簌作响的晚风里抖着揪紧身上稀薄到可怜的破布。
“——弃!”
“——阿弃!”
一叠声略急的呼唤……
倚墙独坐的身影回头时,人已到了近前。
“嘿……在这儿呢。”
“管事的差咱们四处寻你。”
来人连连摆手,催促的语气里是不掩饰的酸味,“不知道又是什么好事在等你哩……”
“还不快去?”
——
屋后没有悬灯,天穹以上,墨色渐稠。
黮暗光线忽映上转过来的半侧人脸。
灰蒙蒙视野下,那人轮廓非但不显模糊,反而切开寒夜的刀锋般棱角毕现。
线条大收大展,落在眼窝处低陷,到鼻管穹窿……刹那只觉有连山衔着谷壑掠过眼,薄暮微光一衬,更见雄俊壮观,让人望之惊心。
这被唤作“阿弃”的少年,闻声停了手上动作。
他生着一双凌厉带冷意的眼,看向人时,不带丝毫情绪。
今日午后,弃奴斗退一头饿疯了的人熊,上演了一出兽口夺人的惊险戏码,赢得满堂惊呼喝彩。
那毛皮畜生暴怒之下,嘶吼着扑向他,弃奴闪避之间,仍被前掌拍到脊背,利爪勾破衣衫豁开皮肉,隐隐看见肩胛一截森白骨面。
再说那个幸免被猛兽撕碎的孱弱小奴隶,被抛出地笼时,已是吓破了胆,软泥一般,死白的脸上一对眼珠直愣愣瞪大,呼气长进气短,怕还是活不成了。
这样的草芥本也无人在意,管事眼中只看得见给兽苑赚下数千钱的阿弃,高兴之余丢给他上好的疮药并一大块生肉不说,还承诺晚些时候另有好物奖赏。
奖赏这不就来了?
打着赤膊的少年正席地坐着,因后背的伤,才刚吃过后他再到井边汲了桶水来了这僻静无人地儿,冷水又冲下,滚下的水珠已不似先前混了鲜红颜色留下道道斑驳。
能愈合的如此快,除去伤药的功效,自也与这年轻人远超常人的体魄脱不开的。
别的人都风中乱摇的落叶也似,他却这么磐石般迎风坐定,不见丝毫瑟缩之相,不知皮肉下埋着如何炽热灼人的温度,让他不畏风刀酷寒。
无怪管事独对这人青眼有加。
这阿弃听催得紧,剩下大半罐药也不及涂抹,直接捞起地上薄衣,往身上一披。
“走罢。”把药罐抛给来人,他已先走一步。
来唤他这奴隶喜滋滋接了,依他自己的本事,决计用不上这等好东西。
忙往袖中一藏,急追前面的人而去。
*
两人刚从屋后绕出,管事也带着几个人,抬着一口四面围幕布看起来颇沉重的箱笼往院中来了,虽瞧不出里面是何名堂,但隐约听见些响动。
箱笼在院中央落定,管事一眼在人堆里寻见他要找的那个,笑着招呼,“阿弃,来!”
弃奴默然上前,管事的手已按上他肩膀,含笑的眼里带着几分佻挞,“你小子不是瞧不上园里的货色吗?这回你艳福算是到了。“
“街西牙行的罗掌柜新得了个美人儿,宝贝的什么似的,正儿八经的人/种奴隶他一个都瞧不上,偏偏想到了你,指名要你给这小娘们儿配/个/种。”
说着下颌一抬,示意弃奴扯掉幕布。
幕布被掀开,围观的人群莫不随瞪大的双眼发出一声惊呼。
但见木笼里横陈的玉体仅裹了一层纱,而四肢被细链所缚,挣扎间,赛雪的白腻晃得人睁不开眼。好在天光黯淡,为那雪肌柳腰多披上一件朦胧外衣,才使那过于直白的绮/艳添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赧含蓄。
千真万确是大美人一个,管事的没糊弄人。
秦管事也得意,亲自进到笼中,一把扯下女奴口衔的嚼子。
手轻捏住女奴下巴摩挲,转头冲弃奴道:“这女人你总该满意了……”
话没及说完,管事忽“唔”了一声。
原来是那女奴低头一口咬住了他拇指,凶狠狠瞪着他,他抽抽手,女奴非但不松,反而咬得更紧。
女子身上实则已没什么力气,不痛不痒根本伤不到人,管事的甚至还有心思逗她一逗。
他换上痞痞的笑,脸挨近女奴,笑说:“小雏儿恁不上道。”
“也罢,等会儿通了窍你才晓得。”
“可别爽到把不住,尿我一地呵呵……”
男人们的调笑可称猥獕,女子漂亮的柳叶眼里蓄满一汪水,屈辱的在眼眶里打转。
她心中愈发哀怨恼恨,索性松开管事的手,接上一口唾沫,直直朝秦管事嬉笑的面庞啐去。
管事措不及防,那一口正中面中,他怔了一瞬,眼中旋即窜起怒焰。
对女奴也没了忍耐心,一巴掌甩向女子,打得她头一偏,还不及缓过来,头发又被揪起,管事拽紧手里长发,将女子整个身子提了起来。
缚着女奴的锁链长度有限,因拉得太紧,她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半立着,套住手脚的皮圈更深的勒进由于挣扎而磨得血肉模糊的伤口中。
“狗/娘养的娼/货 !我看你硬到几时?”
