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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竹马 ...

  •   有人言,天有异相,必有大事发生。此时山中风雨大作,似是无止无休,像是一场噩梦。

      红萍寨的门被叩开,老头穿着蓑衣,头戴草帽,向前递出一封信。

      “请转交苏当家。”老头抬起头,雨水沿着草帽滴落,身后传来闷雷之声,一道闪电打在避雷针上,雷光映出杜沧鸣衰老的侧脸,“就说,洗髓崖前神机客……求见。”

      此时,苏炀正整顿红萍寨上下所有力量,而他的身后的屋檐下,坐着一位穿着华贵的男子,右手翘起兰花指,用尖细的声音道:“苏当家,何不来尝尝这果子,京城来的好货,可不多见呢~”

      “难得军师有这样的雅致,我就没这个心思了。”苏炀一身黑衣被雨淋湿,眉眼间稚气尽失。

      “报!”下属跑步上前,递来信笺,“门外有一老者求见,自称是洗髓崖前任神机客。”

      “笑话!”男子猛地拍桌,“此人居然敢借令尊大人的名头叫门,真是该死,赶出去!”

      “等等!”苏炀摸着信笺,特殊的菱形标志乃是神机客所独有,非常人可得,他急速打开信笺,反复读了几遍,眼中红光乍显。

      “快!请他进来!”

      ·

      “这么说来,隆兴与赵思岚二人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一段良缘,若不是红萍寨前大当家虚报他的死讯,又有苏辰趁虚而入,他们现在应该会是平平淡淡的一对夫妇,也不至于弄到现在这般田地。”‘陆丰’轻轻替沈忘悦捏着肩。

      赵思岚身有顽疾,如今有孕,便更是体虚,加上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赵思岚又一直心事重重,想要调理这幅身体,沈忘悦连着几天没睡好觉了,他嗯了一声,转手拍了肩上一巴掌。

      “轻点儿,疼。”

      ‘陆丰’的力道适中,不一会儿便让人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听到一句,“公子,舒服吗?”

      沈忘悦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几乎咬牙道:“傅裴英!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原本闹了一场宴席也就够了,谁知道此人玩上了瘾,怎么也不肯点破。

      “公子,你在说什么?小人听不懂。”‘陆丰’憋着笑,往后一闪,让沈忘悦的指尖与眼前的黑布擦过。

      见再未得逞,沈忘悦气得捏紧拳头,但也无可奈何,倏地站起身,“我要沐浴了。”

      “哦。”

      “哦什么哦!还不出去!”

      木桶里的热气腾腾地冒出来,熏地满屋子都沾着热气,陆丰不退返近,委委屈屈地说:“公子,小人又看不见,就不用出去了吧。”

      “下着雨呢。”他补充道。

      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热水漫过身体,浮现一层粉红,满是春色。青梅竹马被迫分道扬镳的戏码并不少见,反目成仇的却也并不多见,毕竟是从小长大的朋友,即便是真有仇恨,却也是爱恨交织,哪里真正舍得刀剑相向。

      人总是会在脑海里将过去的记忆一遍遍地加深,美好的更美好,悲痛的更悲痛。少年时期的一切都显得弥足珍贵,那时候两人表面上再是水深火热,私底下却也是藏着一层惺惺相惜,不是外人眼中的样子。少年才气过人,心高气傲,又有多少人视他为眼中钉,然而京城十余年,却几乎无人找他麻烦,这是谁的缘故……他心里知道,只是不敢说。

      好与不好重重叠叠,他害怕一场美梦终将会被一场大火吞噬,那些尖叫与哭喊让他仿佛万蛊噬心,于是好的不敢想,坏的不愿想。

      如今,他不知道他的梦是否能找到归宿,他和那人也不是隆兴,非要将失去的东西再抢回来,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越是强求,越是渐行渐远。

      也是累了,被热气一熏,又显得迷迷糊糊的,隔着浓浓的雾气,他看到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背过了身。

      明明什么都看过了,何必此刻装纯情。

      “怎么,不是说看不见吗?背过去做甚?”他似笑非笑道。

      ‘陆丰’后背一紧,不说话。

      “赵姐姐说,若非为了苏炀,她早就死了。我不明白,觉得如今他们再续前缘,也是一桩美事,何必非要自囚在一座孤院,积郁成疾。”

      水面激起涟漪,“她说我还未成婚,若是和最爱的人成了婚,便会明白。已经爱过世界上最好的人,心里又怎么还装得下别人?”

