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橙花》明杏

25、牵手 “因为是你

　　“你就不能满足寿星这一个小小的愿望么？”

　　梁闻头回不相信康荔的话，压着眼皮睨她，试图在这张清纯面容找出胡说八道的破绽。

　　“今天是10月10日，农历八月廿一。”

　　康荔小表情傲娇，只有生日她才会把日期记得这样详细。

　　梁闻挑眉，目光越过展货架，看向挂在便利商店墙面的时钟。它是电子款还带日期的那种，很难保证康荔在进来时，没有提前记住这个时间。

　　康荔回头看了眼，发现连老天都不帮她！自知信任度在梁闻这里已经透支，她垂下单薄的肩膀，唉声叹气作罢。

　　“算了，我们走吧。”
　　“我可以买两瓶给你。”

　　梁闻忍不住作出让步。

　　他实在看不明白康荔的意图是什么。目前唯一清楚的是，千金小姐学坏非常快。
　　在天台见过他抽烟，没两天信手拈来。在班里发现余霜霜逃课，今天便这么干了。
　　她分明长了一张温柔明艳的脸，却好像身怀无数看不见的秘密，不仅学抽烟还要喝啤酒，性子时冷时热叫人琢磨不透，行为也任性乖张。

　　“两瓶真的不够我喝呀！”康荔笑靥如花，语气忽地嚣张起来，眼里却是暗淡无光的，“花月翎女士3岁就给我灌葡萄酒了，我现在酒量不知道多好。”

　　梁闻半信半疑。

　　“多少度的葡萄酒？”
　　“十三十四度左右。”

　　差不多在葡萄酒度数区间内。

　　梁闻不同意她买酒的原因是怕喝醉，这里不是他能庇佑的地盘，万一有什么差池后悔终身。但如果对方已经是个老酒鬼，也没有好阻拦的。
　　有句诗怎么说来着？人生得意须尽欢。他果断提了一听大乌苏去前台结账，又细心要两包纸巾，以备不时之需。

　　康荔脚步轻快在前面开路，两人离开便利商店。她没有手机便没有导航，只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紧紧跟在少年身边。

　　“我听说啤酒是苦的。”
　　“你没喝过？”
　　“还没有。”
　　所以才想尝一尝。

　　他们不知怎么进到一个大学校园里，四周看去全是一栋栋宿舍楼，底下广场还有人在玩轮滑。
　　梁闻这时才意识到导航不对，皱眉望了一圈。他们现在的位置应该离音乐节现场不远，因为已经能听到DJ热场的声音了。

　　康荔人美声甜找了个一看就是学霸的小姐姐。

　　“音乐节不在我们学校周边。”
　　“可是音乐声很近呢？”
　　“哦，因为它在工体湖畔，离我们学校一千五百米。地图上看起来不远，但由于中间横了一条人工湖，你绕过去要走半小时，现在打车可能四十分钟，音乐节肯定交通拥堵，怎么不早点来。”

　　康荔的表情如遭雷劈。她跑这一趟实属不易，已经没有余力再折腾半小时了，正想打道回府。
　　学霸小姐姐食指推了下眼镜架说：“你要是不讲究，可以去我们学校后湖，也能听见现场。”

　　康荔甜甜道了个谢，回去告诉梁闻他们走错路了，然后向学校后湖出发。

　　这里号称是免费音乐节现场，满目草坪有点像一流学府的情人坡，年轻男女居多，皆是成双成对互相依偎。

　　梁闻的眼神无处安放，确实没见过这种世面，他以为大学应该是书香满园，没成想全是恋爱泡泡，目之所及拥抱接吻的都有。

　　这边的路灯十多米一个。天色已经全暗了，晴朗的天气月光皎洁，在林荫小路洒下一层薄薄银光。

　　奈何康荔是个夜盲，很快什么都看不见，失去安全感令她慢下脚步。

　　“梁闻，你可以牵我一下么。”

　　梁闻以为自己听错了，乌沉的眼眸望向对方。是他理解的那个“牵”吗。

　　他企图在少女漂亮的脸蛋看出一点其他目的，但是没有。那张纯真的面孔没有任何一丝别有用心，仿佛只是在寻求一根实用的拐杖，哪怕他们男女有别。

　　少年压下胸口躁动的心，任由自己伸出手，牵住对方的瞬间，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

　　与那天停电时的感受不一样。
　　更具体了。

　　她的手肌肤细腻，十指纤纤柔若无骨。一看就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女儿。不像他经年累月的打工，手掌宽大粗糙不说，指腹还有细茧。

