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颗星星 ...
-
许昕发现马龙最近有点不对劲。
最热爱训练的人居然会在休息时望着天花板发呆，眼神飘得像是能穿透墙壁看见另一个世界。这可比食堂阿姨打菜不手抖还罕见。
许昕暗戳戳观察了几天，结果发现更离谱的事——这位公认的“隐形饭桶”（划掉）“干饭积极分子”，居然对着一碗米饭也能神游天外，筷子举在半空半晌不动。
好几次，许昕眼睁睁看着马龙夹起一块红烧肉，举到嘴边突然定格，眼神涣散得像是在思考人生终极命题。好在每次发呆时间不长，总能在饿晕前回过神，机械地把饭吃完，保住了“国家队第一干饭人”的尊严，只是那样子活像台执行程序的机器人。
马龙跟教练解释说是“训练量大了，需要适应”。许昕在旁边听得直挑眉——这话骗骗教练还行，骗他？他和马龙从小一起长大，马龙睫毛颤一下他都能猜出是困了还是痒了，马龙撅个屁股他就知道这货是要放屁还是拉屎，这种一听就是靠着一贯好学生样子糊弄糊弄教练的官方套话是蒙不了他大侦探许昕的。
啧，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
当然，许昕自己也没资格说这话。上次他试图用类似理由偷懒，刚开了个头就被教练瞪了一眼：“再加五组体能，写完检讨再来找我。”
现在想想还觉得手腕酸。
说回马龙。这次“官方解释”之后，许昕更加确定这小子心里绝对藏了事，还是件能搅得人心神不宁的事。
“马龙不对劲，很不对劲，”许昕在心里默默记笔记，“这状态，八成是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而当马龙第三次因为发呆被排队打饭的队友推醒时，许昕终于憋不住了。
他倒不是非要打听兄弟的隐私，只是看马龙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许昕甚至悄悄观察过马龙的手机，结果就是什么都没有，没有频繁的来电，没有深夜的长聊，甚至屏幕使用时间还下降了。
这更奇怪了，如果不是外界干扰，那就是内心出了什么问题。
但他也相信马龙有能力自己解决问题，所以之前一直忍着没问。这么多年搭档下来，许昕太了解马龙了，赛场上沉稳如磐石，生活中细致如发丝。这么靠谱的人突然不靠谱起来，那问题肯定小不了。
结果就是许昕最近在马龙面前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欲言又止，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啥也没说出来，倒是自己憋得够呛。
他还是选择相信兄弟，但也不是完全坐视不管。
于是训练场上经常出现这样的画面：马龙在哪儿发呆，许昕就在不远处“不经意”地晃悠，眼神时不时飘过去，满脸写着“我很担心但我不说”，演技浮夸得连张继科都看不下去了。
“你转悠啥呢？”某次张继科终于忍不住问。
“我……我活动活动筋骨！”许昕嘴硬。
可惜这些暗示毫无作用。许昕这下是真开始着急了。再这样下去，教练肯定要发现，到时候可就不是写检讨那么简单了。他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马龙状态持续下滑，会不会影响接下来的比赛？
就在他下定决心要跟马龙来一场兄弟间的深夜谈心，连开场白都在心里排练了七八遍时，马龙自己却慢慢恢复了正常。虽然还是偶尔走神，但至少吃饭知道咀嚼了，训练知道回球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兄弟不再像个游魂似的飘在训练馆里，许昕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他甚至还偷偷松了口气。耶斯！不用进行那场尴尬的“兄弟谈心”了，说实话，他其实压根连怎么开头都没想好。
至于原因？既然马龙不说，他就不问。
谁还没点小秘密呢？朋友之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许昕觉得自己在“当兄弟”这门课上，绝对能拿高分——体贴又不越界，关心又不八卦。
给自己点个赞（比个大拇哥）！
然而就在他快要忘记这事时，马龙自己把秘密抖出来了，还是在那种让人毫无防备的场合。
聚餐那天晚上，三杯啤酒下肚，马龙自己开了口。
“其实我这几天……”马龙握着啤酒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语气却轻松得像在聊明天天气，“遇上个人。”
许昕和张继科同时转头看他，眼神在空中交汇。
许昕：要说了要说了！
张继科：听着呢。
然后他们就像听说书一样，听马龙用平静的语气扔出一个又一个惊雷——某个晚上，某家酒店，某个记不清脸的人，某种挥之不去的香气，醒来时的空荡房间，还有这些天来莫名其妙的念念不忘……
许昕嘴巴慢慢张大，脑子里自动开始播放背景音：噔噔蹬蹬——（震惊特效音）
等马龙说完最后一个字，许昕的表情已经复杂得能演完一出四十集连续剧。震惊过后，他忽然觉得这剧情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那种“一夜缠绵后她带球跑路五年后携天才萌宝霸气回归”的小说开头吗？！区别只是马龙在这故事里扮演的好像是“被遗忘在酒店床上的那个”？
停！打住！
许昕赶紧甩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情节甩出去。都怪小枣天天给他分享那些奇奇怪怪的小说链接！说什么“拓展情感认知”，这下好了，认知没拓展，脑洞倒是越来越大了。
他偷偷看了眼张继科，发现对方也是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该说什么”的茫然，手指机械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显然也在消化这个过于冲击的信息。
好吧，不是他一个人觉得这剧情离谱。许昕心里平衡了一点。
马龙说完就沉默了，盯着手里已经捏变形的易拉罐，罐身上凹陷的指印清晰可见。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就像被水泡过的照片，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和隐约的气息——主要是那股乌木香气，沉稳又缠绵，带着点木质调的暖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绕在鼻尖不肯散，夜里闭上眼睛时尤其清晰。
现在回想起来，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像踩在云上，脚下软绵绵使不上力。那晚的一切都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光影摇曳，听得见呼吸交错，就是摸不着实体。
