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镇收租日常》楼玉山

1、四方镇

　　常忆之到达四方镇的时候已是下午五点了。他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路上行人很多，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碰到别人。

　　行人往与常忆之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个少女，大家基本上都是去河边占位置晚上放河灯的，只有她一人往回走。本来大家行色匆匆，忽然人群中逆向走来一人，大家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她身上，这一看就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

　　迎面走来的少女，身上穿着简单的纯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身材高挑，飘逸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整个人散发出清冷独特的气质，像高山的雪般清冷高洁，又像叶上霜般萧瑟忧郁。

　　每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行人，都忍不住被她所吸引。常忆之毫无察觉，只是自顾自地走着，想快点离开这个人多的地方。

　　口袋里的老人机响了，大声的播放着经典老歌，把他吓了一跳，这声音着实有点大，还引得旁边的行人纷纷侧目。

　　他们被少女的容貌和气质所吸引，又被少女手上正在大声播放着经典老歌的老人机所震惊，这反差，让他们不禁捂了捂心脏的位置。被震惊到的同时，他们觉得有些奇怪，一个漂亮的少女怎会用一部老人机呢？

　　想到现在的学生都会拿个老人机去学校之后，行人也不再觉得奇怪了。

　　常忆之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是一个大大的备注：父亲大人！

　　课堂上先生教过，绿色的按钮是接听电话，昨天还被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的父母摁头复习了一遍人界的常识，他记得很清楚。

　　他摁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手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常父的声音。即使声音不怎么清楚，那嗡嗡嗡的杂音也能把常忆之的耳朵震的难受。

　　常忆之将手机拿远了一点，看到前边豁然开朗的路口，快步走了出去，寻了个人少的地方。

　　“喂！儿……子到四……方镇了吗？”

　　“到了！”常忆之有些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他们肯定是在偷偷模拟人界信号给他打电话。

　　“那……那就好，待会儿……房东会发短信给你。”

　　“嗯，我知道了！”

　　“那……”常忆之没听清常父后面说了什么，电话就突然间挂了，看来是偷懒被发现了。

　　常忆之叹气，将刚刚号码的备注改为“父亲”之后，就看到手机上有一封四点五十四收到的短信，那会儿他刚到人界，没发现。

　　点进去，短信的内容是，大号的字体跃然于眼底：您好！我是四方地界的主人，欢迎来到四方镇生活！您的所租的房子在四方镇东临街紫藤小巷十六号，可以通过任意一个导航软件找到地方。到了之后可以发短信或者打电话给我，我会给您送钥匙过去！

　　东临街，是在东边吗？

　　常忆之下意识地抬头看天空，头顶是浓密的枝叶，阳光只能透过少得可怜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留下稀稀疏疏的光斑。

　　常忆之放眼望去，整个街道的树木繁茂，很难从底下看到天空，更不要说看太阳来确定方位了。

　　他第一次来到人界，而这里的建筑与道路似乎与书上所说的现代化都市不太一样，不，是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房子都是木制的，深色的木头与被岁月侵蚀的痕迹留在上面，看风格应该是三四百年前的。

　　常忆之看了一圈，终于在一个店铺右上角的地方看见了门牌号：西林街两百三十三号。

　　一东一西，有些远，具体怎么走他也不知道。常忆之走到一个男生面前：“请问阁下，东临街怎么走？”

　　那男生愣了一下，对上他的眼睛，脸噌的一下红了，磕磕绊绊道：“呃……不好意思，我、我是游客，不、不熟悉这里！你可以去问一下这里开店的人。”

　　“多谢！”

　　常忆之走了之后，那男生才觉得这个“女孩子”的声音好像有点像男生。他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红晕消褪，仍想不明白，挠挠头就走了。

　　常忆之走向最近的店铺，那店铺卖竹编手工艺品，也没有招牌。店内架子上摆着精致的竹编艺品，地上摆着一些竹编的篮子、簸箕、箩筐……

　　老板正在跟一个女孩子说着话，常忆之不便去打扰，就在店内逛了起来。

　　店内的架子上不止竹编艺品，也有一些竹雕、折扇，只不过较少，想来要花不少心思。

　　林昭华今天闲着没事做，又做起了收租的工作，父母不在家，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威慑力，那些家伙从来不会主动交租，她只能一家一家的去催。

　　网络时代的到来让人们的生活方便不少，不说别的，至少四方镇的人类都会在网上交水电费了，根本不用操心，这让她轻松不少。

　　但是这份轻松，并没有让她在这些妖魔鬼怪的租客面前受到安慰，就比如现在，她这次的收租对象——妖精竹青，一个只会花光赚来的钱买竹子的混蛋！

　　“竹青，你已经四年零八个月没交房租了！”林昭华看着面前胖胖的长相憨厚的竹青，尽情地散发着她的怨念。

　　“哈、哈哈。”竹青尴尬地干笑，“呃，我那个花了一年多细细雕刻的昙花雕好了，不知……”

　　“我看看。”林昭华有些心动，但面上不显。

　　“好嘞，我这就去拿！”竹青激动地一拍桌子，转身就往店铺里的隔间走去。

　　竹青站在通往隔间的过道口，有些犯难，这有个顾客在看东西呢。虽然不挡着路，但以他的身材，过去必定会碰到人的：“姑娘，可否让一下，我好进去拿个东西。”

　　竹青见前面的姑娘没动，又喊了一声：“姑娘？”

　　前面的人稍微动了一下，却是俯下身子去看架子下面的东西。竹青估计了一下侧身过去所需要的宽度，遗憾地发现还是会碰到这位小姑娘，他又喊了一声：“姑娘？”