      “我真的不懂,我只是在想,若我是个女子,会嫁给什么样的人?想了很久,终于有了个答案。”

      他看向‘陆丰’,“只嫁王与侯。”

      涟漪荡了一圈又一圈,那只雪白的手臂伸出浴桶,懒洋洋地说:“陆丰,衣服。”

      ‘陆丰’片刻也不犹豫,立刻捧了新衣奉上,还未说出个请字,衣服瞬间被扯住,胸前被水沾湿了大半,一条黑色布带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

      “傅阿九!”沈忘悦咬牙切齿,“好、看、吗?!”

      傅裴英咽了咽口水,目光直勾勾地,颤颤巍巍道:“好……好看。”

      ·

      晌午的时候雨停了,云深处藏着一道彩虹,沈忘悦驻足看了良久,最后撞上小翠出门,他这才依依不舍地进了赵思岚的宅院。

      宅院里日日飘着药味,这味道他早已熟悉,赵思岚同样如此。他觉得悲痛,又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指尖隔纱搭在赵思岚的脉搏上,微弱中带着生命的活力,孩子与母体其实是相斥的,恶毒一点来说,那孩子就像是一个‘寄生虫’,不断吸食着她微不足道的营养,以至于母体形容枯槁,非得要九死一生才能将孩子生下来。

      但这孩子却也是她的新生,代表着全新的未来,让虚弱的母体感受到长远的生命力。

      之所以会接这苦差事,隆兴的承诺不过是其一,更多的是他从赵思岚身上感受到了来自一个母亲的力量。她可以为了苏炀忍辱负重嫁给仇人,同时也因为孩子变得心软。

      “公子,你说这是个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沈忘悦为她点了安神香,垂眸道:“八成是个女孩儿。”

      赵思岚突然笑了,笑中带苦,“我一直想要个女儿,若她是我和苏辰的孩子,那该多好?”

      沈忘悦不知道该说什么,静静坐下来,心中忐忑,“夫人,大当家会是个好父亲的。”

      “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赵思岚片刻也未犹豫。

      她将床帏掀开一条缝,“公子,昨日他来看我,我说我会拜托你打掉这个孩子。”

      沈忘悦一怔,“大当家怎么说。”

      赵思岚苦笑,“他说如果我坚持的话,他不会反对的。他答应了,也答应我,说不会为难你。”

      沈忘悦现在就觉得很为难,他提笔,却没办法写下一个字。亲手结束一个未曾出生的生命是很残酷的,但他完完全全能够理解赵思岚,如果一颗心只能容下一个爱人,那生下别人的孩子,对她来说会是噬心的痛。

      “公子,写好了吗?”赵思岚问道。

      沈忘悦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开出药方递了进去。

      赵思岚看了很久,约莫过了三炷香的时间之久,里面突然传来哭声,她伸出手,让小翠将药方扔进了炭火里,不一会儿火舌便将其吞没。

      沈忘悦漆黑的瞳孔里紧紧注视着火苗,那一刻,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触动了。

      “就这样吧,当我已经失去她了。”她大哭起来,小翠惊慌失措地将她抱住,一个劲地安慰,但赵思岚却越哭越悲痛,几乎要晕厥过去。

      “没有母亲会杀死自己的孩子的,她不光是他的,她也是我的。”

      她放下了吗?沈忘悦想,应当是没有的,她只是忘记了孩子的父亲,只将其当做了自己一个人的孩子,与隆兴毫无关系。

      隆兴的孩子已经死在了炭火里,她的孩子还在她的肚子里等待降生。

      心结既解,母子平安便不是难事了。

      走出院门,他钻进拐角,看到隆兴的背影,“大当家都听见了吧。”

      隆兴转过身,脸上是喜极而泣的表情,“多谢公子!”

