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攻略手册》十字方糖

27、再见方宜真

　　一个高高胖胖的身影撞开人群，慌慌张张的朝言卿雪冲了过来，一身赭色金丝袖袍，看见她时眼睛突然一亮，气喘吁吁地停下，擦了擦鬓角的细汗。

　　“言姑娘，你也来上圻城——”

　　话没说完，身后飞来一脚，将他踹趴在地，一只靴子踩在他的后背上，狠狠地碾了好几下。

　　“登徒子，看你往哪里跑！”

　　与此同时，言卿雪脱口而出：“高公子？方姐姐？”

　　趴在地上嗷嗷直叫的高鸿霖和将他踩在脚下的劲装少女看向她，异口同声道：

　　“方姑娘？”

　　“姑娘认得我？”

　　高鸿霖这才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是谁，连忙将脸扭过去，指着自己的脸拼尽全力道：“误会误会，在下是高鸿霖啊方姑娘！”

　　仿佛场景再现般，高鸿霖又被方宜真追着揍了。

　　言卿雪忍不住笑道：“方姐姐，高公子，好久不见！”

　　方宜真却皱起了眉头，并未松开脚，看向两人的目光中充满审视：“两位看起来并非上圻城中人，来我上圻城有何贵干？”

　　语气冷漠，像是对待陌生人一般，习惯了被她亲亲热热拉着疯狂购物的言卿雪，乍然被方宜真这般对待，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方姐姐，你怎么了？”

　　少女一身赭色劲装，英姿飒爽，手中长鞭挥舞着，在空中发出“啪”的一声响，“我与两位初次见面，论不上远近亲疏，我是上圻城的少城主方宜真，两位还是随城中百姓一样，唤我一声少城主罢。”

　　这时，一队护城营的士兵巡逻至此，见到方宜真恭恭敬敬道：“参见少城主！”

　　她抬起脚，朝着士兵挥挥手，“将这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押回去，关进大牢。”

　　士兵齐声道：“是！”

　　这下，言卿雪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劲来了，连忙拦下士兵，“等一下等一下！”

　　“方姐姐，我是言卿雪，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这里相识，”她看向方宜真，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块玉牌，“你给了我一块玉牌，说以后一定要来上圻城找你，你不记得了？”

　　方宜真瞧着手中的玉牌，眉头越发紧锁，她从腰间取下自己的那枚玉牌，和言卿雪的这块放在一起，两枚玉牌从质地到纹路，甚至连边角处的裂痕都一模一样。

　　一旁的陈橙也看懵了：“怎么会这样？”

　　远远跟在后面的白鹤予和姜柏走上前来，“怎么了？”

　　言卿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高鸿霖也十分委屈地补充道：“在下今日刚来上圻城，本想着前往城主府拜访方姑娘，谁知半路上不过同卖花的姑娘多聊了几句，便被人追着叫‘登徒子’，没成想竟还是方姑娘你。”

　　他转过身去，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算上这一脚，方姑娘你已经踹了我两脚了，在下的腰并非玄铁制作，可禁不起姑娘第三脚了。”

　　方宜真突然有点心虚，脸上的冷漠也散去许多，讪讪道：“抱歉，我最近不知怎么了，记性差得很，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此时的方宜真，这才有了些许初见时的样子。

　　白鹤予却一声不吭，一脸新奇地打量着她，目光兴奋。

　　能让白鹤予这样感兴趣的，除了妖兽魔修，就是各种剑术法诀，他这么看方宜真，大概是看出点什么来了。

　　言卿雪问：“白师兄，你看出什么了？”

　　白鹤予没有立刻回答，看向方宜真，后者则坦然道：“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得了首肯，白鹤予也不藏着掖着，将他看到的东西全盘托出，“方姑娘，你的识海被人动过手脚。”

　　在场所有人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修仙之人，除了丹田之外，体内另一个重要的地方就是识海，若是识海被人动了手脚，无异于命脉被掌握在了他人手中。

　　好在那人并没有真的想对她下死手，只是下了好几层禁锢术，封锁了她的大部分记忆。

　　“看样子，方姑娘你曾经记起了一些什么，让那人又给你的识海加了好几层禁锢术，”白鹤予啧啧感叹，“这么多层禁锢术，损耗巨大，一定是个修为高深的人。”

　　方宜真拧眉道：“白公子，这禁锢术有法子可解吗？”

　　“有，”白鹤予说，“只是给你下禁锢术的人修为很高，以我目前的修为可能没法全部给你解开。”

　　方宜真认真地拜了下去：“还请白公子出手相助。”

　　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解术未免过于冒险，几人索性去了附近的酒楼，要了一个包厢，白鹤予的手指抵在方宜真的太阳穴处，念了一段口诀，“方姑娘，过程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方宜真捏紧了衣裳的下摆，正准备回他，脑中骤然爆发出炸裂般的疼痛，疼得她差点要爆粗口——

　　她还没准备好，怎么就开始了！

　　粗口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禁锢被打开，封存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肆意冲击着方宜真本就脆弱的识海，过去的，现在的，遗忘的，所有记忆都交织在一起，她的目光里各种情绪不断变幻着，时而欢乐，时而痛苦，最终归于茫然。

　　白鹤予道：“禁锢术刚解除的时候，记忆会紊乱，过一会儿便好了。”

　　言卿雪点点头，蹲在方宜真面前：“方姐姐，你现在记得我了吗？”

　　方宜真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卿雪？”

　　高鸿霖也凑过来，“方姑娘，在下呢？”

　　方宜真忍不住笑了，“高公子。”

　　“幸好幸好，方姑娘还认得在下，”高鸿霖夸张得舒了一口气，放心地拍了拍胸口，“这下不用再受姑娘的第三脚了。”

