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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不想回去 陈最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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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最答应教谢必安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很简单:不就是补课吗,把课本上的东西讲一遍,做个题,完事。
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美了。
当天晚上,两个人约好在宿舍里“摸底”。陈最提前把数学课本翻了一遍,挑了几道他认为最基础的题,心说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看看谢必安到底什么水平。
谢必安坐在书桌前,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陈最把第一道题推到他面前。
“你先做这个。”
谢必安低头看题,看了大概有三十秒。
“不会。”
陈最点点头,意料之中。他把椅子拉到谢必安旁边,拿起笔开始讲。这道题是初二的内容——一元一次方程,移项、合并同类项、系数化一。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出来,写完之后转头看谢必安:“听懂了吗?”
谢必安盯着草稿纸上的步骤,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行,那你做一道类似的。”
陈最翻到课本后面的练习题,找了一道同类型的题。谢必安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第一行,然后停住了。笔尖点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但后面的步骤迟迟没有写出来。
陈最等了一分钟。
“第一步移项,把含x的移到左边,常数项移到右边。我刚才不是讲了吗?”
谢必安的笔动了,把含x的项移到了左边,然后把一个常数项也带过去了。移错了。
陈最深吸一口气。
“重来。”
谢必安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写。这次移对了,但系数化一的时候又出错了——他把系数除到了常数项上,但忘了符号。
陈最看着草稿纸上那行算错的式子,沉默了片刻。
“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系数化一?”
谢必安没说话。耳尖又开始红了。
陈最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我换个方法讲。你别想着步骤,你就想——这个方程的意思是什么?它是一个天平,左边和右边是平衡的。你做的每一步操作,都必须保持两边平衡。懂吗?”
谢必安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好。那你现在把这个天平画出来。”
谢必安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天平。
陈最觉得有门。“左边托盘上放的是什么?”
“x加三。”
“右边呢?”
“七。”
“对。现在你想拿走左边的那个三,你怎么拿?”
“两边同时减三。”
“那你减。”
谢必安在纸上写下了x+3-3=7-3,然后划掉了两个三,写出了x=4。
陈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已经死了一半。他看了下时间——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他们只做了一道题。
“行,今天就到这儿。你先把这个消化了,明天再继续。”
谢必安把那张草稿纸收起来,对折,夹进课本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最站了很久。
陈最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知道谢必安在想什么。一个拿过全国冠军的人,站在领奖台上被所有人仰视的人,现在连一元一次方程都要别人手把手地教。这种落差,换谁都受不了。
但他没有安慰谢必安。因为谢必安不是那种需要安慰的人。他更可能需要的是——不把他当弱者。
“喂,”陈最说,“明天早上吃包子,你给我带两个。肉的。”
谢必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不够,”他说,“你中午吃了三碗饭。”
“那带三个。”
“嗯。”
谢必安转回去,把窗帘拉上,关了灯。宿舍陷入黑暗,陈最听见他翻身上床的声音,然后是他规律的呼吸声。
陈最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明天得换个教法。光讲概念不行,得让他自己多做。还要去找一本初中的练习册,从头补起。这个工程量,比他想象的大多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接下来的一周,陈最每天晚上都给谢必安补一个小时的课。他从初二的内容开始补起——方程、不等式、函数基础,每一章都要从头讲。谢必安的数学基础比他预想的还要差,很多东西只知道个大概,具体到做题就抓瞎。
但谢必安有一个让陈最意外的优点:他不怕重复。一道题做错了,他会重做。再错,再重做。有时候同一道题他能做四五遍,直到完全做对为止。陈最见过很多聪明人,但很少见到这么能磨的人。
“你练武的时候也这样?”有天晚上陈最忍不住问他。
“什么样?”
“就这种,一遍不行再来一遍,直到做对。”
谢必安想了想:“练武更久。一个动作要练几千遍,才能定型。”
陈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是把做题当练功?”
谢必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差不多。但练功更简单。”
“为什么?”
“练功的时候,我知道错在哪里。腿踢得不够高,落地不够稳,自己感觉得到。做题……我不知道错在哪里。有时候你觉得懂了,一做就错。”
陈最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初中刚开始学竞赛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候他的教练跟他说了一句话,他现在还记得。
“你不是不懂,”陈最说,“你是没有建立数学的思维方式。你的脑子里有一套练武的逻辑,但那套逻辑用在数学上不灵。你需要的是另一套逻辑。”
谢必安认真地看着他:“怎么建立?”
“多做。没有别的办法。”
谢必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练习册,继续做题。
陈最看着他伏在书桌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强多了。他陈最当年搞竞赛,是因为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属于老天爷赏饭吃。而谢必安是那种老天爷什么都没给、全靠自己一口一口啃下来的人。
这两种人哪一种更厉害,陈最以前一直觉得是前者。现在他不确定了。
期中考试在十一月中旬。这是谢必安转学之后的第一次大考,全校都在盯着他。教导主任在升旗仪式上专门提了一句“期待谢必安同学在期中考试中取得优异成绩”,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骄傲。
陈最听到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谢必安一眼。谢必安站在队伍里,表情平静,但陈最注意到他握拳的手,指节又白了。
考试前三天,谢必安的训练量没有减少,但睡眠时间从十点推迟到了十一点。多出来的一个小时,他全部用来做题。陈最也不催他睡觉,只是每天晚上给他杯子里倒满水,放在书桌边上。谢必安第一次看到那杯水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口。从此以后,每天晚上陈最倒水,谢必安喝完,谁都不提这件事,成了一个不需要说话的默契。
考试前两天晚上,谢必安做题做到一半,突然转头问陈最:“如果我考不好怎么办?”
陈最正在打游戏,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谢必安从来没有问过这种问题。他这个人,从来都是把事情做完了再说,不会提前问“如果失败会怎样”。
“什么叫考不好?”陈最把手机放下。
“排名比上次低。”
陈最想了一下。上次月考谢必安是四十一名,对于一个刚转学来的“保送生”来说,这个排名已经让很多人失望了。如果期中考试更低——陈最不用想都知道学校里那些闲话会变成什么样。
“你怕的不是考不好,”陈最说,“你怕的是被人知道。”
谢必安没说话。
“那行,我问你。就算被人知道了,能怎样?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谢必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转回去,”他说,“或者退学。”
“退学之后呢?”
“回省队。”
“那不也挺好?”陈最说,“你本来就是全国冠军,回去继续练,以后打全运会、打亚运会,不是比你在这儿做数学题强多了?”
谢必安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声音很轻:“我不想回去。”
这是谢必安第二次说这句话。上一次是在操场打架之后,他说“我不想回去”的时候,陈最没追问。这一次,陈最觉得可以问了。
“为什么?”
谢必安的背影像一堵墙,沉默地挡在那里。过了很久,久到陈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爸让我练武。从小就是。五岁开始,每天练,不能停。拿了冠军,他说还不够。进了省队,他说还不够。我妈生病的时候,他在外地带队比赛,电话打不通。”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别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陈最安静地听着,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谢必安说,“但我知道我不想做什么。我不想让他再替我决定。”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陈最看着谢必安的后背,那副在全校同学眼里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肩膀,此刻看起来有点单薄。
“行,那我知道了。”陈最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机扔到一边,“既然你不想回去,那就考好。多大点事。”
他走到书桌前,把谢必安面前的练习册翻到第一页。
“来,从第一章重新过一遍。这回我换一种方法讲。”
谢必安转过头看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陈最好像看到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不确定。
“看什么看,赶紧的。”陈最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今晚不睡了,你也别想睡。”
谢必安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他转过身,拿起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