      二人在寨中散步,寨中之人纷纷礼让,视沈忘悦为贵客,便无一人敢冒犯。

      隆兴满脸喜色,但也同样忧愁,不过在听到夫人身体已无大碍的消息后,表情明显松快了很多。

      他已年近半百,以为一生注定无子,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是惊喜中的惊喜。

      “你那位侍从,我想正是我要抓的那个人吧?”隆兴笑道,见沈忘悦不说话,忙解释说:“沈公子莫要误会,既然是公子的人,我便不会动,我隆兴绝不出尔反尔,若寨中有人敢反对,由我一力承担。”

      沈忘悦颔首:“多谢大当家。”

      此时天又暗沉下来,有下雨的趋势,傅裴英抱着伞隐藏在附近,目光阴狠地盯着隆兴,就像地上的小花蛇,时刻准备咬住洞里那只老鼠的咽喉,不过隆兴如今显得极有分寸,让人挑不出错来。

      原以为与隆兴寨非爆发一场冲突不可,如今看来,竟化干戈为玉帛了,世间万事变化莫测,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我们两家自幼相识,家中尚且富足,指腹未婚,但也是门当户对,她爱读书,我也爱。那年慕国内乱将休,听说要在十三域建哨岗,我父亲欲与京城搭上关系,便让我去上任,我去了。”

      隆兴思绪飘远,面目显得和善。

      “谁知哨岗未建,叛军先至,就藏在赵家。受到战乱牵连,我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从此我凭着学识和武艺,做起了匪帮的勾当,原想着一路寻找岚儿的线索,听闻她在洗髓崖附近出没,我便去了。”

      “我深夜赴洗髓崖,被拒之门外,说是洗髓崖乃圣地,外人不可进,尤其我还是个山匪。后来与岚儿相见,却知她已心有所属,我无法接受,想趁苏辰出崖时杀了他。”

      他冷笑一声,掏出一枚菱刺,“那日大雨,我失手了,受伤坠入山崖,岚儿托红萍寨大当家寻我,明明他找到我了!”

      隆兴将菱刺捏紧,血沿着指缝流下,“他警告我远离洗髓崖,等回去之后,我才知道岚儿以为我身死,便与苏辰成婚。那天我就发誓,一定要杀了他们!”

      “沈公子!”他红着双目看向沈忘悦,宛如疯魔,“你明白爱一个人深入骨髓的心情吗!她本该是我的妻!夺妻之仇,我不得不报!你信我,我视岚儿如命,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沈忘悦不明白。

      “大当家情深意切,但恕在下直言,你有没有想过,指腹为婚虽说是父母之言,但你从未问过夫人究竟有没有爱过你。”

      隆兴愣住了。

      “你杀了她的丈夫和朋友,她心里对你,只会有恨。”

      “恨?”隆兴摇摇头,“她不过是被蒙蔽了双眼,苏辰那个蠢货,除了会捣鼓些奇技淫巧,半点学识也无,压根就配不上她!”

      沈忘悦叹了口气,自己的感情尚且理不清,何况别人的爱恨情仇?

      “忘悦虽不懂情爱,但也明白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爱情这东西,强求不来。”他抬起头,雨丝落在脸上,“抱歉,忘悦该回去了。”

      傅裴英正要上前送伞。

      “沈公子,你可认识李昌衣?”

      天边闪过一道雷电,仿佛劈在了他的脑海里,就连傅裴英也忘了该递伞过去。

      “我差点忘了,他还有个名字。”隆兴一字一顿道:“小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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