　　包厢中的几人都被他这副样子惹得笑出了声。

　　方宜真看向白鹤予几人，“还未请教，各位是哪方仙门中人？”

　　姜柏行仙门礼道：“方少城主，我等是玄天剑宗弟子，是言师妹的同门。”

　　“玄天剑宗？”方宜真疑惑，“卿雪，我记得是长信门来招收弟子来着，你怎么成玄天剑宗的弟子了？”

　　言卿雪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等有空了慢慢同你讲，倒是方姐姐你，不过一年未见，怎么会被人在识海里下了禁锢术？白师兄能看破的术法，你父亲身为城主也一定能，他怎么会容忍别人这么对你？”

　　提起这件事情，方宜真骤然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道：“是柳生旻那个混蛋，他杀了我父亲！”

　　“柳生旻？”言卿雪一下子想到了那个笑容清浅、穿着水色长衫的男子，“怎么会是他？”

　　去年在首饰铺前，她与柳生旻有过一面之缘，那人看起来清心寡欲得很，不像是那种有野心的人。

　　方宜真恨恨道：“我也没想到，竟然会是他。”

　　她很小的时候，柳生旻便来到了城主府，担任城主府的大管家，辅佐她的父亲方鸣管理城中大大小小的事务，这么多年来一直尽心尽责，可以称得上是方鸣的左膀右臂。

　　一年前，方鸣外出受了重伤昏迷在床，她在政务方面向来是个半吊子，柳生旻便主动提出要替她分忧。

　　方宜真与柳生旻从小一起长大，他对方宜真而言就像是哥哥一般，
　　因此所有事情她都与柳生旻商量，更是将城主之印直接交由他保管。

　　柳生旻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将城中上下打点得井井有条，方鸣从昏迷中醒来后，他也没有贪恋城主的权势，第一时间就将城主之印交还给了方鸣。

　　方鸣重新掌管城中事务，柳生旻依旧当他的城主府大管家，而方宜真也仍然整天想方设法往府外跑，生活一切如旧。

　　唯一有了变化的，是她父亲方鸣对她的态度。

　　方宜真的父亲方鸣，年轻时痛失所爱，多年来不曾再娶，膝下只有方宜真这一个孩子，虽把她当成掌上明珠般的宠着，却也一直想将她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接班人，自小便努力教她各种为政之道。

　　只可惜方宜真一心只想拜入仙门，求仙问道，在管理城中事务方面没有一点兴趣，整天想着法地偷溜出去行侠仗义，每每被方鸣发现，都会气得吹胡子瞪眼，揍得她好几天下不来床。

　　可这次昏迷醒来之后，方鸣整个人气质都变了，虽然还是和以往一样风风火火，训起方宜真来也依旧毫不顾及她的脸面，可她就是感觉哪里不大一样了。

　　后来，方宜真在城里遇见一个父亲带着女儿出门采买东西，她这才惊觉哪里不一样——他们之间少了那分独属于父女之间的亲近感，方鸣待她虽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可举止之间十分隐蔽地透露着疏离，这是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出的细微变化。

　　这种感觉让方宜真十分不安，平日里忍不住开始偷偷注意起方鸣的动向来。

　　那日傍晚，方鸣外出公干，她又偷偷爬墙出府，闹市街上热闹非凡，方宜真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中的方鸣，他身边没有跟着任何护卫，一个人径自往偏僻的小巷子里走去，方宜真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那条巷子是个死胡同，只有一个出口，她怕被自家老爹发现，只敢远远地蹲守着，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方宜真已经开始哈欠连天时，巷子里终于走出一个人来。

　　一身水色的长衫，却是柳生旻。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惊人的想法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一丝凉意顺着脊椎而上，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原本方宜真还抱有幻想，觉得肯定是自己想多了，柳生旻在城主府待了这么多年，老爹对他不说恩重如山，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他的半个父亲，他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忘恩负义的事情来呢？

　　方宜真抱着最后一丝期待，一直在巷子口等到了天明，体内的血液在看到从另一处走来的“方鸣”时彻底凉透。

　　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以至于让她和老爹都忘了，柳生旻原本便与他们不同，修行千年的柳树妖，怎么可能会屈居于不过百年寿命的人类之下？

　　看到顶着“方鸣”身份的柳生旻，方宜真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愤怒，冲上去大声质问：“柳生旻，我老爹呢，你把我老爹藏到哪里去了？”

　　柳生旻不发一言，反倒是一旁的护卫连忙拉住她：“少城主，你这是怎么了，这就是城主啊！”

　　方宜真一把推开他，目光直直地望进柳生旻眼中，“我看见了，柳生旻，是你一直在假扮我老爹。”

　　柳生旻身边的护卫齐刷刷沉下了脸，阴沉地紧盯着方宜真，看样子，所有人都对这位假城主的身份心知肚明，只有她一个蠢的，一直被蒙在了鼓里，瞒到了现在。

　　柳生旻轻轻挥了挥手，护卫便听话地退了下去，方宜真本以为他会试图狡辩什么，谁知他却坦然地笑了，“被你发现了。”

　　她步步紧逼：“我老爹呢？”

　　柳生旻神色淡然：“死了。”

　　“你杀的？”

　　“我杀的。”

　　“为什么？”方宜真红着眼，说话哽咽，“老爹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柳生旻重复了一遍方宜真的话，再看向她时，眸子里涌动着疯狂，他抚上她的脸颊，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珠，动作轻柔，说的话却让她遍体生凉，“方鸣说，我是个妖，不配和你在一起，真真，为了能和你在一起，我只有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