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夏折菡

29、29 天天想了想

　　天天想了想，问，“叔叔，你爸爸在哪里？我没见过。”
　　季非凡没想到自己这句话产生了歧义，只好说：“叔叔的爸爸在天上，叔叔的妈妈也在天上。”
　　天天似懂非懂的，说：“哦，在天上……是死了吗？”
　　季非凡说：“是的，是谁跟你说人死了就去天上了？”
　　天天说：“是爸爸，爸爸说奶奶死了，去天上了。”
　　季非凡问：“天天，爸爸有跟你说过你妈妈的事情吗？”他忽然想知道沈昱会怎么跟天天解释妈妈的事情。
　　天天立刻说：“天天没有妈妈，天天只有爸爸。”
　　季非凡从后视镜里静静的看着天天。
　　天天坚定的说：“天天是爸爸生的。”
　　季非凡移开目光，看着前方天边的晚霞，想起一句玩笑话，接吻会让人怀孕，原来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季非凡把天天送回家，沈昱还没有到。
　　季非凡不想走，他想等沈昱回来看看他，沈爸爸和天天都急死了，都让他快走。
　　他正跟祖孙俩耍赖皮呢，助理给他打电话了，说有学员搞事情，要退款，说要么报警要么让你们老板来。季非凡没办法，只好又赶回公司去。
　　他一走，祖孙俩都松了一口气。
　　等他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了再赶回沈晏家，天天已经被沈昱接走了。
　　沈爸爸先发制人的说：“你不早来，沈昱跟天天刚走。”
　　季非凡信以为真，他哪知道老头子是糊弄他的，等他急匆匆赶到公交车站，哪有沈昱跟天天的影子。
　　他赶紧掏出手机给沈昱打电话，响了半天沈昱接了。
　　“沈昱，你跟天天在哪儿啊？”季非凡着急的问。
　　沈昱不说话，季非凡只听到天天喊爸爸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沈昱。”季非凡放缓了声音叫沈昱的名字。
　　“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沈昱淡淡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说完就挂了电话。
　　季非凡对着电话一阵乱喊，又是沈昱又是天天，但回应他的只是嘟嘟的忙音。

　　沈晏介绍的这个养鱼场在松江的乡下。
　　沈昱呆了两天，在镇上找了一家私人幼儿园，说是幼儿园其实就是托管孩子的，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小吴老师带着两个中年妇女在一栋两层楼的私房里办的，有个牛头不对马嘴的营业执照，但是小吴老师很热情也很负责的样子，小朋友的伙食也还干净卫生，主要没有时间限制，早点送晚点接都没有问题。小吴老师说，我们反正一直都在，也不多收钱，也不放暑假，家长们都是附近打工的，都忙，我们非常理解，只要家长有需求，我们都会尽全力。
　　养鱼场的陈老板也因为他是水生所的沈老师介绍来的，还是亲哥哥，所以也特别优待他，答应他带着孩子，但是让他写了个免责声明，说：“没有别的意思啊，就是我这里几百亩的水塘，不怕一万怕万一，反正你自己把孩子带带好。”
　　沈昱表示非常感激和理解，如此安排妥当，就决定把天天接过来了。
　　虽然这里很偏，生活条件还不如老家，但是就在上海，陈老板答应他一个月休两天，他可以带天天去科技馆啊，博物馆啊，动物园啊这些天天想去的地方，从这一点来讲，上海的确是好，离沈晏和爸爸也近，逢年过节都能去看看，并且这里是沈晏他们的一个实验基地，沈晏隔三岔五都会过来。
　　现在再回头去看他跟沈晏见面就要打架互相不对付的那几年，真是又好笑又好气，一转眼，大家都有孩子了。
　　他知道只要有沈晏，他跟季非凡不会总不见面，但是他想得很清楚，那天之所以没走，是因为天天，不是因为季非凡；现在之所以留在上海，也是因为天天，不是因为季非凡，以后的生活，都不会是因为季非凡。