一把将女奴摔回箱底,管事大跨步迈出木笼,攒着满腔怒意,洪声吩咐阿弃,“你去死命整治整治这臭娘们儿,不弄得她咿哇乱叫的,她还不认得自个儿天生的淫/女荡/妇。”
弃奴得了令,眼底却未因映入的春/色而亮起什么光彩,让人甚至怀疑他对旁个求之不得的美差是否真的抱有期待。
当然,他更没有反驳管事,几步到了木笼边,随手撕去身上衣裤。
流利丰美的线条在除去遮挡后乍现,这年青男奴身量足高,身型健而不壮,一双笔直长腿承托起窄腰宽肩,青春蓬勃的男性气息跃然眼前,扑人的浓烈……
一种名为兴奋的感觉在血液里疯狂窜流,已有人抑止不住振臂大呼,“都出来瞧啊!来瞧阿弃配/种啦!!!”
三面朝向的小楼门扇哗啦啦大开,门后窗口又有密密麻麻的人头应声探了出来。
针芒般的目光汇聚,一片热辣辣的注视之下,弃奴熟视无睹跨进笼中。
定定看那女子一眼,慢慢峻膝沉腰下去。
四周已狂潮拍岸般爆出阵阵欢呼,高亢的撮哄夹杂幽微的狎语,甚至有躁动不已的,怪模样的淌下几滴涎水来,沸反盈天中弃奴抬手按向一侧玉峰。
换来女奴凄厉的一瞪,她梗直脖子似乎还想叫喊,可在被抬过来之前,早就喊哑了喉咙,像吞了一捧沙砾样连句悲愤的控诉都发不出声响。
这女的好看,和她干那事没什么不情愿的,只是她这样抗拒,弃奴自然也没什么继续下去的心思。
不过,奴隶从没有说不的权利。
悬在上方将触未触的手略一迟疑,改按在肩上,压下女子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抵抗,弃奴腰又沉了一寸,迫近女奴。
明知难逃,大抵是终于绝望,女奴眼中所有情绪和光亮顷刻如烟散去,破布娃娃般认命闭了眼。
弃奴看着那淌下脸颊的清泪,心中虽漠然,却终究再难继续下去。
“奴不惯幕天席地,求赐一屋遮羞。”他身子一撤,就势出了木笼,未动女奴分毫。
秦管事本就不耐烦,斥道:“你怎个也啰嗦?”
“好使的就上,咱们可都看着呢。”说罢往□□处一比。
弃奴却立在夜色中,一动未动,意味已经相当明了。
下面渐起唏嘘,秦管事也在片片倒兴的怨声和嘀咕中慢慢变了脸。
他面色发青,被接二连三的难堪点燃。
此时的阿弃若换作一般奴隶,怕马上要被按住活活打死了。
阿弃虽说不是那些一抓一把的废物,可那也不表示管事能容忍他对自己的命令有迟疑和不顺从。
况且,这还是第一次他违逆了他。
他招呼身边人递来一根马鞭,卯力就朝弃奴脸上挥去。
弃奴生受了这一鞭,脸上立时现出一道鲜红血痕,秦管事一口气抚不顺,狠狠迁怒到旁的奴隶身上,怒骂:“看你娘看,还不滚!非等老子把你们眼珠子剜下来泡酒是不是!?”
