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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一百四十一章 谁的绳结系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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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岁七日,也是岁节开始的第一天。
在岁节里,前七天是倒着走的。岁七,岁六,岁五,一直到十二月三十日的岁一日,这旧的一年就算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从一月初一,便称作岁元日,按照每一天节庆的不同礼俗,初二成双,初三步三,初四理四,初五烘五,初六梳六,初七扫七,前前后后一共热闹十四天,岁节方才圆满。
郪国人很重视这个节日,从岁七日开始,就很认真的奉行节庆礼俗,给自己在来年博个好兆头。
岁七日,吃开岁饭是头等要事。一大清早,三圣宫大门口,就会排起领开岁饭的长队。神河终南两府在这一天是有得忙了,要组织给全城百姓发放开岁饭。说白了就是大米,配上七种豆子,一起蒸熟的米饭,再在福神面前沾沾喜气,无偿分发给各家各户,一家只能领取一碗,拿回家中祭奠先人,同时家中老少每人吃上一口,寓意这旧的一年和和气气的过去,新的一年顺顺利利的开始。
天还没亮,郁轩就从城里赶了回来,陪我吃过早食,他问我要不要去城里逛逛。我心下犯怵,想来那日就是大白天被裳怜素逮着机会换了魂。
“城里,还是不去的好。”
那时候的我真是又怯又懦,几遭被害已经让我吓破了胆,以往的孩童心再是提不起来。
“不想去就不去,你对这绳结许个愿,等到初二成双日,我替你送到三圣宫挂起来。”郁轩拿出一条编织十分精美的七彩绳,系到我右手上。
“这是做什么用的?”
“今天开岁头一天,人们都要去三圣宫领开岁饭,同时买一条许愿绳系在手上,之后再去三圣宫的十二本命兽前,把绳结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本命兽身上。等到扫七日那天,神河府会点燃石兽身上挂满的绳结,如此,人们的愿望就跟着神火上天了。”
“传达给冥君?”
“嗯,是这个意思,当然,也可能是传达给南殿那个神。”
“嘿嘿,有意思。”听到这里,我还是活了心思,“那你说,我自己许的愿,会不会自己能收到。”
“所以,试试喽。”
郁轩跟我说话,十分注意语气语调,要温和近人又不能卑微。
“那——我要给冥君许愿,然后我自己收到这个愿望,再自己把愿望完成。”
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充分证明我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然而,能想着为冥君许愿,至少说明我已经不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了。
鼓起勇气,戴着郁轩给我准备的许愿绳,我决定要去城里走一遭,既身为人神,又岂能怕了这人间。
……
上京城里热闹得像个蚂蜂窝,全城百姓怕是都出动了,街头巷尾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若没有郁轩一路紧拉着,我定就会被人流挤上天去。
不过,我还是很开心的,跟三王子一样,是个爱凑热闹的孩子。
终于被人群推送到一家铺子里,可算能喘口气了。放眼一看,是家卖许愿绳的铺子。
“你是在这里给我买的吗?”
墙上挂满花花绿绿各种绳结,有给小孩子戴的平安绳,有我戴的这种许愿绳,还有,“这是什么绳?”
老板答道,“同心绳。”
说起同心,我当然想到爱侣,便顺口问了一句,“是夫妻戴的吗?”
老板解释道,“小兄弟,看你这年纪应该还没成亲,也不是非要夫妻才能戴,有心上人也可以买一对。”
“嗯,我要一对。”
扭头看向郁轩,我挑了挑眉毛,他就乖乖付了钱。
“你买这个做什么?”
“送人。”
虽然我不能亲自送到忘川阁,但却可以让郁轩帮我送去,我要在里面加上满满的祈福,愿冥君早日恢复如初。
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走出铺子,前往三圣宫的巷路上,我甚至庆幸自己少了一条胳膊,这样就少了一点拥挤的感觉。
终于到了三圣宫大门外开阔的广场上,因为有终南府士兵维护秩序,这里倒是蛇形队伍井然排开,没像街道上那般混乱。走出人堆,我就把手抽了出来,毕竟三圣宫门前有许多官员,看着郁大人拉着自己的小文官,这种闲话要是传出去,对我倒是没什么,郁轩的名声一定会受到影响。
“带你领一碗开岁饭。”
“我又没有要祭奠的人。”转念一想,郁清因我而死,呈卷因我而死,“也行,领一碗吧,回去供起来。”
郁轩带我从后面排队,在郪国,就算国王来,也没有特权,不能插队。
“你若累了,就到一旁坐着等我,我跟那守卫的士兵说一下,找把椅子来。”郁轩把我当成了病患,确实,少了条胳膊怎么看都不正常。
但我真的不疼不痒,便拦着他道,“不用,我陪你站着,还能说说话,免得你一个人寂寞。”
“欢期。”
嗯?大庭广众之下叫我名字?
我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不能叫我名字。”
“这里乱,没人能听见。”
“那也不行,万一有些看不见乱七八糟的余念呢?”我像个小贼一样左顾右盼。
“没事儿,我能看见,这里现在很干净。”
“哦,那你说吧,叫我做什么?”
