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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贰 梨果煮酒(一) 早春暮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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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转眼间四年过去了。
又是一年春好时,百里村街道上桃红柳绿,后山的梨树上也开始有了花苞。
笙梨最近心里装着一喜一忧。
这四年来,苏先生管棠雪管的越发严了,棠雪连偷偷出来玩的机会都没有,两人一星期也最多一起玩个两三回。但是,每到这个春暖花开的时节,苏先生一家便都会出门踏青几天,棠雪也就在这个时候年年来笙梨家住。眼下,棠雪来的日子也快到了,笙梨开心地想。——这是她的喜。
而忧的事,就要慢慢道来了。
原来和棠雪玩耍的时间少了,笙梨闲的时间也多了。刘大叔就带着笙梨到梨林,教她养护梨林的方法,这四年来,除了一些重活,笙梨已经学有初成了。
可是,笙梨家的家业不只有梨林,还有花间酒坊以及里面的酒——这些酒的酿酒技艺是祖传的。照理笙梨年纪已近豆蔻,也该教她一些关于酿酒的东西了。笙梨,跟阿爹说这事说了很久,可阿爹坚持不传授,店后头的酒窖也绝不允许她进去。
笙梨平时在酒坊里时,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手中一碗香醇的美酒。酒,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能让忧愁的人无忧,让无忧的人忧愁。能让清醒的人迷糊,让迷糊的人清醒。好似清泉微风暖阳,亦好似刀山火海般的冰火两重天。如此这般,再加上小孩子好奇心重,笙梨非常想去酒窖,尝尝酒是什么样的。
终于,笙梨,决定明日找时机溜进酒窖一探究竟。
笙梨家的酒窖分为两个,一个是酿酒窖,一个是储酒窖。酿酒窖藏在地底,只有一个入口,而储酒窖建在陆地上的阴面,有一单门和两扇半人高的窗。笙梨寻思着,觉得去探访储酒窖更好些。
第二天,笙梨爹从酿酒窖搬了几坛好酒进储酒窖——最近生意好,酒要备得多些。笙梨趁她爹搬酒坛搬得“呼哧呼哧”,脚尖一点,侧身进了酒窖,藏在如小山般的酒缸后面,一边缩头蹲下,一边环顾四周。哇!好多酒啊,好浓的酒香!笙梨沉浸在这个新天地里,一不留神伸手碰到了一个酒坛,痛得她“嘶”了一声。
“谁?”笙梨爹搬酒的动作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笙梨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良久,笙梨,爹又继续了搬酒的动作,“或许是我眼花了吧。”他想。他快速地把剩余的酒坛放好,最近梨树抽枝,他急着赶去梨林。于是,笙梨爹快步走出了酒窖,抽出钥匙,酒窖的门“嘎吱”一声锁上了。
笙梨彼时心大,她并没有想到她爹离开了,她自己会被锁在酒窖这点。自以为万事大吉的她开启了“酒窖暗访之旅”。酒窖里没有灯,只有两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凭借这几束光,笙梨看清了整个酒窖:酒坛子摆放整齐有致,大坛小坛都一一分开放好,并且按照不同酒型摆在不同位置。笙梨想偷拿几瓶酒出去,她走到小瓶酒那边——那里有她爹酿的黄米酒,和她娘酿的果酒。
装酒的酒瓶也别有讲究,灰棕色的是黄米酒,瓶口用红丝带绕好,而果酒用的是白瓷,上面印着不同的花纹。笙梨,拿了一瓶黄米酒和一瓶瓶身上雕着冬雪腊梅的梅子酒。
两个酒壶捧在手心,那圆滑的触感让笙梨一震,她按捺不住好奇心,颤抖着打开了那瓶黄米酒。迎面而来的是一阵醇香,这独特的气味让笙梨忍不住抿了一小口。此米酒入口先是辛辣,但含在口中细品,酒精刺激全化成糯米的甘甜,浸满鼻腔。笙梨闭上眼,陶醉在这独特的香气中,周围安静得出奇。
“笙梨,你在哪儿?”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笙梨的沉浸,是棠雪。听到这声音,笙梨才如梦初醒,“棠雪,我在这儿!”棠雪听到了她的声音,回道:“哪儿?”“啊!”笙梨,一拍脑袋,穿过长长的酒廊,酒窖很大,她方才竟然未发觉自己被锁在里面了。
黑暗中,笙梨摸索着找到了大门,那棕色漆的门已被大锁锁得紧紧的,门外也用门栓插上。一向心大的笙梨突然感到一阵心惊,一晃儿,她又听见棠雪的呼唤。“棠雪,棠雪,我在这儿!”笙梨两手握拳敲打酒窖的大门,发出“咚咚咚咚”的声响。
她们两个不愧为至交好友,心有灵犀,棠雪没一会儿就到了酒窖大门。“笙梨,你在里面吗?”棠雪拍了一下大门。“嗯!”笙梨心中有一丝欣喜,“今日我偷偷跟着我爹溜进酒窖,没想到被锁在里面了。”她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棠雪,我娘呢?”“我来的时候阿姨去集市了,她拉着好大一个车子,想来是要采购不少东西。”棠雪回答。