　　那人依旧没动，也没发觉有人在喊她。竹青求救地看向林昭华。

　　林昭华会意，上前轻拍那姑娘的肩膀：“姑娘，能麻烦你让一下吗？”

　　那姑娘吓得转过身来，瞧见面前的人，拿手指了指自己：“你是在叫我吗？”

　　与女生声线不同，那是属于少年的独有清朗。林昭华愣了一下，不好意思道：“原来你是男生啊，抱歉！”

　　“小伙，可否让一下，我进去拿个东西。刚刚把你认错成姑娘，真是不好意思！”竹青意识到看错了，连忙改口并道歉。

　　常忆之现在才发觉方才是在叫他的，他往一旁走了几步，将路让开来，淡淡道：“没关系。”

　　竹青进了里边，店里只剩林昭华和常忆之两人。没人说话，林昭华觉得有些尴尬，她就随意找了一个话题：“你是来这旅游的吗？”

　　“不是，我接下来要在这生活。”

　　“那你找好房子了吗？没找好的话我可以帮忙。”身为房东的林昭华下意识地开口。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像一个中介，她连忙解释道：“不是，我是说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来找我。”

　　这话怎么说都觉得自己是个中介呢。林昭华觉得更尴尬了。

　　“不用了，房子已经找好了。只是想找店里的老板问一下路。”

　　“这个我也可以帮忙！我是本地的居民，四方镇的路我熟！”林昭华眼睛一亮，“你住哪？待会儿我们一起走吧！”

　　“四方镇东临街紫藤小巷十六号。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了，不用麻烦你带路了。”常忆之觉得有点远，麻烦别人不好。

　　东临街紫藤小巷十六号。那不是一个天界的顾客租的地方吗。林昭华脑内信息快速运转，直接对上号。

　　“你是从天界来的吗？”林昭华直接问道。

　　常忆之有些防备：“你怎么知道？”

　　“呃，我给房东打工，他今天叫我给一个从天界来的住紫藤小巷的租户送钥匙，想来就是你了吧。”林昭华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就是房东，就撒了个谎。她这话已经多很多人说过了，包括她的同学和邻居。

　　房东的确说过会给他送钥匙，常忆之收起防备，相信了她的说法：“那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们俩是顺路的。等竹青拿东西出来我们就走吧！”

　　“好，谢谢你。”常忆之感激道。第一次来到人界就遇到了好心人，他真是幸运。

　　“不用谢。我叫林昭华，你叫什么？”

　　“我叫常忆之。”

　　“诶，昭昭，我找着了。这够我三个月的房租了吧！”竹青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竹雕，雕的是盛开的昙花，栩栩如生。

　　林昭华欣喜地接过，左瞧瞧右瞧瞧，越看越喜欢：“够了够了！”

　　“来，我给你装盒里。”

　　林昭华将竹雕递回给竹青，视线随着竹青而动，看他装盒，余光瞟到了同样看向竹青的常忆之，她嘴角的笑顿时僵住。

　　她刚刚一点也不像一个打工人，收到的房租是房东老板的，她高兴个什么劲啊？而且还“擅自”决定了这个竹雕值多少房租。

　　但……常忆之好像没发觉。林昭华偷偷地瞄了一眼常忆之，发现他在认真的看着竹青装盒，轻舒了一口气。

　　拿到房租，两人走出店铺，店门停着一辆共享电动车，那是林昭华来的时候骑的。这种电动车没有后座，不能两个人一起，这条街的共享电动车和单车都是旅客骑来的，骑走了人家的车，他们就只能走着回去了。

　　一般旅客都住在镇上南边的旅馆，这里到南边还是有点距离的，骑走人家的车实在是有点缺德。

　　但他们两个只有一辆车，这就有点尴尬了。四方镇西区这里的路都是青石板铺就，路面不宽，小车都进不来的那种。所以这里的交通工具只能是电动车和自行车。

　　“那个，忆之啊，不好意思，这车只能坐一个人，咱们只能走着去东临街了，会有些远。”林昭华不好意思道。

　　刚刚才缓和的气氛又开始尴尬起来，但常忆之感受不到，他提议道：“我可以飞着跟上你。”

　　“不行不行，你刚来是不能用术法的，会被警察局的特殊部门抓去教育的。”林昭华连忙摆手。她之前给一个妖界的妖精带路，那妖精闲走着太麻烦，提起她就飞，被许多游客看到了，飞到半路，他俩一起被特殊安保部的执行者给抓走了。

　　她被那妖精连累，在警察局里被一个啰嗦的执行者教育了一天。明明她比谁都清楚规则，却被狠狠地教训了一天，这让她对特殊安保部都产生阴影了。

　　常忆之知道各界为了维护地方地界的秩序，联合人界地仙一起设立了特殊安保部，这个部门表面上是警察局的，实际上独立于各个部门之外。如果他们出动，那就说明打破了这里的规则，常忆之自然不会破坏规则。

　　“那怎么办？”常忆之问道。他面前这女孩看起来健健康康的，实际上天生体虚，路远的话可能会受不了。

　　“要不你骑车吧，我在后面跟着你，我体能很好，跑个几百里都不会累的。”常忆之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让林昭华走路。

　　几百里？自从人类进入现代社会，这个单位已经不用了，林昭华都记不太清那是一个怎样的概念了，只觉得常忆之的体能是真好。

　　但即使是体能好，她也不能让他这样啊。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林昭华就觉得尴尬，这西林街的老住户都认识她，到时候可不是尴尬的问题了，那是直接社死啊！

　　“不不不，那样太奇怪了。”林昭华连连拒绝，她可不想上四方镇报纸的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