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橙花》明杏

57、孤单

　　冬季四点过半，长乐镇有片刻黄昏。
　　正值放学的时间点，巷子里七八岁穿棉衣的小孩儿成群结队跑过，不知道哪户人家传来的邻里争吵，两人正用冒凉气尖锐的方言互骂不休……

　　康荔坐在二楼房间那扇白色窗户后，穿了一双毛茸茸的鹅黄色船袜，两只脚踩在拥挤的椅子边，长腿弓起贴着上半身。
　　她手里捧了一本法学书在看。

　　随着天光渐暗，书面的字也越发模糊。

　　巷子里忽地传来两道高亢轰鸣的引擎声，康寒池又踩点开着他的跑车示威来了。
　　他总把自己打扮得温润俊美，蓝毛衣叠着白衬衫，引得那些小孩儿远远睁大了眼睛望他。

　　开着车灯的保时捷急刹在梁闻家门口，他不假思索狂按车喇叭，嘀——嘀——
　　然后斜长的眼眸朝民房二楼方向瞥去，摸出手机跟康荔打招呼。

　　对方拉黑了他所有社交软件，电话也打不通。但康寒池有办法，仍然通过添加好友的方式给她发信息。

　　-宝贝儿，破学校没有你在，真是无聊透顶。
　　-明天，再见不到你的话，你知道后果。

　　过了约莫两分钟，他又打字发送。
　　-别装死，告诉我你看到了。

　　放在床头充电的iPad不断跳出好友申请。

　　康荔手里早已经合上了书，面无表情目光扫去。
　　她不急不缓地放下腿，穿上绵软的毛绒鞋，走到床边弯腰拾起iPad。
　　随后，又回身向阳台的窗户，一把把厚重的窗帘拉上。

　　康寒池在巷子里只看到一抹清纯的身影，出现又淹没在那窗帘后。
　　他手肘搭在车门边，维持微微仰头的姿势，脑子闪过康荔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唇角不由自主勾了勾。

　　狐朋狗友说他多少有点犯贱，越是不喜欢远离他的，他越是要主动勾引拿下。
　　但大多数时候，他只要释放出一点点暧昧讯号，那些女的便前赴后继贴上来了，甚至用不上勾引。

　　康荔俨然是意外。

　　有这么个花容月貌的妹妹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性格还这么合胃口，康寒池很难不动心。
　　何况又不是亲妹妹。
　　花月翎是个爱慕虚荣的主儿，她女儿自然也低人一等，喜欢她是看得起她。

　　康寒池打小中意她带刺的美丽，人前清纯乖乖女，人后冷脸生闷气。
　　她简直灵的不行。

　　长大一点通晓风流后，他更是有意无意想占康荔的便宜，但对方敏感谨慎的很，总是有办法躲开他的触碰。
　　康寒池身体讨不到什么好，便经常变着法口头调戏她，再后来越长越大，对男女之间的欲.望有了渴求。
　　以他的身家样貌，不愁没有女孩子泡，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康荔成了他心尖的一株野百合。

　　想摘下她。
　　渴望得到她。

　　康荔也渐渐丰满成少女，对浪荡二哥的排斥越来越明显。
　　她能感觉到危险在靠近。

　　康寒池原先还能包容，后来觉得有点儿把握不住对方了。
　　康荔成长得太快。
　　明德国际中学到处是俊男美女，可她仍旧能凭借长相冒头，要不是花月翎出身太难看，她现在只怕是圈子里的盛宠。
　　饶是有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妈，康荔也不缺有背景的男生追求，虽然她对感情好似没什么兴趣，老是恹恹叫人琢磨不透。

　　要怪就怪花月翎是个两面派。
　　她口蜜腹剑，曾经笑盈盈承诺过康寒池，长大后会把康荔撮合给他。
　　但事实上又两种做法。
　　见家女初长成，她有空便带康荔出席酒会宴请，企图博一个名媛身份。

　　那女人如意算盘向来打得好，早早为亲儿子开始铺路。
　　康寒池理所应当有了危机感，又长时间讨不到康荔的乖，久了便积郁急躁。

　　他惦记多年的人怎么会拱手相让？
　　所以不如借着醉意，先下手为强。

　　康寒池回想当时那场面，冰凉的指尖控制不住打颤，重重覆在左眼皮。
　　那死气沉沉的眼珠一动不动。
　　是义眼。

　　他坐在车里，周身温度比空气还低，再睁眼面色阴沉可怖，吓得那些望着他的小孩儿惊叫出声，四处逃散。

　　一脚踩上油门。
　　康寒池驶离这狭窄长巷。

　　康荔从头到尾没有露面，坐在床边长睫低垂，把碍眼的好友申请一一删除。
　　直到听见那豪气的跑车开走，她才打开房间的灯，继续给手里的iPad充上电。

　　梁闻不在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房间里看纪录片或者书。这些天，她已经看得有些厌烦了。