　　梁闻不禁绷直了身体，甚至不敢太用力握住，只是虚虚把那柔荑拢在掌心。

　　康荔忽然在黑暗中笑出声：“我只是让你牵一下我的手腕呀。”

　　可是她也没有把手抽出来。

　　可能是周围恋爱的气氛太浓郁，显得他们反而有点生疏。而且对方也握的着实克制，力道刚刚好，生怕占了她便宜似的。

　　梁闻之前没有感情经历，甚至在喜欢这件事上还没开过窍，所以知道会错意后，他缓缓松开了手。

　　康荔一把反握住他细长五指说：“因为是你，所以没关系。”

　　梁闻嗓子发干，心脏像发了疯的兽。

　　他哑声问：“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我相信你。”
　　“相信我什么。”
　　“相信你无论如何不会伤害我。”

　　两人穿过零星几颗垂杨柳，走到一束暖色路灯下。梁闻忽地起了恶作剧的心思说：“那你相信的太早了。”

　　捏脸颊太暧昧，但是柔软的手不会。

　　他顽劣地稍稍用了一点劲，也想在双方关系里翻身做主一回。康荔立刻在旁边跳脚，望向少年的眼神充满不可思议：“疼疼疼——”

　　她连忙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见对方一点不懂怜香惜玉，气得伸腿踢他。

　　“你看看，把我手指都捏红了！”
　　“……”

　　梁闻发现她是真不禁碰，像个雪娃娃。自我反省半天闷出一句话：“那我给你吹一下？”

　　康荔哼哼不应他。好不容易看见空无一人的湖边观赏椅，她走过去坐下休息。

　　这里确实能听到音乐声，对面节目已经高燃开场了，偶尔有几道射光会打到眼前。虽然他们背对舞台，不能欣赏乐队成员的表演，但是年轻的氛围组从不缺席。

　　身后有买不到票的粉丝聚集在这里，配合远处燥动的音律，自发双手搭着对方肩膀接龙，用高亢的合唱展示自己的爱与激情。

　　他们那群人花样太多，有时大摇大摆挥舞着荧光棒，就好像身临其境般狂蹦，遇到行人还会不管不顾拉进来一起玩。

　　在家当了太久瓷娃娃的康荔，内心蠢蠢欲动。

　　“我们也去好不好？”
　　“你去。”
　　“一起呀。”

　　她偏要带上梁闻一起尬舞。

　　康荔混迹在人群里蹦的像个玩跳床的小孩，左踩踩右踩踩。但她蹦得好开心，眼尾眉梢都染了笑意，跟平日温柔的笑不同，格外艳丽夺目。

　　她跳完还转圈圈，裙摆飞起一片圆弧。梁闻尽量把她掩护在范围内，以防被心怀不轨的男人占便宜。

　　但过分美丽是遮不住的，很快有个酷飒女孩热情牵住了康荔的手。康荔没有拒绝，长发在空气中抛起又落下，跟她蹦的更嗨。

　　直到音乐节的歌曲串烧结束，她们才脸蛋红红停下来。女孩问她要不要加个微信，康荔摇头说：“我没带手机。”

　　这是婉拒的意思。女孩也没有纠缠，转身离开找同伴去了。

　　康荔目光也在寻找自己的同伴，发现梁闻居然在用手机扫别人的二维码！原以为他又要四处留情，跑过去才发现对方是为了荧光棒。

　　扫一扫免费领荧光棒。

　　梁闻问：“蹦的开心了？”
　　“嗯！开心。”

　　康荔迫不及待伸出手腕。那荧光棒可以弯成手环，她示意梁闻给自己戴上。

　　见她指间还余有微红。
　　“手指还疼么。”
　　“疼。”

　　康荔语气可怜，偏要他过意不去。

　　梁闻低头给她吹了一下。
　　他实在不擅长哄人，只能用荧光棒弥补自己的过错，给康荔套上了。

　　“我可没有原谅你。”她眉宇间张扬肆意地说，“你永远欠我的。”

