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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殷煦(二) 她来得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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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第五年,朕新收了个侍君。
收他时没多想,只觉得他长得挺顺眼,还笨,养着不必费什么心思,喜欢也就收着了。然而第二天,朕那心眼儿比针眼儿还细的皇夫便酸溜溜地问朕:“陛下,您是不是还忘不了他?”
朕迷茫了。
他?哪个他?为什么不说清楚?是不是在钓鱼?
朕忖度片刻,问:“你说谁?”
皇夫幽幽地叹了口气,一副你不必解释,我很懂的样子:“他与陛下相知相伴十余年,纵然最后是那般结局,他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也是臣夫比不了的。”
哦。
他讲的是裴酌光那死人啊。
他喝多了,又或许没喝多,借着酒劲儿,抛弃身为皇夫该有的宽容大度,光明正大地吃醋:“陛下,您是不是还爱他?”
那朕只能老实说:“爱过。”
朕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不再爱裴酌光,甚至觉得他很讨厌的。
只记得随着年岁增长、阅历渐增,从前看不穿、想不透的事情渐渐变得明晰易懂,再看他时,只觉得幼稚。朕还是像从前那样了解他,因为他基本没什么变化,而他却理解不了成长后的朕,甚至指责朕,说朕变了。
但人是会成长的,人总是要变的,朕变得更强大,他却还希望朕是当初那个脆弱可怜的小姑娘。
他没有勇气,他太懦弱。
他不配。
朕的皇夫又问:“那陛下爱的究竟是谁呢?”
当然是对谁好就说明朕爱谁啦。
朕是成年人了,难不成还会玩幼稚小屁孩儿“喜欢你就要往死里欺负你”那一套?
但是朕新收的笨蛋侍君显然不能理解这一点。
不知道是哪个长舌夫将朕和皇夫的对话传到了他耳朵里,又给他看了裴酌光的画像,明明朕对他宠爱得很,他却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朕当作了裴酌光替身,很委屈地和朕闹了好些天别扭。
“呵,哪有什么一见钟情,陛下对奴,怕不过是酒酒类君罢了。”
小侍君姓陈,名酿,小名酒奴。碰巧,死人裴酌光排行第九,朕年少无知时恶心吧啦地唤过他几次“九哥哥”。
朕:“……”
朕后来解释了很多遍,朕只是比较吃这一类长相的男人,但没人相信。大家铁了心地认为裴酌光就是朕那爱得深沉又扭曲的白月光,民间甚至开始有以朕和裴酌光凄美爱情为蓝本编撰的折子戏,颇受欢迎,朕还白得一“全国最深情好女人”的美称。
偶然和姐妹们聊起这件事,大家一致认为,若真如折子戏里的套路,有白月光就必然有替身,那么白月光大抵是一种贬义词:哪儿哪儿都有,夜夜能会,今个儿刚byebye,明晚再say hi,管它明天升起的月亮到底还是不是今天这一轮,没人在乎,反正长得一样就行,爱的就是那张皮。
总之,找替身的,都是打着深情名义的渣。
朕对这个人设挺不爽的。
说朕渣也就算了,毕竟后宫里头有那么些人在,朕也不好意思腆着脸说自己不渣。但为什么明明朕拿的是爽文剧本,坐拥江山美人,日子过得不要太舒服,这群人却非要自作多情地给朕安个“爱而不得美强惨”的名头。
朕一点也不惨,朕好得很!
如果说这叫惨,朕愿意再惨十辈子。
唐软软宽慰朕:“陛下什么都有了,唯有爱之一字不清不楚,能拿来曲解几分,作出些文章来,您过得好,总也要允许过得不好的人做做白日梦吧?再说了,无论是不是真的,这样的人设都十分有利于增加您在民间的粉丝数量。”
朕:“……”
并不是很想要这种粉丝。
因为他们对朕太好了,好到了没有做人原则的地步。无论朕犯什么错他们都能原谅朕,朕怀疑就算朕哪天自甘堕落当了疯批暴君,一天杀一百个人祭天,他们都会跳出来,流着晶莹的泪花为朕辩解:“不要骂我们家煦煦,煦煦她很惨的,虽然她杀人放火强抢民男,但她只是个受了情伤的可怜人罢了。”
有时候,即便是成年人,也会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他们都想要当被朕捧在心上的白月光,但实际上,要是朕真的疯了,他们大概只能被抓去祭天。
朕委婉地提出让陈酿少看那些花里胡哨的《霸道女皇爱上我》、《冷酷公主的小逃夫》之类的书,多读点正经书,省得下次皇夫给他下绊子他又傻不愣登地往里跳。
“陛下这是嫌酒奴才识浅薄,难登大雅之堂了。”小侍君哼了一声,怨道,“奴出身乡野,自然不如那人……”
后宫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无论是谁,进去久了,都免不了变得眼界狭隘,怨气缠身,沦为摇着尾巴祈求爱意的弱者,男子与女子,竟然并无甚不同,若是梅塔还在,估计还能就此洋洋洒洒地写出一篇什么分析报告来。
想起梅塔这女人,朕又不免有些郁结。
她来得突然,又走得莫名其妙,就像篇没头没尾的小说,一想起来就梗得慌。
登基前夜,她忽然来找朕,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想到一出是一出的样子:“我留在这儿也没事儿干,所以准备走啦!小绿说下个世界必定安排一个男德标兵和我谈恋爱!”