　　季非凡可不这么想，等他忙完那一阵子，他就来找沈昱了。
　　沈昱想躲他，躲得了吗？他随口问一下沈晏，就拿到了具体的地址。
　　他跟沈晏说：“这不是我们大二实习去的那个地方吗？”
　　沈晏说：“可不是，就在那旁边。”然后又问，“你找沈昱有啥要紧事情吗？我过两天就要去，要不我帮你带个话。”
　　季非凡说：“不用了，没啥要紧事情，就是过去转转。”然后转移话题，“他们那边可以钓鱼吗？”
　　沈晏说：“唉？你要钓鱼？你如果要钓鱼我再帮你介绍别的地方，他们那里不好钓鱼的，你啥时候喜欢钓鱼了？”
　　季非凡糊弄道，“没有啦，有时候请客户去玩。”

　　季非凡兴冲冲开车去了，一路想着一会儿见了沈昱和天天，沈昱啥反应不知道，估计是不咸不淡的吧，但是天天肯定高兴，他还专门给天天买了个车模，结果养鱼场里只有一个烧饭的阿姨跟几条狗。
　　几条狗子围着他乱叫，烧饭阿姨跟他说：“都出去送鱼了，啥时候回来，不知道，估计要晚上了吧。”
　　季非凡又问阿姨说：“您知道沈昱的儿子吗？就是一个叫天天的小朋友，四岁多……”
　　不等他说完，阿姨就挥着锅铲不耐烦的说：“不知道，我新来的，我不知道。”
　　季非凡无可奈何，几条狗子叫得他头疼。
　　过了几分钟，阿姨又出来了，说：“唉，你是不是说小沈？”
　　季非凡赶紧点头，说：“是的是的。”
　　阿姨说：“你说小沈的儿子，那小家伙不是在镇上上幼儿园的吗？”
　　季非凡问：“哪个幼儿园？”
　　阿姨又说：“不知道。”
　　季非凡对这里还算比较熟悉，想着这个小镇上也不会有几家幼儿园，反正呆在这里没事，不如去找一找。
　　他去镇上的公立幼儿园人家已经放学了，保安问他，“哪个班的？姓什么？沈天天？天天是小名还是学名？”
　　面对保安狐疑的眼神，季非凡这才发现，自己还真不知道天天的学名，好像也没有听沈昱叫过。
　　季非凡告别了保安大叔，开车在镇上漫无目的转悠，他觉得镇上不会再有另外的幼儿园了，并且自己连天天的学名也不知道，好失落。
　　等他快转到头时，一个民房的二楼阳台上挂着几个大字，无忧幼儿园。
　　咦？这里还有一个幼儿园。
　　季非凡将车子停到门口，走过去扒着大门往里喊，“你好，请问有人吗？”
　　然后就听到一个小孩子欢快的声音，“来啦来啦！有人的！人来啦！”
　　一个姑娘的声音跟在后面，“沈子禾，你别跑，慢点！”
　　天天出现在季非凡的面前，大叫，“叔叔！”
　　季非凡正要上前抱他，姑娘抢先一步抱住天天，一边警惕的看着季非凡，一边说：“沈子禾，不要出去！”
　　天天在姑娘怀里乱蹦乱跳，高兴的说：“吴老师，是我叔叔！我最想念的叔叔！”
　　季非凡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怔怔的看着天天，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吴老师看他一副痴汉样，越发不放心，将天天拖到身后，大声问，“你是谁？不要进来！再往里走一步我报警了！”
　　天天使劲往外钻，说：“吴老师，我认识的，是我叔叔！”
　　季非凡又问姑娘，“老师，他叫什么名字？哪几个字？”
　　天天抢着说：“我叫沈子禾！叔叔，我叫沈子禾！”
　　“子禾……”季非凡较真的问，“哪两个字？哪个子？哪个禾？”
　　天天急死了，噔噔噔的跑了，一会儿又噔噔噔的回来了，抱着自己的新小书包。小书包上挂着一个姓名牌。
　　沈子禾！季非凡心中狂喜，沈季，他那天还在想，他给了沈昱一个吻，沈昱帮他生了一个儿子，果然，果然是！
　　小吴老师一把抢回书包，大门口本来只拦了一个防止小朋友跑出去的半截栅栏，现在她呯呯两声，把两扇大门给关紧了。其它小朋友和阿姨都走了，只剩下她和沈子禾了，她莫名有点紧张。
　　季非凡掏出手机，两只手抖阀抖阀的给沈昱打电话，还说不喜欢我了？不喜欢？不喜欢给孩子起这样一个名字？明明想把对方一辈子都烙在生命里！明明想让自己一辈子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也不想自拔。
　　沈昱没有接。
　　季非凡打了两遍不打了，他在大门口坐了下来，就那么坐在地上背靠着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流浪了很久的人找到了家，就等着家人来给他开门，让他回家一样。
　　这一刻，他好心安。
　　心安到睡了过去。
　　等他迷迷糊糊醒来，就看到沈昱站在他的面前，默默的看着他。
　　他一咕噜爬起来，伸手就要抱沈昱，沈昱往旁边闪开，他又追上去要抱。
　　沈昱皱着眉头，警告他说：“别过来！”
　　他才不听，像个大狗子一样张开前爪又扑过去。
　　沈昱抬起腿就给了他一脚。
　　这一脚沈昱明显收着劲，踢得一点都不痛，他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甜，边掸T恤上的脚印边笑嘻嘻的说：“沈昱，你舍不得。”
　　沈昱白他一眼，说：“有病。”然后拍大门喊，“吴老师！”听到里面有人应了又扭头警告季非凡，说：“别发神经了啊。”
　　小吴老师把天天送出来，一眼瞥到站在沈昱身后的季非凡，问沈昱，“沈子禾爸爸，这人你认识的吗？”
　　天天抢着说：“认识的，是我叔叔！”
　　沈昱只好说：“对，是孩子的叔叔。”
　　季非凡开心的向小吴老师摇手。
　　吴老师表示心好累。