　　那边换了几首抒情的民谣，两人又回到湖边观赏椅，并肩坐着勾开易拉罐，气泡争前恐后冒出来。

　　康荔浅浅抿了一口：“真的有点苦哇。”

　　但是意外很爽口。尤其在她蹦蹦跳跳以后，刹那间解渴不少。

　　彻底放松身体之后便有点累了。也可能是对岸的民谣太伤感，她忽然陷入难过，捏着啤酒罐子问梁闻：“你知道康崟松吗？”

　　“知道。”

　　康氏生物制药集团老总。他奶奶生前吃的一款抗糖药，就是康氏集团出的。

　　“他是我的继父。”

　　康荔语气平淡，目光望着粼粼湖面出神，又仰头灌了口苦涩啤酒。

　　“花月翎女士年轻时是个小有名气的舞蹈演员，未婚先孕生的我。我至今不知道亲爸爸是谁，也从来没有问过她，因为打从记事起，我就在康家生活了。
　　他们都说花月翎女士是情妇上位，所有人都这么说，包括家里的佣人。她跟康崟松没有领结婚证，因为情妇登不上大雅之堂。但康崟松对她很好，好到让拖油瓶的我也姓康，享受一切康家小姐的待遇。”

　　康荔想起那些往事嗓音止不住颤栗，她目光盈润对梁闻说：“你知道吗？她本来可以把我打掉的，但是她没有。这能不能说明她爱我？”

　　在康家的日子太压抑了。她每天都在扮演一个温柔可人的木偶，因为只有她在康家风光出头，花月翎才会高兴，抱着她喊宝贝。

　　她为了成为花月翎的宝贝付出太多，可大人们总是贪婪。

　　“她跟康崟松又生了一个男孩。我弟弟很可爱，眼睛圆圆大大的，但他不是好弟弟，因为他不愿意喊我姐姐。他说我不是康家的人，只有他是。”

　　梁闻沉声打断她：“别说了。”

　　康荔原本可以忍住不哭的，但是被对方这么一关心，滚烫的泪珠一颗颗往下砸。

　　“我到这里半个月多了，她没有给我打一通电话。今天是我生日，她也没有发信息给我。她可能已经把我忘了吧，只有我还在巴巴想她。”

　　她说完咬住下唇，用手背拂去脸上湿润的泪水，然后把悲伤的情绪咽回去，吸了吸鼻子。

　　梁闻摸出口袋里的纸巾，打开递给对方。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应该张口说点什么的，可安慰这件事的困难程度，于他来说堪比考试全校第一。

　　“你要不再去蹦一会儿？”他张口，心想她刚刚蹦的时候可太开心。

　　康荔刹那间破涕为笑，好在她自我调节能力强大，又灌了一口啤酒，语气已经恢复如初。

　　“你不用安慰我的。”

　　梁闻忽地伸过手，把她挂在眼睫上的余渍，轻轻拭去。

　　“你有你的秘密，可以不告诉我。”

　　如果坦白让你这么难过的话，那不如永远保守秘密。

　　康荔红着眼睛看向他说：“可是我想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

　　在遇见梁闻之前，她一个人孤单了很久很久。没有能交心的朋友，也没有可依靠的家人，她只能拥抱自己取暖。

　　如果把一切都告诉了梁闻，她最后可能会失去他，也可能会拥抱他。

　　“今天就说这么多吧。下回再给你讲八卦周刊都求而不得的秘密。”

　　梁闻忍不住揉了揉她头发，认真地答应：“好。”

　　他想起什么似的摸出手机，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

　　“生日有什么愿望么。”

　　梁闻用打火机充当蜡烛。小火苗摇曳在狂躁的背景音乐里，对面舞台又燃起来了。

　　“梁闻，我想一直住在这里。”
　　她目光灼灼看着少年的眼睛说。

　　少年也回视她：“欢迎你。”

　　康荔笑得又甜又柔软。

　　到后面实在喝的有点儿多，但她不承认自己酒量差，把食指用力压在对方鼻尖上。

　　“我没醉，可能是有一点点上头，微醺。微醺你懂么？”

　　梁闻真是大意了，他就不应该相信对方的话！

　　“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学。”
　　“我不想上学！”