女人的轮廓在记忆里是柔和的虚影，声音也模糊成了气音，唯独那股香气，真实得仿佛此刻还萦绕在周围。
他倒是情愿自己是被人下了药，至少那样还能理直气壮地生气报警追查。可现在这样，明明是自己心甘情愿踏进去的，醒来后却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里空了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怎么想怎么憋屈。
他就是想说出来，像把堵在胸口的东西掏出来晾晾。没指望得到什么建议或安慰。
这种事，谁能给出标准答案呢？有些话说出来，心里就能松快些，哪怕只是暂时的。
餐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
许昕和张继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变得频繁而急促。
许昕拼了命地挤眉弄眼：你说句话啊！你是哥！
张继科回以酷哥式面无表情：我不会，你先来。
许昕瞪眼：我也不会啊！这题超纲了！
张继科微微耸肩：那继续吃饭？
安慰失恋的人？这题确实超纲了。他俩一个比一个单身得理直气壮，许昕的恋爱经验仅限于初中时给隔壁班女生传过小纸条（还没送到就被老师截获了），张继科更是常年一副“女人只会影响我挥拍速度”的架势。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的人，哪知道怎么安慰为情所困的兄弟？
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是金。许昕开始认真研究桌布上的花纹，张继科则专注地数着盘子里的花生米——那盘花生米十分钟前就被吃光了。
好在马龙看起来也不需要他们安慰。他只是需要说出口，需要有人听见。至于回应，似乎并不重要。
三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包厢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门外其他桌热闹的谈笑声，碰杯声，对比鲜明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落寞。
这顿聚餐的后半程，基本是在这种微妙的静默中度过的。偶尔有人轻咳一声，或者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都能让气氛更尴尬三分。
回去的路上，马龙是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走的。
许昕现在才反应过来，马龙刚才闷不吭声地灌了自己多少酒，空罐子都在桌上排成了小小的阵列。
他和张继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想法：完了，这要是被教练发现，三个人都得完蛋。
“你说，”许昕压低声音，一边费力地撑着马龙一边说，“教练会不会突然查寝？”
张继科面无表情：“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张继科顿了顿，“我今天看到教练车开出去了，应该是回家了。”
许昕松了口气，随即又提起来：“那值班教练呢？”
两人同时沉默。这是个好问题。
于是回宿舍的路变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特种兵行动”。两人鬼鬼祟祟地架着马龙溜进宿舍楼，一路东张西望，脚步放得极轻，活像做贼。马龙还算配合，虽然脚步虚浮，但至少没大声嚷嚷，只是偶尔含糊地嘟囔什么“香……香……”
喝醉的人格外重，许昕既要托住马龙动作又要注意不能太大，这时听见马龙的呢喃，翻了个白眼简直生无可恋：香香香香你个大头鬼啊香！全是酒臭味臭死了啊大哥！
好在晚上九点多，宿舍楼里人不多，明天又休息，大部分人都出去玩了。他们总算安全抵达马龙房间门口。
许昕从马龙口袋里摸出钥匙——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开门，开灯，把人拖进去。
把马龙扔到床上后，许昕贴心地关了闹钟，张继科给手机充上电。然后两人站在床边，进行了一场严肃而短暂的眼神交流：
擦脸？——不擦。
换衣服？——不换。
脱鞋？——……脱了吧，不然明天该臭了。
这是他们作为钢铁直男最后的温柔，也是友谊的底线。
许昕弯腰给马龙脱了鞋，整齐地摆在床边。张继科想了想，从椅子上拿了条薄毯子，抖开盖在马龙身上。没盖头，只盖到胸口。他倒是想盖头，但怕马龙真把自己闷死了。
搞定一切后，两人轻手轻脚溜出房间，关灯，带门，深藏功与名。
走廊里，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你说，”许昕压低声音，“龙队这情况，咱们是不是得做点什么？”
张继科看他一眼：“做什么？”
“就……帮帮忙？”
“怎么帮？”张继科反问，“帮他找人？你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叫什么？住哪儿？”
许昕被问住了。半晌，他挠挠头：“那……至少陪他喝喝酒？”
“今天不是陪了？”张继科指了指马龙房间方向，“结果呢？”
许昕无言以对。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各回各屋，从长计议——虽然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计议。
半夜，马龙醒了。
不是渴醒的，也不是想上厕所，就是突然醒了，毫无预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银白，像把发光的刀。
他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半晌，然后慢慢伸出手，五指张开想去抓那束光。手指穿过光束，什么也没抓到，只有微凉的空气从指缝间流过。
就像他想抓住记忆里那缕乌木香，抓住那晚朦胧的温度和气息，抓住那个连脸都记不清的人。手指握紧，掌心却空空如也。
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躺了一会儿，直到胳膊酸了，才慢慢放下来。
睡意重新涌上来，厚重得像潮水。他闭上眼睛，沉入深深的梦里。梦里似乎又闻到了那股香气，远远的，淡淡的，一靠近就散了。
月光静静洒在床头，没被任何人抓住，也没为任何人停留。窗外的夏夜还长，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轻得像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颗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