众奴隶惊惧,这才作鸟兽散。
见人散去,管事还是命仆从抬了木笼,往门房旁一间堆杂物的小屋而去,只是嘴上不依不饶,“不过驴骡一般的牲畜,真把自个儿当人看了,呵呵……还遮羞……”
弃奴并不作声,随在最后跨进门槛,待该退的人退完。
伴随一声门关上的吱呀声,他遽然从后制住牙行派来监事的那人,扳住脖颈一拧。
管事眼睁睁见那人还没反应已缓缓往下倒,心里一跳,张口就要呼喊。
弃奴抬眼看向他,甚至称不上凌厉的眼神,都足以让他噤声。
“干……干什么?”
见弃奴步步进逼,一时发慌,他有些语无伦次的低喝:“你不想活了!?”
话一落地,又自觉后悔。
在阿弃沉沉目光的侵视下,每多一息,管事有如窒息的惊惧就添一分。
“阿弃!”他往后退着,背抵上木笼,腿想要软下去。
语气不自觉一松,莫名带上了哀求意味。
“你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就不明白了,和罗掌柜的这笔买卖,大家都合算,他阿弃白捡这么大个便宜,不说千恩万谢,如何还翻起脸来?
一向寡言的奴隶确是答了他。
“管事既说我是牲畜。”
“难道自己当牲畜没够,还要再下一窝小的与你,任杀任打吗?”
秦管事不说话了。
对先前的口不择语,更是悔之不及!
阿弃非人/种奴隶,他在兽苑混饭吃,向来靠的都是博命。
这是只孤豹一头独狼,孤僻不合群,比园里关着那些凶兽还要野性凶险。
之所以收住爪牙不扑人,那是他还不想罢了,绝不是被养熟驯化。
他是脑子犯了浑,才自以为是认为兽苑镇得住这怪胎,撑的去管这烂闲事,惹毛了这太岁神。
秦管事这一时脑子变得无比清醒,这贱奴已然不服管,他既杀了人,怎可能还留在园中?
接下去不论他做什么,他只当看不见,他家有婆娘幼子,这奴才一无所有只一条命,他真成傻子了才去和他硬碰。
秦管事在赌,赌只要不妨碍阿弃,他不会像对那人一样伤他性命。
毕竟除今晚骂了他几句,这奴才在他手下那些年,他的确不曾作践过他,料他能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怨?
两人各怀心思,眼中是对彼此的警告和戒备,这样僵持了有一会儿。
忽听外面连串脚步声重重踏过地面,慌张杂乱,依稀听见“烧起来”、“救火”、“跨院”这些话儿。
出事了!
北跨院囤积的都是粮食柴草,干柴引燃再借今夜风势一蔓延,饶是想救怕也救不及。
弃奴再不迟疑,展臂抓向秦管事,管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却只将脚边一捆麻绳一踢,绳结把手中男人捆了个结实。
秦管事绷紧的那根弦这才骤松,长长舒了一口气。
杂种!
捏的他疼死了!
此时还躺在笼中几乎被忘记的女子似有预感,一下揪住奴隶裤脚,眼带祈求与他对上,不知是否想她悲悲切切的模样再激他帮她一次?
可高处落下一桶冰,黑色眼眸里没有不忍怜惜。
他甩开她,像甩开一个麻烦。
背影干脆,走得不见迟疑。
女子举着空空如也的手,被冷冰冰扔下的无处自容和“他凭什么如此”的隐隐恨意接连而至。
在院里,他身子擦过她的,属于这个陌生男子粗实的硬东西,她感觉到了。
所以凭什么,他能毫无负担的走掉,好像他们两个真没有半点关系一样?
“你叫阿弃。”她撑起身,朝向那个背影。
喉咙依旧喑哑。
只能由勉强听清的几字加上口型凑出一句。
“我记住了,但愿我们不会再见面。”
……
火向北吞噬,彤彤映红了半片天。
弃奴逆着提桶的人/流,往更远的东门方向走。
踹翻了几个值守的。
有一个趁乱揺响门下的铃。
几声后,似乎其余门下也相继摇起来,叮铃声此伏彼起。
喇叭扩开的音传遍院里各个角落。
“俊奴带人叛逃……”
“弃奴叛逃……”
“………………”
西北浓烟滚滚。
兽苑立于城南七十载,今晚注定不是一个寻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