虽然进京来玩儿,但我是强打着精神出来的,心底深处窝着一团火,怎样也没办法高兴起来。
“看你现在不开心的样子,我很难过。”
这里,好像不太适合说这种情深切切的话吧。
“没有,我挺开心的,这个呈卷眼睛有点大,其实我在里面已经把眼睛都笑没了,只是你看不到罢了。”说着,我咧起嘴来,硬挤出一排牙来,“嘿嘿,他嘴小,我笑不开。嗯?这么说来,我岂不是比呈卷长得难看,眼睛比他小,嘴巴还比他大。”
“当然不是,欢期可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不,不,不,这可不敢当。”论起容貌,我和冥君一样谦虚,“昔川君才配得上一等一呢。”
“我是说在我心里。”郁轩说得动了情,注视我的眼神里竟好似闪着星星。
“嗯,那你眼光一定很差。”
哈哈哈……终于能释放出爽朗的笑声,我想起冷沦放的前世夫人童似,嗯,确实眼光不太好,这样比起来,秦洛虞倒是胜出许多。
想谁来谁,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从远处飘来,“郁轩!”
郁夫人居然提着食盒从队伍前面走了过来。
秦洛虞,我没见过几次,除了第一面在鸿卢寺,后来每次见面都有不太舒服的感受,她的言谈举止总是跟这张脸不太匹配。就好像,当初我被困在王后身体里一样,我提着裙子,蹦蹦跳跳的样子,聪明人若仔细观察,定能发现我不是真正的王后。
说不好,眼前的秦洛虞就是不像当初那个唠唠叨叨,见血就晕的秦司业。
她不失礼节,向我微笑点头,“家里的开岁饭我已经领到了。”
“我陪呈卷来领,你先回去吧。”
郁轩对她说话的语气比陌生人还要冷淡,都不如随便遇到的同僚亲切。
“我给秦家也领了一份,不如,给玄迷先拿去,我再排一份便是。”
玄迷?我愣了一下,好像是呈卷的名字,呈玄迷。
“啊,不用,我们再等一会儿也就到了。”话一出口,我便后悔起来。这样说岂不是把秦洛虞当成了外人,我和郁轩倒成了一家子。
郁夫人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十分不悦,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名正言顺的妻子。更何况郁府出事之后,秦洛虞劳心劳力,若没有她作为女主人全力操持,郁轩自己怕是也难顶住这么大变故。
虽不喜欢这个女人,但她也算帮我还了业障。想到此处,我拿出身上的同心绳,先送给他们俩吧,好歹也算是见面礼,冥君和大王子的回去路上再买一对就是。
我把其中一条绳结递到秦洛虞面前,“郁夫人,这是我刚刚买的同心绳,送给你和郁大人一人一条,祝愿你们同心,同德,百年好合。”
虽然这人间的祝福语想起来有些吃力,但好在有大叶教导在先,总算从陈旧的记忆里翻腾出两个还算贴切的词儿来。
我没敢抬头直视秦洛虞,倒是瞟见郁轩蹙着眉头似笑非笑的神色。
“这。”郁夫人想要推脱。
“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就是我的一点心意,在云间府一直仰仗郁大人提携。郁大人,你先拿着,夫人才好收下。”
我自以为做了个顺水人情,喜事一桩,大功告成。然而……极为尴尬且混乱的场面出现了。
拉扯过程中,我们三人手上戴的绳结全都从袖子里露了出来。
我戴着郁轩早上送给我的许愿绳,郁轩戴着一条跟我一模一样的许愿绳,郁夫人戴着一条跟我买的有些相似的同心绳……
这,该做何解释呢?
“啊,原来你们两个都戴了呀,那我还是送给别人吧。”
我赶紧把手缩了回去,低下头,假装弄着衣角,不再多言。
什么情况?郁轩和他夫人不是该戴同样的绳结吗?他和我戴得一样又是何意?
没再注意他二人说了些什么,很快,郁轩就提着食盒带我离开了。
回京郊的马车上,我向郁轩解释方才有些莽撞的行为。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已经有绳结了,本来,我是想送给昔川君的,但想着既然跟你夫人碰面——”
“欢期。”郁轩打断我的话,“你在我面前为何变得这样小心翼翼,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或者哪里唐突吓到你了吗?”
“没有,我只是,害怕,等岁节过了就会好吧。”硬撑着一股心力说出来的话显得死气沉沉,没有半点生机。
郁轩安慰我道,“你放心,冥君有染澈守着,一定不会有事。这个岁节,我哪儿也不去,每天陪着你,再不会有人来害你。你若是怕人多混乱,我们就天天躲在屋子里喝酒,实在不行,就喝到醒不过来,一觉睡到岁节之后,怎么样?”
“嗯,听起来挺好的。”我还是乐不起来,但也必须勉强自己眯起眼睛,假装一下开心的样子。
“那笑一个。”
“嗯,里边儿笑着呢。”
我不经意的一句话倒是逗得郁轩甜丝丝笑个不停。
记得第一次下山他身上除了时时散发的精明以外,还有一丝忧郁挂在眉梢。现在倒好,自打此次下山被他找到以后,这家伙脸上天天洋溢着笑容,就好像我把一身喜气全都赐给他了,自己头顶倒是卷卷乌云滚滚而来。
在人间经历的第一个岁节,对我来说就是这样闷闷不乐。寄生在一个因我而死的凡人躯壳里,提心吊胆,盼着时间快走,却非欢渡节庆,这样的苦日子是我在山上时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也根本想象不到。
郁轩固然在想尽办法哄我开心,可是,流落人间的神,快乐已经离家出走,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