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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个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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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慢慢回归,疼痛慢慢逝去,徐维然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又感觉自己前一秒还抱着小男孩痛哭,下一秒就回到现实。
身体浑浊得犹如一滩死水,丝毫不受控制。耳边的呼唤忽远忽近,飘荡不定。
听出是何景安的声音,徐维然欲操控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给何景安回应,可何景安不停的呼喊,告诉徐维然,他的努力并未在脸上呈现。
等待身体的控制权回归,徐维然张张口,和上次一样回答道:“我还没死。”
一句话后,漂浮在耳边的声音终于停止,脸上的拍打也随之停止,徐维然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开玩笑道:“怎么还打我?”
听声音就能听出何景安的焦急,内心再动荡,徐维然也暗自告诉自己,不能体现在脸上。
不再身处宽大的客厅,而是在第一次被何景安带回家的房间。那次醒来后见到的是何景安的妹妹,今日醒来,只剩何景安与满脸焦灼的大叔。
猜到是何景安叫妹妹和小男孩先下去别吵他,徐维然撑着床,在何景安的帮助下坐起身,问:“我怎么了?”
“你晕过去了,何景安将你抱上来。”大叔忙答道。
扭头看向身边帮忙整理枕头,让他靠得更舒服的何景安,徐维然眨眨眼,眼神定在何景安脸上。
沉默一秒后,徐维然问何景安:“如果是小男孩那样医生都说生还可能性不大的情况,该怎么办呢?怎样才能救他呢?”
何景安整理枕头的手停住,眼眸也跟着停顿。
徐维然看到何景安停顿的眼眸中悲伤闪过,明明不知道何景安要说什么,又好似看懂何景安的眼神。
模棱两可的“好似”,徐维然劝解自己肯定是想多了,接着问:“我一个人又什么都不会,有没有什么机器可以带进去?”
“如果牵着我的手,可不可以带一个医生进去呢?那小男孩就有救了。”知道绝大可能只是自己的异想天开,徐维然还是问道。
之前他绝对不相信的事情,不是都一一发生在他的身边,并且成为现实吗?这次也能一样吧?
充满期待的双眼看向站在身边的何景安,等待何景安确定的答案。
从眼中溢出的期待灌满房间,水平线不断上升,盖过何景安的头顶。何景安直视双眸如玻璃般闪亮的徐维然。
玻璃闪亮却易碎,何景安深知自己要做那个打碎徐维然希望的罪人。
何景安拉过身后的椅子,在徐维然面前坐下,喉结耸动,凝望徐维然近在咫尺的双眸。
“是我之前的话让你产生误会,”何景安声音低沉,“是我让你误以为进入死相的初衷是为了拯救他人。”
对着徐维然的双眼,何景安实在说不出那句话,他委婉地表达,希望徐维然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你说清楚点。”徐维然眸中的期待摇摇欲坠。
委婉话语下的意思,何景安不信徐维然不懂,徐维然只是不信。
还是要他亲口说出那句话,何景安的声音越发低沉:“他们已经死亡,进入死相只是能看到他们死亡之际的模样,并不能拯救他们。”
在徐维然进入小男孩的死相之前,听到徐维然说自己一定会将小男孩救回来时,何景安就想如实相告,可他的话来得太迟。
“意思是我怎么样都无法让他们复生?”徐维然盯着何景安问。
何景安点头。
“那我进死相还有什么意义?!”徐维然忽然激动起来,声音也如救过来后的心电图,陡然上升。
不说话的大叔都被吓住,想劝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忧心地望着突然奔溃的徐维然。
“你说那还有什么意义?”身体恢复的徐维然声如洪钟,质问他也知不该质问的何景安。
还有什么意义?
他答应小男孩一定会将他救回来,他所有的准备都是企图将小男孩从死亡的边缘拉回,他从第一次进入小男孩的死相起就决定下一次一定不会逃避……
亲眼所见小男孩在自己面前离去,他还可以用“哥哥还有下次”做依托,现在告诉他,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他们已经死亡,无论进入多少次都无法将他们救回。
那还有什么意义?徐维然实在寻不到。
没预料到徐维然会突然奔溃,何景安从椅子上坐到床边,拍拍徐维然塌下来的后背:“怎么会没有意义呢?那天晚上我和你说过他们都没有记忆,拥有执念才会被你看到。我们不能掌控别人的生死,但我们可以通过死相发现线索,将他们送回自己思念的人身边。”
“对啊。”大叔在后边点头,恨自己口才不好,不知怎么劝说。
抬头望向出声的大叔,徐维然想要忍住的眼眶越发酸涩。
他们躺在只有他才能进入的地方,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送他们回家也是一种意义,对不对?”何景安顺着徐维然的背说。
徐维然的视线由大叔脸上转移到何景安脸上,在班上冰冷得谁都不敢接近的脸上,柔和徜徉。
“是不是?”何景安歪头追上徐维然垂下的视线。
躲不开何景安温柔的声音,也躲不开何景安追逐上来的脸,徐维然猛然开口:“小男孩躺在血泊中,很多很多血!小男孩很虚弱,小小的身体被身下的书包弓起,我想他一定很不舒服,但我又不敢搬动他。”
“他身上还有很多伤口!应该是擦伤,脸上也有!他哭得不成样子,却还让我别哭,他还对我笑,说‘哥哥别哭’!”
