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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以为的前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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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可以见到浣玉人?”骆遥的面上,是未能抑住的兴奋之意。
“你想见哪一个?”褚修问。
骆遥愣了一愣:“哪一个?”
“五个浣玉人,各属派别,”褚修道,“你是守护派,还是修正派?”
“我……”骆遥不想他会如此直接发问,“我不是要……”
“你会见到的。”褚修并未听她说下去。
齐不明盯住他,说着不明所以的话:“我早该想到的。双生子中的另一个,便是你。”
双生子。一模一样的脸。
“你姓褚?”摆在眼前的最合理结论,“你们是双生子?”
“他是我弟弟。”南柯回答我。
褚南柯。
点串线,线勾网。散落的拼图渐次补全。
“褚萧艾,”话至嘴边,已近乎明知故问,“是你们的什么人?”
“你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么?”褚修戳破了意图。
“那你们是……”
四字,始终未能说出口。
禁忌之子。
“褚修,”苍老的声音再次响彻天际,像是上古而来的低吟,“带他们进来吧。”
“是,”褚修应了一声,对我们道,“既已来了,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都会知道的。”
阶梯,露出了本色。长长的,通向不可知地。
“我自己走,”齐不明挣脱了凌衍的手,一步一瘸地,跟了上去,艰难地一级一级爬上去。
骆遥奔了过去,追在褚修后头。
试验体们,纷纷经过我们,一阶阶,踏上了他们的路。
他们以为的前路。
“不想去么?”凌衍问我。
我攥紧了手。掌心那串手链,玉石冰凉。
“那个声音,是浣玉人么?”
“是。”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我听过那个声音,但并不属于浣玉人。”
他瞧着我,听我说下去。
“元陌,”不知身在何处的孩子,串起了前后关联,“那时你要元陌将戒指带回来,李枯拨了一通电话。”
凌衍点点头:“嗯。”
“那个人,是叛逃者、试验体,第四号长生者。是复合型试验体,褚萧艾。”
“你记得不错。”凌衍道。
“他的声音,同我方才听到的浣玉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凌衍道:“秀宝的声音,同十七的一模一样。”
“褚修,是他的孩子,是浣玉人的传话人,”巧合,能够重复多少次,“也是将元陌带走的人。”
凌衍笑:“你的眼力一向不差。”
我该如何作解:“他究竟是叛逃者,试验体,还是浣玉人?”
“亲眼瞧瞧,”凌衍道,“不就知道了么?”
南柯垂着眼。我没有再问她什么。
踏上阶梯,前面的人已在百阶之外。
一阶一阶,我们行走于漆黑的宇宙。而后,又一步踏回了人间。
第一眼。我来过这个地方。我一定来过这个地方。无论是一瞬的记忆模糊,还是掠上身体的本能之感,它们都在告诉我,我对这里,并不陌生。
头顶是星体,是遥远的光年之外,投射过来的宇宙历史。脚下是时间,是逝去的光阴之内,纪录下来的人类文明。
一眼,恍如隔世。而每人所见,竟是不同。
我看见,冬雪中,年幼的李枯紧紧抓着我,细瘦的胳膊露在褴褛衣衫之外。寒风吹白了他的皮肤,筋骨血脉透出青与红的颜色。
“你害怕么?”我问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它自灵魂中向我对话。
他没有开口,他还不会说话。这个世界,敞开了怀抱欢迎他,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他。他一无所知,一无所有,被花玉丢弃在此,自生自灭。
视线转落,我看见,碧波粼粼,少年的李枯自水下钻出,阳光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折出七彩颜色。手臂扬起,于是,七彩汇入滴滴水珠,零零落落地洒了我与凌衍一头一身。
我看见,林中小屋在静夜沉睡。坐在凉亭之内,已是如今模样的李枯将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薄片交与齐不明。那是记忆核,何人的记忆核。
南柯站在他身后,对他道:“他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那你真是太低估他了。”李枯轻轻笑着。
齐不明将记忆核举起。月光渗进去,点亮一星萤火,却被困锁其中,可入不可离。
落于肩上的一只手令我惊觉回神。抬起头,凌衍的瞳仁如深海。
“你有没有看到……”我搜寻着字词。
“那是过去,”凌衍道,“各自的过去。只有自己才能看到。”
他并未去瞧一眼。
“在进入大门之时,花玉便会对你们进行识别辨认。脚下所看到的投影回放,是你们各自的经历与过往。是发生在每一秒之前的,你们的过去。”褚修对着惊异与探究的众人道。
骆遥只粗粗瞧了几眼便不再去看:“为何不见未来?”