“啊!”笙梨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要很久才能回来,阿爹又去梨林修整梨树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我怎么出去啊?”“诶?那怎么办啊?”棠雪着急了。笙梨听后并没有吱声,她突然感到一阵寒意,窖里的黑暗向她袭来,笙梨打了个哆嗦,不禁蹲坐在地上发愣,脸上先是一片空白,接着闪过惊慌。“笙梨?”外面的棠雪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恍然间,笙梨抬起头来,一束微光映入眼帘,那是从窗外射进的一束阳光。窗户!笙梨似想到了什么,穿过一排排酒坛,来到酒窖角落的窗户旁。窗户的底部离地面有半个大人高,刚好过笙梨的头顶,大约……在她眉心那个位置。笙梨灵光一闪,伸手吃力地勾到窗框,使劲推了推,窗户竟“嘎吱”一声被推开一道小缝。那今年沉积的灰令笙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往前迈一步,脚却碰到了个硬东西,又激起一层灰。
“哎哟!”笙梨吃痛叫了一声,猛地低头,只见一大坛陈年酒缸摆在窗边。笙梨一拍手,大声嚷:“棠雪!”“哎!”对方答。“往左转,找到酒窖的窗户!”不一会儿,笙梨,听到脚步声,她知道棠雪找到了。
“棠雪,我就在这扇窗后面,你且听我说。”“嗯,”棠雪点点头,“我听着。”笙梨双手扶墙,好稍微靠近一点窗户:“棠雪,我发现酒窖的这扇窗户可以打开,你去我家院子靠西边小石桌旁边的围墙那,有一架梯子。你设法把它扛过来,我也努力把窗户拉开。这样或许我能从窗户爬出来。”“好,我尽力。”棠雪跑去了后院。
笙梨急忙又跑进酒窖深处拿一瓶黄米酒和一瓶青梅酒,把它们先放上了大酒缸的边缘。紧接着,笙梨两手撑着酒缸面,向下使力,双脚踩住酒缸壁,配合手往上蹭,她的上半身先趴倒在酒缸上面,腰腹用劲把下半身也抬了上来。“咚”地一声,笙梨整个人都趴在酒缸上,扬起的灰尘让她“咳咳”地咳嗽,她却没停下来,又用吃奶的力气“哗啦”一声掰开了窗户。一阵春风从外面吹来,吹散了酒窖里扬起的灰尘。
分别了近一个时辰的阳光照到笙梨脸上,笙梨有些不适应,用手挡了挡脸。透过遮光的指缝,笙梨看见一个小小身影扛着大梯子自不远处而来。啊,是棠雪!一晃神之间,棠雪已经走到笙梨面前,架好梯子。“笙梨,快下来吧!”她打开双臂,“我在下面接着呢。”笙梨托着腮想了一会儿,先把两瓶酒递给棠雪:“先帮我放在地上。”棠雪愣了下,把它们放在旁边。笙梨吸了一口气:“那我下来了。”
一只脚踏上梯子,笙梨有些无畏地想:我被锁在这“小黑屋”里,也没怎么害怕,现在不就下个木梯嘛,也没什么可怕的。笙梨,彼时如此的天真且大胆,想到这儿,她把另一只脚也踏上这木梯。其实这木梯并不高,可尽管笙梨心里说着不怕,但腿还是出卖了她。笙梨背过身,面朝酒窖,只敢在下一步时稍微回头,木梯抖得连下面的棠雪都害怕了。
在两人的极大努力下,笙梨终于从酒窖里逃出来了,她先惊魂未定地喘了两口粗气,随即又快速地把从酒窖带出的酒递到棠雪面前给她看。“啊,笙梨,你逃出酒窖,还没忘拿酒呀。”棠雪一边给笙梨顺气,一边有些调侃地说。“我方才在酒窖里尝过了,酒的味道好极了,”笙梨好像想起来了什么,提议道,“棠雪,你没喝过酒吧,等会儿放完梯子我们一起来品品?”棠雪并未拒绝,她点了点头。
墙外桃花瓣乘风飘入后院,与初开的老梨树花共舞,似一场春的花雨,墙上藤蔓也轻轻摇曳。如地毯的花瓣中立着的石桌上,有两位女孩子在对酌。
“阿爹这壶黄米酒香醇浓烈,口感微辣,我觉得或许适合长大之后喝。”笙梨,刚品了一杯黄皮酒,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梅子酒,“而阿娘酿的这壶梅子酒,初入口时觉淡…”“但细呷后觉甜。”棠雪一直认真地听着笙梨的话,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小园春酒,闲庭花落。
愁事随风散,散入三月中。
晌午前后,笙梨娘驼了一堆东西回家,回家后不见笙梨和棠雪,很是着急。笙梨,娘没找多久,在后院石桌找到两人。只见石桌上的两壶酒,一壶已空,另一壶只剩一半。两个女孩年纪小,酒量自然不好,纷纷醉趴在石桌上。棠雪还好,笙梨更是闭着眼睛说胡话。
笙梨娘乍一见这场景,急坏了,也顾不得生气,赶忙取了惊蛰梨,和冰糖一起下锅炖水,为他们解酒。
几碗冰糖梨汤灌下去,笙梨虽已醒,却仍感到脑子晕晕乎乎。此时棠雪已得半分清明,她回味着方才甘甜的滋味,有些无意识地说:“阿姨,您家的酒酿得如此好,梨子汤也炖得如此好,为什么不酿棠梨煎雪呢?”
“什么是棠梨煎雪?”笙梨突然觉得酒醒了。
“嗯……”棠雪迟疑了一下,“笙梨,我晚上给你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