　　康荔双颊酡红，双手死死抱着观赏椅不肯走。她这幅鬼样子一看就酒品就不行，梁闻眉头皱成川字型。

　　他迫不得已蹲下来问她：“那你怎么才能跟我走？”

　　康荔甜声：“除非你背我呀。”

　　这还不简单。

　　梁闻转过身把后背朝向她。康荔双手张开跳上去，由于惯性力大，两人差点一起栽湖里去。

　　梁闻吓一跳骂了声：“艹！”

　　“你干吗说脏话，没礼貌。”
　　“你不说一声跳上来礼貌吗。”
　　“哼。”

　　康荔懒洋洋把下巴抵在他宽阔肩膀，迷茫的眼睛眨了眨，又张唇在他耳边，欲言又止。

　　梁闻指望对方能酒后吐真言说两句好听的，于是支起了耳朵，结果康荔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嗝——”

　　“嘻嘻嘻嘻。”
　　“有病吧你！”

　　他跟康荔同时笑出声。

　　梁闻服了，心想还能不能留一点仙女形象！但又生动可爱得紧。

　　“你好凶。”康荔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突然想起来旧事重提，语气闷闷，“你那天把微信给别人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

　　“那天是哪天。”
　　“在泳衣店你忘记了吗？臭渣男。”

　　梁闻笑，记起来了。

　　“我没给。”
　　“我都看见了。”
　　“那是易哥的手机。”
　　“哦。”

　　康荔话落双手亲密拢了拢他脖颈，像是困到极点，脸趴在背上睡着了。

　　梁闻回头看了眼说：“生日快乐。”

　　他斥巨资打车回的长乐镇。把睡美人公主抱上二楼，再回去洗个澡凌晨三点了。

　　梁闻房间点了一盏灯。他每日有记账的习惯，翻了翻最近支出，发现小金库像沙漏一样往下淌。

　　他原本每天的支出只有吃饭，现在多了一个康荔。

　　就当是从房租里面挪了。
　　梁闻立马给自己找理由，上床睡觉。

　　康荔第二天是被吵醒的。
　　她跑出去阳台看了眼，民房门口停了一辆警车，四周围了好多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梁闻从大堂被两个警察带出，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时间，低头坐进警车走了。

　　康荔瞪大眼睛匆匆跑下去，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民房忽然有点懵，又想到梁闻已经没有亲人了，如果他真的进了警局，甚至没有人知道。

　　康荔洗漱了下赶去学校，她手机还在桌屉里。

　　刚进校门便遇到了冯煜涵一行人。

　　她没见过冯煜涵，但是记得那天骑自行车喊他嫂子的那个黄毛，于是小步跑了过去问：“你知道冯煜涵在几班吗？”

　　黄毛跟冯煜涵面面相觑。

　　“姐姐，我就是冯煜涵哇！”

　　他简直大无语，写过了情书仙女姐姐居然还不认识他！

　　“你在太好了。”康荔眼神发亮，紧绷的小脸总算松一口气，“我有事想单独跟你说，可以吗？”

　　“那必须可以啊！”

　　冯煜涵挥挥手连忙把一群电灯泡赶走，然后目光看向清纯绝尘的康荔，忍不住心动。

　　“你爸爸是派出所所长对吗？”

　　这开头不太对劲的样子。冯煜涵警惕颔了个首，语气吊儿郎当：“是啊，怎么你是来找我爸的啊。”

　　“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你说说看呗。”

　　康荔把早上发生的事告诉了对方。

　　“梁闻被警察带走了？！”

　　卧槽这可是个大瓜。冯煜涵寻思怎么人家能是校霸，就这个出事水平就不一般。

　　“犯法的事我可帮不上忙。再说了，我爸只是小小的派出所所长，不是警察局局长啊喂。”
　　“我只是想知道他犯什么事了。”

　　康荔温声细语，看他的眼神充满期待。要不是真的走投无路，她也不会找冯煜涵。

　　“你干吗这么关心梁闻，不是喜欢他吧？”
　　“他是我房东。出事的话，我不敢一个人住民房。”
　　“你们真的住在一起啊！”
　　“嗯。”

　　冯煜涵内心羡慕嫉妒恨。见仙女姐姐眉头紧锁，似乎真的挺着急，他想了想摸出手机道：“我不保证有消息啊，可以给你问一下。”

　　康荔展露笑颜：“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