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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叛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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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北境今年的雪比以往都要冷上一些,城中,街道上到处都积压起厚厚的雪,原就算不上热闹的北境城,此时显得一片死寂。
江湖术士推演国运,摇了摇头。
他们认为,天灾人祸都是国运衰退的表现,若是气运还在,那无论什么灾什么祸,最终都能化险为夷。若是气运不在,那必定躲不过除旧布新改朝换代的局面。
钦天监观天象,言北境或遭雪灾,雪厚甚至可能漫过人头,又言西北今年颗粒未收,干旱灾情或将继续。国运不济的话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康盛帝大怒,认为钦天监主簿危言耸听,扰乱民心,命人将施以酷刑,家人下狱,主簿家中尚有一新妇,十月怀胎,原本是要生了,却被一同下狱,一尸两命。
此事震惊朝野,而皇帝如今年迈,刚愎自用又暴躁易怒,无人敢直言上谏。过了没几日,祁王入宫,拿了块出自十三域的玉石,进献给贵妃。
朝野上下都知道贵妃受宠,无不上赶着去巴结,只是唯有这块玉,真正得了贵妃欢心。献玉的第二天,贵妃便向皇帝求情,将主簿放了出来,又预言北境虽遭雪灾,但用不了多久便可化解干戈,可将本该送给北境的军粮转移至西北以解百姓之苦。
雪连绵下了几天,沈忘悦执意要出门,带着倚玉和飞琼,到郊外去采药。边关战事吃紧,傅裴英连续一个月没回来,他心里担心,但从不表露出来,每日依旧忙着自己的事情。只是近日收到了北境王亲自率兵出征的消息,心中越发不安起来,昨夜更是一宿都没睡着。
倚玉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篮子里的药材散落一地,他冻地脸颊通红。沈忘悦看着洒在地上的药,眉头微微皱紧了。
“公子!你别生气,我马上就捡!”倚玉慌慌张张道,连身上的雪都来不及拍。
沈忘悦刚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是半个字也没说。他并非为了这事不快,只是洒落在地上的药材似乎组成了大凶的卦象,心中的不安莫名加深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无论前方战事如何,傅裴英总是要托人给他带个平安的。如今一别月余,他是一点消息都没收到,饶是频频有捷报传回,他依旧无法摆脱心中的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回了城,他听说有一位独居的老妇人生了病,便带着药材前去拜访。叩响了门却半天不见有人来开,邻居说她没有出门,不知是不是病在床上起不来了。毕竟她家中只有她一个人,天寒地冻,家里不知有没有柴火,说不定真是病重了。
听到这些,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只好擅闯进去,到里屋去寻那位老妇人。果不其然,那位妇人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已经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情况危急,他立刻叫人帮忙制药,兑水给老妇人喂了下去。
他在床边守到了第二天,那位妇人才慢悠悠地转醒过来,见到沈忘悦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一晚上,她眼眶微红,颤颤巍巍地要下跪。
沈忘悦哪里受得,赶紧将她扶回床上。
“前些日子……”老妇人咳了两声,抓住沈忘悦的手,“听说王府派了人来给姑娘下聘,却被王府九公子给回绝了。”
北境不是玄都,市井百姓安稳度日,平日里就聊聊王府的八卦,没有别的什么娱乐。只是没想到,这些小道消息传得还挺广,甚至还很细节。
沈忘悦惊讶之余,又听到老妇人解释道:“是军营中的伙夫,他听得这些消息,来探望我的时候,会说来给我解闷,姑娘切莫见怪。”
“无妨,也不是什么秘密。”沈忘悦笑了笑,示意飞琼去买点粥回来,“您大病初愈,这些日子可得好好养一养,我留个人在这边照顾您,若是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他就是。”
他又把倚玉叫进来,让这孩子留在这里。倚玉乖巧地点着头,没有丝毫怨言。
老妇人却很惶恐,再三推辞,最终还是没能拗过沈忘悦的坚持。她的眼睛里包着些泪花,嗓音变得哽咽起来,“公子好心,老身无以为报,只是老身已经活地够久了,总是盼着哪天死了才好。”
沈忘悦安慰着她,“婆婆千万别这么想,您得照顾好自己,令郎在军中也好安心。”
他把那位伙夫当成了老妇人的儿子,不料老妇人却道:“姑娘误会了,我没有儿子。”
沈忘悦微微一怔,“那……”
“我十七岁成婚,婚后第二年,相公就死在了战场上,我们的孩子出生没多久也夭折了。那位伙夫,是我相公好友的儿子。”