“我答应带他回来,却还得他来安慰我。我还以为我有很多次机会,这次不行,我还有下次,可是没有了,一次也没有了!”
“他还对我说哥哥别哭……”
机关枪一般将想说的话全部吐出,射出的子弹贯穿歪头看向他的何景安的心脏。
一滴清泪从徐维然眼中坠落,砸在何景安千疮百孔的心间。何景安伸手揽住落泪的徐维然,不断拍着他的背:“别急,慢慢说,慢慢说,我在听。”
被何景安抱住,徐维然找到依靠,回抱住何景安,放任眼泪流淌。
“他就在我眼前闭上眼睛,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徐维然大声向何景安倾诉,仿似要将在死相中的无奈全部倾吐而出。
任徐维然的眼泪蹭湿自己的肩,何景安拍拍徐维然的后背,又摸摸徐维然的后脑勺。
不应该告诉他的,不应该将他拖进来的,他应该像前十七年一样度过自己普通而平凡的生活。
“都过去了。”何景安说。
全都过去了,也才刚刚开始。
“虽然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虽然我们不能在生前拯救他们,但我们与死后的他们相遇,还是可以善待他们。你看到的只是那一小段,在那一小段时间里,他们十分痛苦,但你最近和他们相处,他们还是很快乐啊。是不是?我们还一起过了生日,还和他们一起玩耍。小男孩会想妈妈,我们正在帮他,所以我们也得振作起来。”
大叔在一旁不断点头,希望哭泣的徐维然能够以此获得力量。待徐维哭声渐弱,大叔拿来桌上的抽纸,递到何景安手边。
抽出几张纸巾,何景安擦擦徐维然的眼睛。
纸巾擦过眼泪的触感,提醒徐维然自己的“丑态”,徐维然立马从何景安身上起来,抢过何景安手中的纸巾。
太丢脸了,自己怎么就哭了?
徐维然擦着眼泪,逞强道:“可能是刚从死相中出来,情绪不受控制,所以才……”
实在不想说“哭”字,说出来好像就输了。何景安看穿他,但并没有拆穿他。
何景安眼眸微弯,饶有兴趣地看徐维然为自己挽尊。
“行,先休息会。”何景安站起身,摸摸徐维然的头,才摸几下就被徐维然躲过。何景安收回手,勾唇一笑:“我先下去了。”
说完,看向床边的大叔,想叫大叔一起下去,让徐维然好好休息,大叔却说还有话要对徐维然说。
“有什么秘密不能和何景安说吗?”等何景安走出房间,徐维然问大叔。
没说什么秘密,大叔反倒让他躺下,随后坐在何景安刚刚坐过的椅子上,伸手帮他拉拉被子。
“真是个善良又有同情心的好孩子。”大叔收回手后看着他。
说得徐维然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想讲一些年轻时候的事来劝劝你,来和你分享分享,”大叔叹口气,“可我没有记忆,说不成故事。”
徐维然侧躺,面对大叔:“大叔,没有记忆是什么样的感觉?是像失忆一样吗?”