朕心里一紧,拉住她:“怎么没事干?我就要做皇帝了,变法改革、除旧立新,什么不能做?谈恋爱算什么,你要搞事业!”
“真的?”她很不相信,“如果我要推翻封建帝制,开创民主共和呢?”
朕倒吸一口冷气。
姐妹,你这格局未免大得太过分了一点。
怎么就快进到这里了?
朕很欣赏梅塔的学识,她脑袋里装满了来自千年后的理论和知识,于朕而言就像是一座绚丽富饶的宝库,然而民主共和这个东西朕听她讲过,简而言之,就是平头百姓当家作主,而朕没得皇帝做。
于公于私,朕不想让她离开,但这件事,朕当然不依。
朕好不容易当一回皇帝,嘤。
“我们可以求同存异。”
“这是原则问题,怎么能求同存异?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由主义者,而你,即将成为封建-专-制的帝王。”她无奈道,“有些东西,一旦意识到不对,就无法再忍受。我们的友谊足以超越立场的隔阂,但它的力量还没有强大到让我们抛弃成见和自身利益,盲目追随对方。”
她不仅是个自由主义者,还过于理想主义,固执得要命,无论朕许给她什么,她都不肯留下,最后朕一拍桌子,怒了,冷戾道:“女人,你以为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
没有女人能拒绝朕的霸道!
她眨巴眨巴眼睛,从裙底掏出她的大宝贝。
朕:“……”
老话说得好,爱她就要给她自由!
朕不情不愿地送她回住处,一路上有许多话想说,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唔……”朕一惊,猛地转身,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吻。
漫长的一吻,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一般,我们长久地相拥。
温柔、舒适……而又平和。
像是无风无浪的水面,轻轻地划过一艘游船,漾起些波痕,却撩不起激-情的浪花。
她的体会大概与我相同,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悻悻地松开我,一点没有干了坏事的自觉,反而瞪了我一眼,气道:“果然还是不行。”
“ 虽然我很同意真爱无关于性别这句话,但性取向这件事,虽然是流动的,但确实也是很根深蒂固,难以改变的。”她凄凄切切道:“我们女异性恋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奇怪的生物了。爱情的最高境界是心意相通,互相理解和支持,明明身边就有这样的人,我们却非要舍近求远地跨越性别的隔阂,突破那些恶俗的偏见和骨子里的傲慢鄙夷,去寻求他方真诚的认同和慰藉。”
人生为万物之灵,却也还是动物,或多或少,总要被自然所支配,在冲动和迷蒙中奔向未知的所在。若是真能理性对待万事万物,那大抵也不是人,而是到了神仙的境界。
朕的心里刚刚有所触动,涌上一阵酸楚和无奈,却又听她说:“殷煦,变性吧!”
朕:“……”
变性是不可能变性的,留下也是不可能留下的。
她只是朕的朋友,她是自由的,除了律法特殊规定的关系以外,一切关系都是这样,即使再不舍得、再不甘心,都要承认对方是自由的,因为与此同时,我们自己也是自由的。
我们所能做的只是诚挚地挽留和最后的告别。
梅塔走的时机很玄妙,正是在登基大典,朕走上高台的那一刻。
霞光漫天,百鸟来朝,整个场面被她弄得很花哨,史书上有过记载的吉兆都被她不要钱似的叠加上了,不用想就知道,她大概又狠狠地压榨了一波那只叫“小绿”的可怜系统。
天边的云朵聚成一行字:“the story continues”
高台之下,文武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吉祥异象震慑,一片骚动。
“陛下,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伊保持了女神棍的基本素养,面色平静,虔诚地跪下,高喊:“天命女帝,皇权神授——”
台下的人一头雾水,疑心她是口误了,但没人敢在这个场合触霉头,还是乌压压地跪下了一片,整齐地磕头,激昂地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真的很爽。
但还不够爽。
朕站在高台上,第一次在青霄白日下褪掉厚重的男式外袍,露出里头的流光溢彩的女帝朝服。
看着台下人或是惊讶、或是愤怒,或是钦佩的目光,朕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坦然,像是在鼓起勇气突破保护壳后,同时惊讶地发现自己挣脱了长久的桎梏。
这就是朕。
现用名殷煦,曾用名赵麓安。
性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