老妇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把木簪,神情忧伤。她云淡风轻说出自己的过往,似乎对此事早已释怀了。战场上风云诡谲,刀剑无眼,能活到解甲归田的人都是少数,尤其是在这北境,年年都有战事。战争是残酷的,无论战争的目的正确与否,最终吃苦的都是百姓。
对于北境百姓来说,也许他们并不懂什么是民族大义,他们想得很简单,不是卫国,而是保家,保护自己的家人不受外族的欺凌,自己的家园不被外人践踏。
这位婆婆能安安稳稳度过这么多年,也是她丈夫的功劳。边关不安稳,家也就不安稳,千千万万的丈夫牺牲了,他们妻子儿女能平安健康,这就是他们最简单的愿望了。
只是可怜那位夭折了的孩子,倒像是应验那句老话,麻绳专挑细处断,非得要把婆婆唯一的孩子从她身边带走。
沈忘悦的心里越发难受,他想到多年以前,原本家国安稳,康盛帝为了谋得帝位,蛊惑西北,发动了一场阴谋性的战争,使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西北到现在都是满目疮痍。而当年那只叛军所谋求的到底是权利,还是生存,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当初西北大旱,百姓饿得面黄肌瘦,沈大人前去赈灾,但他一人之力终究是救不了整个西北。
能让他们下定决定起义的,或许并非是康盛帝许诺的权利,而是一个丰衣足食的美好愿景。可惜的是,康盛帝登基,西北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生存空间,反而是被打为刁民,贫困饥饿疾病,让西北日复一日地衰败下去。而当年那只蛟龙叛军,被当做弃子,不得不逃离家乡,躲在十三域。
沈忘悦已经足够了解战争带来的痛苦了,但他也知道,玄都那位已然失了民心,只顾自己享乐,把民生抛于脑后,一心想着巩固集中权利,国运衰退是必然的趋势。为了皇权不择手段到如此程度的人,从一开始就不配成为一国之君。
他回去之后,夜里时时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好。今夜下了雪,他实在睡不着,抱着手炉披了大氅在院子里溜达,碰到陆丰在值夜,便叫上他陪自己走走。
“公子是在担心战事?”陆丰抱剑走在他身侧偏后的地方,虽说沈忘悦一直把他当家人对待,但他却从不肯僭越,时时准守家仆的本分。
沈忘悦微微点了点头,想起陆丰看不见,但他却也不肯直说出来。
但陆丰早道破了他的心事,“九爷洪福齐天,他是北境的狼,天生就为战场而生,过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虽说他在玄都杀伐果断风光无两,但始终都是皇帝的狗,只有在这里,他才能释放本性。”
他知道陆丰是想安慰他,傅裴英虽然骄横,从不对敌人留情面,但他并非是头脑不清醒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行什么时候该止。他不该怀疑他的将军,不该质疑阿九的能力。
可他哪里能不担心。
北境王和那些蛮子打了几十年,早该熟悉他们的打法,但他依旧会在那些蛮子手里吃亏,说明那些人并非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蛮子,绝不能轻敌。
之前傅裴英大挫赤铁部落,甚至大肆挑衅,说不定已经被记恨在心,要杀他而后快了。
对于此事,他还没有机会告诫一下阿九,就算是打了胜仗,也绝不应该肆意挑衅敌人,这不是上赶着去成为他们的眼中钉吗?
他抱紧了手炉,心中生疼,也不知道是不是海棠花根在作祟。今日听到那位老妇人的经历,他的不安被放大了,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惧怕,不是怕傅裴英死了,自己的蛊无人可解,而是怕自己后半生也会像那位妇人一样,对着爱人留下的物件日日流泪。
不知不觉,他发现自己早已离不开阿九了。他抬起头,发现今夜的月亮被云层遮住,看不到一丝光亮。阿九看不到月亮,会不会不开心?
“我要与阿九成婚的事情,你……”沈忘悦顿了顿,有些心虚地问道:“你介意吗?”
陆丰脚步忽然停下。
沈忘悦的心顿时一紧,他知道这事荒唐,陆丰对沈家的感情不比自己少,而陆丰对姐姐,似乎又有别样的感情,在陆丰面前提这场婚事,沈忘悦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寒风把呼吸都冻住了,陆丰的唇边冒着淡淡的白雾,他低着头,半晌后道:“公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要做什么。是要做新妇,还是要做新……”
最后那个字被风吞没了,沈忘悦打了个哆嗦。
他从玄都逃出来,原本是要为沈家洗脱污名的,可如今,他知道这污名是洗不掉的,既然洗不掉,那就不洗了。
“嗯,我明白。”
话音刚落,突然间,王府的方向传来不详的声音,大火骤然点亮了半边天空。
黑暗中,倚玉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
沈忘悦一惊,“你怎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倚玉脸色苍白,大喊道:“公子!出大事了!赤铁部落不知什么时候在城中安插了人,突袭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