　　天天看到季非凡的车子就赶紧拉开后座车门呲溜爬进去了，生怕爬慢了被爸爸逮住不让上车。
　　季非凡拉开副驾的门，紧挨着沈昱，几乎是用身体将他怼进去，沈昱回身将他推远点，嫌弃的说：“你干嘛？”
　　季非凡就跟个傻子一样，只笑不说话。
　　等车子开出去，天天扒住驾驶位的靠背问季非凡，“叔叔，是直接回渔场吗？”
　　季非凡笑着问，“天天想去哪里？”
　　天天瞅了一眼沈昱，沈昱说：“你坐好。”
　　天天在心里想了一下措词，大着胆子说：“叔叔，我们带爸爸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不等季非凡点头，沈昱说：“不好，爸爸送了一天鱼，累了，想早点回去。”
　　天天眼巴巴的瞅着季非凡，请他帮忙。
　　没想到一向宠他上天的叔叔居然说：“爸爸累了，我们先回去吧。”
　　天天瞬间撅嘴，叔叔不喜欢他了，叔叔更喜欢爸爸了。
　　季非凡拿手揪了揪天天的小嘴，说：“把爸爸送回去了，我们俩再出来买肯德基，或者叔叔一个人出来帮你买，好不好？”
　　天天又乐了，说：“好啊！”
　　沈昱说：“天天，坐好！”又扭头对季非凡说：“你好好开车！”
　　天天和季非凡悄摸摸对眼一笑，一个向后乖乖坐好，一个两只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好好开车。

　　因为考虑到沈昱带着个孩子，陈老板就帮他隔了个小单间住，就是纯放一张床的那种，洗手间在那排房子的头上，要走出去很远。但是沈昱已经觉得很好了，人家已经很照顾他了，其它的小工都是三个人一起挤的。
　　季非凡跟天天吃了肯德基回来就一直在玩那个新的车模玩具，沈昱靠在床头上看着两个人，身体累，心更累。
　　他不想季非凡来打扰，但是季非凡真来了，他又嘴嫌体直的默默接受了，他很苦恼自己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厌恶对方，而对方又像个赖皮狗。
　　他说：“够了，别玩了，天天明天还要上学，你该走了。”
　　季非凡看天天一眼，天天说：“叔叔跟我约好明天一早去吃小笼包，叔叔晚上就住在这里。”
　　沈昱反应很大的从床上弹起来，说：“不可以！”
　　天天跑过来摇沈昱的手，撒娇道，“爸爸，爸爸。”
　　沈昱坚持的说：“不可以！”
　　天天还想继续摇爸爸的手，爸爸蹲了下来，严肃的跟他说：“天天，我们的约定呢？爸爸说话算话，你为什么不可以？”
　　天天无话可说，委屈的吸鼻子，悄悄抬眼看季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