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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肆 山高水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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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同白驹过隙,四季轮转,又是一年过去了。
过去一年内,周竹越在翰林院的实习结束,他做事精明能干,受到了朝中很多官员的赏识。今年开春,周竹越被任命为少尹,作为京兆尹的副手共同管理京城。
在正式上任之前,朝廷特批给周竹越月余的假期。这时候正好碰上棠雪和笙梨一年一会的时间,周竹越与棠雪初见时便十分好奇棠雪的家乡,便提出要与棠雪一同前去。
于是,棠雪就提早给笙梨修书一封,告知这件事。
天刚破晓,笙梨就离开家到了村头。几日前,她收到棠雪的书信,估摸着他们大概今天会到,正巧她偷得一日闲,便提早到百里村村口的寺庙前候着。
昨夜下过一场春雨,村庄被薄雾笼罩,青翠的远山在晨光间若隐若现。
笙梨坐在庙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远方,微微出神。屋檐的雨滴在檐上过了一宿,气温慢慢升高,雨珠顺着檐角的坡度滑落,“滴答”、“滴答”。
一滴宿雨滴到笙梨的衣襟,笙梨双手托腮,嘴角挂着一缕淡淡的笑,衣襟被沾湿竟也浑然不觉。
红日升起,大地苏醒,人们开始一天的劳作。空中水汽渐渐散开,天穹见见明晰。由远及近,由淡淡的白过渡到一抹青蓝色,天淡天青,澄澈如画。
笙梨好像感觉到什么,抬眸远眺,进村的小道上,有一辆马车迎着日光,缓缓驶来。
诶,是棠雪来了吗?笙梨定了定神,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起身跑去村门口等待。
马车在村门口停下,车帘被人掀开,车上走下一位年轻姑娘,正是棠雪。笙梨看见来人,立刻冲了过去,棠雪下车刚站定,就被笙梨一把搂住。
“好久不见,棠雪!我想死你啦!”笙梨开心地说。
“嗯,好久不见,我也是。”棠雪稍微有些被吓到,无奈地笑笑,但更多的还是喜悦。
“这位便是刘姑娘吧,果真如棠雪所说,活泼热情。”车内又走出一名年轻男子,模样偏向成熟语气间却带着几分少年的顽皮。
“笙梨,这位是信里说的,我夫君。”棠雪向笙梨介绍道。
笙梨这时已经放开棠雪,看见另一人,也很快反应过来。想到他的身份地位,笙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理了理衣襟,朝他行礼道:“笙梨见过周公子。”
“不必多礼。”周竹越做了个“请起”的手势,颇为礼貌的对笙梨报以一笑。
笙梨带他们到花间酒坊,刘大叔刘大娘给远道而来的棠雪和周竹越做了一顿地方菜。棠雪他们把行李安顿在她原来的屋子——也就是苏先生的旧居。
晚上笙梨敲开棠雪的房门,问:“棠雪,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一起睡?”棠雪有些犹豫,为难你看向周竹越。
“去吧,你们两个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聊。”周竹越摆摆手,大度地说。
笙梨兴高采烈地拉着棠雪去了自己的房间,同以往一样,笙梨点亮了烛火,两人躺在床上开始聊天。
往年两个姑娘在一起玩,彼此之间仿佛都有说不完的话,白天没说完就晚上说。但如今她们很久没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笙梨先开口:“棠雪,你在京城生活得可还如意?”
“嗯,劳笙梨你费心了,一切都好。”棠雪回答。
“别客气,你我谁跟谁啊。京城是不是很大很漂亮啊?”
两人聊了会儿,话题渐渐打开,笙梨更是兴致勃勃地讲百里村和她生活中的趣事。起初,棠雪还用“嗯”、“哦”附和着,到后面便渐渐不想出声。第一次见面时由于两人刚刚分开,依旧有很多话可说。而又过一载,笙梨所讲之事棠雪并不熟悉,也不感兴趣。棠雪听着听着,一阵困意袭来,或许是自己奔波累了吧。
“棠雪,你知道吗?对面秦大叔家的小女儿要嫁人了,东家送了好多聘礼啊;王大妈家的母猫又生小猫了,我还挺想找她要一只;对了对了,今年我又和我爹多种了几棵棠梨树,我们种的那棵前天开花了,明天早上你就可以看到……”笙梨说了一大串,见棠雪没有反应,试探性地了声:“棠雪?”凑过去一看,棠雪已经睡着了。
“棠雪?怎么这么快就睡着了…”笙梨喃喃道。虽然是和从前一样的夜聊 笙梨却觉得有了些不同。不过棠雪千里迢迢而来,舟车劳顿一定累坏了,所以才很快睡着,笙梨这样安慰自己,便也没再多想。
第二天,笙梨带着棠雪和周竹越去参观梨林。对于梨林,棠雪自然是了解的但周竹越却是第一次来。笙梨简单地介绍了几句,便在前面领着他们走,不再多言。笙梨也有其他的活要干,她边带路边做一些梨树的日常护理工作。
走在后面的棠雪精神不是很好,周竹越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棠雪,你不舒服吗?”
