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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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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天起,江在晨正式开始了他的教书生涯。
当然,因为村长家还没修好,他依旧住在高驰的帐篷里。
而高驰正带着士兵们连日帮村民们修补房屋。
说是修缮,其实他们自己都觉得脸上挂不住——不过是和些泥巴,钉几块木板,勉强堵住那些漏风的墙缝罢了。
清溪镇的贫困程度令人心酸,要想真正修好这些房子,得花上不少钱,可这里的村民根本掏不出。
不过村民们对这些士兵的热情却是实打实的。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必定先往他们手里塞。
当然,鸡毛蒜皮的摩擦也在所难免——就像前两天为个打火机引发的争执,不过在这清溪镇,还真找不出价值超过五块钱的纠纷来。
起初遇到这样的冲突,士兵们还会紧张得手足无措。可没过几天,他们就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手头的活计了——毕竟要是天天都上演这样的战役,任谁都会习以为常。
更何况,往往不到天黑,那些白天还打得不可开交的村民,又会跟没事人似的凑在一起唠家常。
高驰领着士兵们干得热火朝天,江在晨这边也没闲着,他带着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成了村里最动听的旋律。
通过和孩子们的相处,他渐渐了解到,村长给他开的二百块钱工资,在这个穷乡僻壤已经是天价了,更让他动容的是,沈辉光这位孤寡老人,多年来就住在学校那几间漏风的破房子里,靠着村民们东家一碗米、西家一把菜的接济过活,所谓的工资,也不过是年底时,学生家长们你十块、我二十块凑出来的心意。
高驰几次三番地找到村长,话在舌尖转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望着那些虽然清贫却怡然自得的村民,总觉得贸然提出资助,反倒像是侮辱了这份淳朴的尊严。
可思来想去,他还是忍不住试探道,“那个……村长,要是……我是说假如啊,有人出钱,比如我……出钱给大家盖新房子,您觉得成不?”
村长斜眼瞥他,“咋的?你要贪污军饷啊?”
高驰支支吾吾了半天,脸都憋红了,“其实……我家……那个……挺宽裕的……”
“啪”的一声,村长的大巴掌结结实实拍在高驰背上:“你个败家玩意儿!”
高驰梗着脖子:“谁说的!”
村长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那不就结了!盖啥新房子?我们这不过得挺自在!”
说完一甩手,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倔强的背影看得高驰心里直发堵。
白天里,高驰和江在晨除了吃饭时难得碰面。
江在晨教得认真,这些山里娃儿说不上笨,只是见识太少,他们清澈的眼睛里装着整座大山,却不知道山外的世界究竟什么样。
江在晨时常望着他们天真的笑脸出神——外面的世界固然精彩,可再明亮的阳光也照不亮所有角落,让这些孩子见识繁华背后的阴暗,不知道是福是祸?
可眼下,他依然尽心尽力地教着能教的一切。
没有课桌椅,没有黑板,连支粉笔都是奢望。江在晨就蹲在泥地上,孩子们围成一圈。一根枯树枝就是笔,黄土地就是纸,竟也教得有模有样。
而高驰从村民口中听说,江在晨最近在教孩子们跳广播体操,他听了直摇头——这不是胡闹吗?城里孩子娇生惯养才需要做操强身,这些山里娃哪个不是放学就帮着干活?砍柴、挑水、喂猪,哪样不是锻炼?
