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枝末节》行迟

6、望明月｜如梦

　　北城的冬天转瞬即逝，但秦如梦觉得冬天真正过去，是在新一年的冬春之交，法官当庭宣判的那一霎那。

　　围观的众人忍不住鼓掌，谭和畅无力的跌落在凳子上，面上一片空白，而坐在对面的明月喜极而泣，旁边的祁好温柔的揽过她的身子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辛苦了。

　　几个人一起朝秦如梦看了过去，发自内心的露出来一个笑容。

　　秦如梦在一片喧嚣里静静回望她们，良久后，她垂下头，眼泪坠落在地上的时候，嘴角也悄悄的扬起来笑。

　　她在转过头擦眼泪的那一瞬间不经意瞥见了窗外新长出来的枝桠，崭新的绿色闯入她的视线，也是这一秒钟秦如梦突然发觉，好像生命的寒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了。

　　但开启一段新生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过去几年里，大量的药物摧垮了秦如梦的身体，她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健康，秦父秦母费尽心思，才把她养的稍微好一些。

　　可是秦父秦母不觉得一切好了起来，因为秦如梦她并不开心。

　　他们想方设法缓解她的心情，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就连秦如梦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缘由，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生活回归了她之前梦寐以求的秩序，但是她却开始成日失眠，频繁走神。

　　她一次又一次呆坐到天亮，静静的坐在窗边，看着天空由黑暗变成一片幽兰，最后天光大亮。

　　不知为何，她总是觉得空气里缺点潮湿，窗外缺少一场雪。

　　秦如梦的父亲有早起晨练的习惯，秦如梦出事的这几年里，他几乎每天早上都会推开门来看看秦如梦是否轻生，又是否做噩梦。

　　这个习惯到现在也没有改。

　　所以在这一年六月，秦父第十四次发现秦如梦静静的坐在窗边看着天空，脸上露出来一种茫然的悲切之后，他终于忍耐不住，站在门口无声流泪。

　　如果少年天才最终换来这么一个结果的话，那他宁愿秦如梦平庸一生，只要她健康平安就好。

　　秦与岑在三楼下来轻轻揽住秦父的肩膀，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秦如梦，没能说出来任何话。

　　那片幽蓝逐渐消散，秦如梦在一片鸟鸣中回神后习惯性的低下头去，露出来一个安静的笑。

　　她好像没有意识到这长久的静默有多难熬，但是站在门口的那两个人却在这漫长的时光里感受到了她心中的苦涩，这难过太满太多，以至于连笑容也染上了悲哀意味。

　　转过头来的那一秒秦如梦的心里并没有多少意外，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她几乎已经习惯了。

　　只是这一刻她看着秦与岑和秦父微红的眼眶，心里还是出现了很多歉疚。

　　让他们平白伤心，不是秦如梦的本意。

　　她没有停留在过去，也没有想要轻生的想法，她只是睡不着，仅此而已。

　　秦如梦看着面前的两人，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可就在她说话的前一瞬间，秦母从三楼下来，带着满脸的疲惫对着她道：“回美国吧，又或者去英国，去澳洲，都可以。”

　　她在逐渐明亮的天空里，对着秦如梦说：“先离开北城一段时间，至于是否回来，你自己决定，好吗？”

　　知子莫若母，秦母知道，她不是睡不着，她只是想离开北城这个伤心地，只是因为他们夫妻二人始终不肯放手，所以秦如梦从始至终，一个字也没有提。

　　被允许离开的秦如梦没有欣喜若狂，她只是和平常一样，对着他们温和的点了点头。

　　秦父深呼吸后，按耐住自己的眼泪，对着她认真道：“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秦如梦洗耳恭听，正当她准备克服万难的时候，却只听见了平日里出现最多的四个字，“好好睡觉。”

　　秦如梦愣住了。

　　秦与岑看她迅速泛红的眼睛，也跟着哽咽的笑，“那我也有一个要求——”

　　他率先上前去拍拍她的头，对着她殷切嘱咐道：“认真吃饭。”

　　眼泪忍不住落下，秦母上前把她揽住，搂在怀里轻轻的拍，她的身躯单薄，轻飘飘的，抱在怀里没有任何重量，这让秦母回想起来她小时候。

　　但时光一去不复返，那个爱笑的小孩，已经变成了一个温雅娴静的姑娘了。

　　秦母轻轻的擦干秦如梦的眼泪，可是她的眼泪却忍不住的落了下来，在秦如梦有所反应之前，秦母看着她柔声道：“你是不是以为妈妈想对你说要开心？”

　　秦如梦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点点头，但很快又摇摇头。

　　秦母被她的反应所触动，整个人的心都软了下来，她就在窗外透进来的橙黄光线里，轻轻的摸着秦如梦的头发。

　　秦如梦听见她道：“开心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呢，也不想让开心变成一件对你有负担的事情——”

　　秦如梦的眼泪更加汹涌，一片水光中，她听见秦母柔声揭晓答案，话说了这么多，但是她的要求其实只有两个字。

　　平安。

　　她允许秦如梦所有的情绪出现，她并不想扼杀关于秦如梦感知的本能。

　　秦母不奢求什么开心，比起来开心，她只想要秦如梦平平安安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秦如梦在这一年九月与荆棘一同飞离北城。

　　荆棘飞跃北极，去往大洋彼岸的北美。

　　而秦如梦一路向西，横跨多个纬度，去往自己心中的乌托邦。

　　她选择在这一年的秋天离开她的故土，逃离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

　　离开那天，北城天气晴朗，而她什么都没带，在亲人的微笑里面挥手告别。

　　秦如梦买了靠窗的机票，如果要问原因，她想，可能是想离开之前最后再看一眼这个熟悉的地方吧。

　　飞跃云层时有光照了进来，她那双浅瞳在阳光照耀下蒙上了一层水雾，橙黄光线和蓝色天空相交，照进来的光让黑发变的澄澈。

　　秦如梦侧过脸去，秀美鼻梁贴在玻璃上，光晕让她显现出一种温莹，她在温暖而又强烈的光线里闭上眼睛，感受脸颊传来一片冰凉。

　　她在北欧落地，五国之中，她放弃了能见极光的冰岛，选了没那么知名的挪威，又在挪威选了一个相对繁华的城市———特罗姆瑟。

　　这里有随处可见的雪，滔滔不绝的河流，蓝调时刻下昏黄又非常明亮的灯光。

　　融入这里异常艰难，但她最终还是在这里住了下来，大抵是因为在这里她不再失眠，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认真吃饭，安心睡觉，然后平安活着的缘故。

　　特罗姆瑟的冬天寒冷寂寞，太冷太慢，对长时间居住在这里的人来说，安静又难熬，但神奇的是，她在这里度过了三年，又过了五载，居然没有一点厌烦。

　　究其原因，她想应当是冬日里世界一片蓝色，温暖的路灯下，天空安静的飘雪。

　　至于为什么选这里，秦如梦没有告诉任何人，久而久之，就连她自己也忘得差不多。

　　特罗姆瑟又一次飘雪的时候，她想，大概是他生性喜欢热闹。如果有一天他选择来北欧出游，比起来其他地方，特罗姆瑟的繁华可能会吸引他的概率大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也足够支撑她度过漫长寒冷的余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