“可能是有些劳累吧,太久没走这种土路有些不习惯。”棠雪吸吸鼻子嗅到头顶的梨花香,“现在好多了。”
“这是我第一次走土路,也不太习惯呢。”周竹越表示赞同,他环顾四周,“百里村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我难得出来一次,棠雪,与我说说你家乡吧。”
“好。”棠雪也来了兴致,“百里村属沂山县,毗邻沂山镇,村旁有百里山千丈山两座高山。沂山县在禾阳州内,算是禾阳州最北的地方。”
“我记得国人们常说,‘禾阳熟,天下足。’禾阳是全国的耕种中心,全国一半的粮食都产自这里。”
“嗯,百里村素以桂花闻名,一到夏天,桂花飘香百里。这里土地肥沃,气候宜人,耕种资源丰富,几乎每家种的作物都不一样,就比如笙梨家的这片梨林。”棠雪自豪地说。
“棠雪,你真长在了个好地方。”周竹越赞叹地说。
“这里每一季都有应季的蔬果,待会上街你就会知道。”棠雪又说道。
过了一会儿,三人离开棠梨林,笙梨带他们上集市。
集市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三人逛了一圈,棠雪有些乏了,正巧周竹越要买些土特产带回京城,笙梨就带棠雪到一旁的摊子休息。
笙梨本想和棠雪说说话,却见棠雪脸色苍白,精神不佳,凑过去问,“棠雪,你怎么了?”
“唔……肚子疼……”棠雪本想说没事,肚子传来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棠雪!棠雪!”笙梨焦急地喊,不远处周竹越闻声赶来,见棠雪昏倒也十分着急,不知该如何是好。
“村里没有好大夫,我们去沂山镇上的医馆吧。我知道一条近道,跟我来!”笙梨冲到前方带路,周竹越一把抱起棠雪,紧跟在后面。
笙梨说的近道正是以前棠雪找欧阳先生上课的那条路。大夫把棠雪带到屋内医治,笙梨和周竹越紧张地在屋外候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房门打开,大夫从屋内走了出来。
“大夫,我夫人如何了?”周竹越连忙上前问道。
大夫面带喜色,朝周竹越行了一礼:“恭喜公子,您夫人有喜了!”
“什么?!你确定?”周竹越吓了一大跳。
“千真万确,已经一月有余了。”
“这么说,棠雪做娘了?”笙梨也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那么就先恭喜周公子和棠雪了!”
棠雪半卧在自己从前的闺房内,看着熟悉的床榻和床榻外她熟悉的房间。
下午棠雪他们从医馆里出来时,棠雪便也得知了自己怀孕的消息。笙梨和周竹越一致认为她需要静养,就把她送回房中。
对于自己即将为人母,棠雪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但由此也引发了更深的思考。
待她返回京城,她夫君周竹越便是京兆少尹,她便是少尹夫人。他腹中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周尚书的长孙。
名门家的小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何况她已经嫁为人妇,有了孩子,更应该花时间在相夫教子上。日后孩子出生,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做,她就是一家之母,府中之事有的是可以让她操劳。
以后出府怕是都无法随意了,如若像现在这般,一年回一次百里村,路途遥远隔万水千山,不仅安全没有保障,也难免落人口舌。她明白,日后她丈夫周竹越必定也不希望她频繁离开京城。
棠雪在京城已经生活了两年,曾经陌生的地方变得熟悉,而曾经熟悉的地方变得陌生。第一次回来还没感觉那么明显,这一次,她发现并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已经不习惯在百里村,还有之前同笙梨一起的那个模式的生活了。
这几日,在百里村的食宿也并不差,可与在京城的舒适生活比起来还是有天壤之别。习惯了在京城安逸富贵的生活,便不习惯这种寻常人家的生活。正因如此,她自己,其实也并不太想再回来体验这种生活。
一年前自己在归途马车上的疑问,如今棠雪终于可以解答。随着时间推移和身份转变,她不再是那个来去自由,天真无忧的少女。如同那个木簪,她当年确实很喜欢,现在虽然依旧珍惜它,但是也不再需要它了。
由这个木簪,再到棠雪和笙梨的友情。她们之间童年的青葱回忆会永远在棠雪心里珍藏,但棠雪知道,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棠雪透过纱窗望向窗外,红霞漫天,百里村的春日晚景与十多年前并无不同。黄昏是夕阳与大地的暂别,明日它仍会照常升起。也就在这优美而伤感的时候,棠雪清楚地、果断地、也是残忍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仿佛站在人生路上,背对漫天红霞,与从前十七年的时光珍重的告别。这一别,便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