褚修道:“你是转生者,不好奇你的曾经?”
“已经不复存在的过去,没有意义,”骆遥摩挲着手指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我在意的,是未来。”
“未来是不稳定的。它有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可能性又会衍生出无数条的分支。它永远是一个不等式,未知变量源源不断地添进去,定量却少得可怜。情感、理智、决定、犹豫,科技、文明、灾难、阴谋,每一个变量都是难以运算的不可知解。而变量与变量之间又并非简单的叠加或消减,是化合反应一般,是蝴蝶效应。如此,”褚修是问是答,“变因,如何能够得出定果?”
“有人曾告诉我,”骆遥却道,“过去,同样是非确定的。”
褚修并未否定:“不错。”
骆遥质疑:“那么为何能够显示出所谓的我们的过去?”
“因为它暂时还没有改变。”
众人皆入云雾:“暂时?”
一人道:“你是说平行时空?”
“既是平行时空,那么另一个时空里的你,究竟并非站在这里、此时此地的你。”
那人不解:“可现在站在这里、此时此地的我的过去,又如何会改变?”
“扭转尚未延伸的轨道,比起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总是要容易一些,”褚修道,“时空的经过,都是能量的削减。改变已经发生的,便要等价交换,补足失去的能量。”
“能量守恒。”这个词,自我口中脱出。
种子,已破了土。绽开了花瓣。那只沉甸甸的果,已近成熟。
很快,我便会看到它的模样。
但我先看到了他。
他。我不知是否该使用这一人称代词。我甚至不知,是否该将其称之为人。
纵是玉鬼,尚且是人的模样。
鬼。他若是鬼,也一定是那厉鬼。罪孽深重,恕无可恕。
人群中几声惊呼,纷纷后退。骆遥的左脚下意识地向后滑了半步,还是站住了。
他坐在一张椅上。黑色的椅,空玉的质地,薄薄一片,没有轮,没有制动装置,只那么离地悬着。
褚修向他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他们,瞧着我们。
“你就是……浣玉人?”张了几次嘴,骆遥终于发出声来。
“七百五十六序列,三七四一号转生者,骆遥。”褚修报上她的身份。
报上他们的身份。
一串串的数字,代表着一个个的人。
究竟有多少序列,究竟有多少编号。究竟,有多少小白鼠。
“你好,孩子。”我看见他几乎已经裂至耳下的嘴巴张开,发出了那个声音。
南柯对于他的这般模样并无半分震异。她的眼中,是与旁人全然不同的情绪。
欣喜、悲伤、怨怒、无奈。千情万绪,在眼底,在心头。
惊骇过后,占据我大部思想的,是不解:“你是真的浣玉人?”
“之一。”他为我添了准确性。
“你是褚萧艾。”疑惑包装成结论,直接抛了出去。
他给了我肯定:“是。”
我寻求着一个结言:“褚萧艾,是试验体。第一个存活下来的复合型试验体。”
一石激起千层浪。我听见言语纷纷,我看见神情各异。
“试验体?他不是浣玉人么?”
“复合型试验体是什么?”
“褚萧艾你不知道么?他是初代试验体,是花玉公开追捕多年的叛逃者。”
“褚萧艾不是早已死了么?”
“叛逃者怎会在花玉?”
“浣玉人怎会是试验体?她是谁?为何信口胡说,有凭据么?”
“这个玉守也在这里,岂非同样奇怪?”
“她为何同传话人长得一模一样?”
“孩子们,”他一言,熄了沸沸争论,“你们想不想看一看,远在你们时间之后的世界,究竟是如何模样?”
骆遥抢道:“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褚萧艾抬起手,头顶庞大的星体脱出一颗,缓缓下落,悬在我们上方不足几米之处。
“这些是星体投下的缩影,它们来自不同光年之外。这一颗,是我们最为熟悉,也最是依赖的。”
荒芜的星球,被风沙掩埋。尘暴四起,寸草不生。
每个人都在仰头瞧着,那枯萎了的世界。
一人迟疑着:“月球?”
星体旋转着,忽然拉近了视角。
“这是……”
图像斜斜切过去,它俯视着我们,我们亦在俯视它。
喜马拉雅山脉。
“这是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