　　双手张开呈大字形躺在床上，康荔桃花眼出神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自动浮现少年俊朗的脸。
　　他有力清晰地说：“喜欢你这样的，会撒娇又会撒野。”

　　康荔心脏怦怦跳，双手捂住悸动不已的胸口，大幅度转了身摆脱那道身影，又去想其他事。

　　人大抵总是这样矛盾，正儿八经上学时想着逃课，现在被人逼得困在家里了，反而更愿意去学校。
　　至少那里还有钟喜乐跟赵菲可以与她说话，用不着孤单至此。

　　她轻轻脱口而出：“梁闻。”

　　康荔翻来覆去，把脸深深埋进柔软枕头，半晌才抬起来，伸手捞过iPad。
　　她点开企鹅，无声看着那一把黑枪头像。

　　对方的视频电话忽然拨过来。

　　梁闻那边的背景像是在小镇路边，昏黄的灯光下，少年半张脸棱角分明，目光如炬。
　　他怼近看了眼镜头，又拉开距离，没头没尾地说：“这个月家里水电费交过了，你不用担心。”

　　康荔衣服穿得厚，笨重从床上爬起来，正正把iPad立在书桌面，压住心头几番雀跃。
　　她双手抱膝应道：“我不担心。”

　　“嗯，吃饭了么？”
　　“还不饿。”
　　梁闻看了眼时间：“快八点了。”
　　“没关系，一会儿下楼煮面条。”
　　“嗯。”

　　那边少年词穷息了声，传来几股簌簌冷风卷过的噪音。
　　他不说话，康荔也没出声，巴掌大的脸托在膝盖，在房间炽亮灯光的照应下，不施粉黛也明丽动人。

　　梁闻看她出了神，半天才移开目光。

　　“这两天降温了，房间要是太冷，在门缝下塞两条毛巾，沿海地区风大，还是能挡一点。”
　　康荔乖顺点头：“嗯，好。”
　　他漫不经心继续说：“大堂抽屉里有一个暖手壶，红色的，我没用过，新的，挺丑的就是了。”
　　康荔没明白：“要给你寄吗？”
　　“我用不惯，你可以试试看。”

　　梁闻到这已经把话底掏空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感觉这两天过的憋屈又漫长，想给她打个电话。
　　康荔不知不觉，是他困苦平庸的人生里，心照不宣、牵肠挂肚想要看见的唯一人选。

　　历经康寒池的恶劣逼迫，面对这样温情的关心，少女刹那间酸了鼻头。但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反而言笑晏晏在视频里眨眼睛。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呀。你呢，还没回学校吗？”
　　“过两天回。”

　　梁闻不自觉拧了下眉。
　　他现在有点骑虎难下，已经在青莲厂花费太多时间和精力，要是这时候打退堂鼓，那他不但做了白工，还捞不着半点好。
　　他苦于年纪太小了说不上话，没人想听未成年学生的意见，加上青莲厂另外两个股东看不上他。
　　梁闻举步维艰，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哪儿，一来帮易哥做财产监督，二来再想办法捞一笔可乘之财。

　　“听起来不是很顺利的样子。”

　　康荔那天看到康宇寰的车，差不多想到这事困难重重了。
　　一群不谙世事的村民，怎么会有经商头脑，更遑论从名校高材生手里占到便宜。
　　再说康宇寰不是第一回做旅游投资，要经验有经验，要背景有背景，拿捏他们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不过没关系，咱们闻哥的人生还长着呢。”

　　梁闻不由得低笑：“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点廖丽清的味道。”
　　康荔笑弯了眼睛：“没错，是她说的。廖老师的原句是：你还这么年轻，对人生不要消极。”

　　梁闻挑眉：“对你说的？你怎么消极了？”
　　康荔愣了下，不动声色往回找补：“我化学太差劲嘛，所以干脆摆烂不学了，又被抓去办公室挨训，廖老师语重心长鼓励我，不要过早消极呀。”

　　她半张脸歪在膝盖一边，唇红齿白口气恹恹，由于之前厌学的行为，这个现编的故事倒是合情合理。
　　梁闻没看出什么问题，也劝不了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又跟康荔无关痛痒聊了两句，准备挂电话了。

　　“等一下。”
　　“嗯？”

　　康荔白皙的脸忽然凑近镜头，眼神温柔道：“拜拜，哥哥。”

　　梁闻压不住唇角而别开脸，食指弓起在手机屏幕“笃笃”敲了两下。

　　以示晚安。

作者有话说

　　鸽子先以头抢地磕一个，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