“我也没有失忆过,也不知道失忆是什么感觉,”大叔认真地说,“但我觉得我的记忆可以分成两段,一段是‘被你们抓住之前’,一段是‘被你们抓住之后’。”
“被你们抓住之前,我就像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大叔笑几声,“哈哈,我应该不是人了。我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鬼,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
大叔指指徐维然睡的床:“我知道这个是床,用来睡的。这个是被子,用来盖的。”
又指着徐维然,音调一下欢快:“这是个心地好的帅哥,肯定有很多人喜欢的。”
没想到被人夸,也听出大叔没什么秘密,纯属是想逗他笑,徐维然也真被他逗得笑起来。
见他欢笑,大叔也笑起来:“我能说出它们的名字,但我不知道我和这个世界有什么联系,就像钓鱼,细小的鱼钩在茫茫的湖面,鱼线一旦断裂,便再也找不到鱼钩的踪迹。”
气氛一时悲伤忧愁,徐维然还想劝劝失落的大叔,大叔话锋一转:“但遇见你们以后,像何景安说的,我过得十分开心,我还会去想我到底是谁,但我不会再怨念,而且那些痛苦也过去了,我也不记得。”
大叔眼角眉梢都带上活力,似要将自己的活力传输给躺在床上的徐维然:“不能救我们也不是你的错,反而你是在帮助我们。”
接收到大叔满满的活力,徐维然望着大叔,用力点点头,拉出一个微笑,告诉大叔不用担心,自己已经好多了。
“我的话都说完了,”大叔站起身,再次帮他拉拉被子,“先睡一觉吧。”
安置好徐维然,大叔走出房门,没有停歇,直奔何景安的房间,敲敲门,却不见人来开门。
走到客厅,看到妹妹,大叔走过去,蹲下身,摸摸妹妹的头。妹妹听话地一点也没有反抗,还将手中梳着新发型的芭比娃娃给他看。
“漂亮,好看。”大叔笑着说。
“徐维然哥哥呢?”妹妹问。
“徐维然睡觉了,”每次面对妹妹,大叔总是一脸慈爱,“你要听哥哥的话,知道吗?”
妹妹乖巧地点点头。
和妹妹说完话,大叔站起身,目光追随着跑向小男孩的妹妹,笑容勾得更深。
满面的笑容在走进妹妹说何景安所在的厨房时放下。听到响动,准备晚饭的何景安转过头问:“怎么了?”
摇摇头说没事,却又在厨房中转圈不肯出去。何景安看出他有事要说,也没有过问,等待大叔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
“帮我将这个放到冰箱去,”何景安递过来一份甜点,“给徐维然准备的,吃点甜的,心情好。”
接过甜点,大叔并没有朝冰箱走去,而是停在原地。
“谢谢你们。”大叔端着甜点说。
“怎么又说这些。”何景安问。
大叔的“谢谢”他已经听过不下十遍。
“还做了一点别的,”何景安不希望大叔再说谢谢,转移话题,聊起自己想聊的徐维然,“说不定待会徐维然会说‘我又不是刚生完孩子的孕妇’。”
“哈哈哈……”徐维然说话灵活,确实像徐维然会说的话,大叔也笑道:“徐维然这孩子挺可爱的。”
正在熬汤的何景安没回话,背对着大叔的脸上,笑容表示同意地勾起。
被夸可爱的徐维然在吃饭前被叫醒,走下楼,看到满满一桌子的菜,徐维然问:“还有别人会来吃饭吗?”
何景安摇摇头:“没有。”
徐维然扭头四处看看,又回过头:“别告诉我这些都是为我准备的。”
得到何景安肯定的答案,徐维然一惊:“你们干嘛?我又不是生孩子去了,还弄了……这是什么汤?”
拿着汤勺搅拌,餐桌上何景安和大叔对视一笑。
感觉到不对劲儿,徐维然睨视两人。
这两人肯定有什么事瞒着他。
打算一探究竟,何景安却一把将他压下,一碗饭递到桌前,让他好好吃饭。
何景安的厨艺塞住徐维然的疑惑,吃饱后何景安又递来特地给他准备的甜点,妹妹趴在他的腿上眼巴巴地望着他,害他吃得十分有愧。
“她不能吃,吃多了又生蛀牙。”何景安说。
偷偷给妹妹吃一口,被何景安抓包,何景安:“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还以为在说自己,徐维然眨巴眨巴眼睛,眼看着何景安将妹妹拉走,咬着勺子又见妹妹耍赖装哭,引来大叔。大叔从何景安手中接过妹妹,用各种玩具逗妹妹笑。
吃得再也吃不下,从何景安家离开后,徐维然当做消食地散步走回家。心情如何景安所料,因吃下去的甜品好上不少,面对开门的爸爸也是满面春风。
“去哪了?这么高兴,”爸爸关上门问,“是不是谈女朋友了?两天都不着家。”
怎么忽然想到女朋友那去了?徐维然正想说没有,转念一想,答应帮何景安看死相,以后肯定会频繁出入何景安家,如果他说自己谈恋爱了,那就不用想更多的理由,只需要一个约会就能轻松出门。
随意一点头,看到爸爸震惊的表情,徐维然怕露馅,赶紧跑回房间,躲避好一会才出来洗澡。
明天又是星期一,丝毫没有睡意的徐维然还是躺上床,乖乖睡觉。
第二天闹钟还未响,徐维然先被电话吵醒。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是何景安从班级群里打来的。
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和何景安交换联系方式,徐维然接起电话,什么都还没说,电话那头何景安说:“大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