不过江在晨自然有他的道理,他教这个是为了学生们放松。
他还比较感慨的是,难怪沈辉光会这样的爱这些孩子,他们实在是太懂事了,反正他上学的那会儿,老师压堂的话,他是老大不乐意的了,可现在他就算从早晨讲到中午不休息,这些孩子也不会说一声累。
当然,他觉得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讲的好。
但凡事都要劳逸结合么,总一门劲的这样学习,也不是办法。
高驰琢磨了一下江在晨的道理,然后一巴掌拍江在晨后背,“别说,你想的就是细啊,比我是强多了。”
江在晨被拍的呲牙咧嘴。
然后这天,活差不多都干完了,该吃饭了,高驰喝了一碗凉水之后,决定去看看正上课的江在晨,顺便叫他吃饭。
于是他就去了。
高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站定,阳光洒在空地上,将江在晨和孩子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只见江在晨蹲在地上,手中的树枝在泥土地上勾画着,围坐的孩子们个个伸长了脖子,全神贯注地看着地上的板书,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这画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动人,高驰驻足观望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江在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高驰以为要继续教广播体操了,却见江在晨突然单脚跳了起来——先是左脚蹦跶几下,又换成右脚,接着像只撒欢的兔子似的蹦蹦跳跳,最后还捶打起自己的双腿来。
高驰就琢磨啊琢磨啊琢磨啊,这是什么广播体操呢?新出的?他怎么没见过呢?
一直琢磨到晚上吃饭的时候,高驰也没琢磨明白,他觉得自己太落伍了,于是很不自在的用手指捅了江在晨一下,“诶,我叫你吃饭前,你教的是什么广播体操,第几套啊?”
江在晨琢磨了一下之后,脸痛苦的缩成一团回答,“什么体操,我腿蹲麻了!”
高驰:……
晚饭高驰吃的十分尽兴,他从这个人身边来到那个人身边,从这个盘子里夹点菜,从那个碗里抢口饭,然后不是拍那个一下,就是踹那个一脚,总之没有一点老实劲,让江在晨怀疑高驰忽然之间得了多动症了。
可晚上回到帐篷,江在晨怎么都觉得气氛不对——高驰的情绪似乎不怎么高,蹲在帐篷门口一个劲的吸烟。
江在晨凑到高驰身边蹲下,“怎么了?”
高驰闷闷不乐,“老子居然开始多愁善感了!”
江在晨差点坐地上,就他这五大三粗的,多愁善感个什么劲。
高驰递给江在晨一根烟,“我们明天就要回部队了。”
“啊?”江在晨啊一声之后,发现自己有点说不出话。
高驰站起来笑了,然后使劲的伸了伸懒腰,“这才待几天,就有点舍不得这里了!”
江在晨还蹲着,过了一会儿也笑了,“晚上的时候怎么没跟村长说?”
高驰的脸凑成一团,“我怕他再拿酒灌我!”
江在晨勉强扯出一抹笑,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行啊,那我先祝你一路顺风。明天还得上课,怕是送不了你……可别见怪。”
说着伸出手想和高驰握手道别。
高驰“啪”地拍开他的手,“哎哟喂,整这么肉麻干啥?”
他挠挠头,语气突然软了几分,“不过说真的,我还真挺舍不得你的……要不这样,以后你有空来部队看我?”
江在晨噗嗤笑出声,“得了吧,村里那辆宝贝二八自行车,村长能舍得借我?总不能让我骑头毛驴去看你吧?”
“好你个没良心的!”高驰瞪圆了眼睛,“白让你蹭这么久的帐篷了!”
江在晨搭上高驰的肩膀,故作愁苦状:“再说了,去看你总得带点水果吧?我这一个月工资可就二百块……”
高驰也被逗乐了,捶了他一拳:“抠门精!得得得,还是等我放假来看你吧!”
可第二天高驰真要离开时,江在晨还是来了。
他默默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看着高驰带着士兵们登上那辆军用卡车。
全村老少都来了——虽然这些军人只在村里待了短短数日,虽然村民们甚至叫不全他们的名字,只知道“那个帮我家挑水的”、“那个给我家补墙的”……
离别时刻,所有人都觉得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直到士兵们整齐列队上车,突然齐刷刷转身,朝着村民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村长张了张嘴,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口——这样客套的话,怎么配得上这些把他们当亲人的子弟兵?
卡车渐渐远去,扬起一路尘土。直到车影完全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村民们依然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