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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长生殿里的耳目怪 ...

  •   与前两处供殿的清冷相比,长生殿可以说是热闹非凡,院子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前来这里的每位信众手中都捧着一只陶罐,进去之前要先把陶罐送入院中的大焚炉,之后再入殿跪拜。

      这是郪国百姓的敬神之礼——焚锦香。

      所谓锦香,是用织锦丝料研磨加工制成的敬神香料,置于陶罐中,香客信众购买之后将自己的愿望和名字写在香纸上,塞进香罐,把所求所感寄于其中,等待神明襄助。隔着陶罐,锦香会被焚炉热火炙烤成香粉,寄愿的香纸则会化粉成埃,如此,便算是祈愿完成。至于是否灵验,就只能听天由神了。

      焚过的香罐会被神河府统一回收,将其中香粉倒出填埋,陶罐可再次使用。

      烧锦香是从第十五代国王染峻王时期开始的,在此之前,烧的都是风干蒿草,这是一种随处可见的草木,生长力极强,一开始便是因为它的易得易取才被人们用做敬神之物。可后来亦是因为它太普通常见,人们觉得如此随手可得的草木用来祭神那就是对神的不敬,无法彰显虔心诚意,这才演变成了今天的焚锦香。

      在郪国,锦香和香罐都是禁止私贩收售的,人们购买锦香的唯一去处就是三圣宫偏殿的香房,而全国八十一城两百四十三镇的三圣宫归属于神河府管辖,生产锦香的芙蓉庄和制造香罐的清瓦窑隶属于云间府的藏零院,再加上各地锦香的运输由终南府负责,所以,全国百姓敬神拜神的事宜便是全全掌控在三府手中。

      但是,管得了用什么敬神,却管不了人们敬谁拜谁。从三进神殿里的信众人数便可看出在百姓心中谁是最有用的神。福神我呢,自然是久居沉梦痴绝处,不下山就听不到信众所求,又何来帮助人们达成所愿。大祭司上尊身死多年,自然也是再无用处,塑像于此不过是感念他的开国之功。

      那么,这个长生殿却为何如此火爆?染霁云口中许什么灵什么的白沙帝君又是何方神明?

      我怀着满满的好奇踏入殿中,只见台上所供是一位面容清俊的男子。不对,他虽有人身,但却在腰部以下就变成了鹿身,与那守宫的十二神兽恰是相反。鹿身上张开的巨大羽翼延伸至殿顶,显得长生殿格外恢宏。仔细看去,这男子面带微笑,却又眼中含泪,悲痛之人所见便似有万般苦楚,心悦之人所见便是无尽的祥和。不得不说,这样一张脸好似活了一般,十分撼动人心,比我和大祭司的塑像灵动太多,至于冥君那丑到极致的画像更是不能与之相比。

      殿前跪满了前来祈愿的信众,叩首行礼,皆万般虔诚。
      “冥君,这殿里供的是哪位大神?竟会有这么多信众?”

      冥君的眼神迷茫且再次无知,看来他也不知道这位如此受欢迎的神究竟是谁。好在,殿中壁画给出了答案。

      殿上所供之神名为白沙帝君,是引领大祭司郪上悟道的圣者。换言之,大祭司能够破解上方语,以生者元灵之身闯入沉梦痴绝处,就是因为受了白沙帝君的指引。郪上离世前曾为世人留下一封手书,里面记述了白帝托梦献法的功德。因此,在上尊离世之后,凡人才会为这个只存在于大祭司梦中的白沙帝君立像修殿,以示供奉。

      “冥君,你可认识白帝?”
      “不识。”

      “那他竟敢自称为帝君,听起来倒是比冥君你的位份还高。会不会你是山上的神,而他是天上的神呢?又或者是你记性太差,把他忘了,没准儿他是你的一位老神友呢。”
      我在冥君耳边絮叨着各种假设,冥君却扳着脸在这塑像周围绕来绕去。

      看着满殿信众又送瓜果又嗑头,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一个连冥君都不认识的无名小神竟在人间担起如此供奉,我是要听听你们跪在那里都求些什么?难道这白帝真能让每人所求如愿不成?

      我来到一个信众面前,他已经跪趴在地上有半刻之时,一直埋头虔诚许愿。虽然他声音极小,难以被旁人听清,但以本神的耳力辨听凡人再小的声音也不在话下。

      “白帝保佑,助我在斗灵池赢得赌局,偿了前债,我便金盆洗手,再不入局。”
      此人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话,原来是个赌徒啊,输了钱便来求神庇佑。嗯?他身边跪着那个不是染霁云吗?捂着嘴哭哭唧唧念叨不停。

      “帝君恕罪,帝君恕罪,小王我是有口无心,说错了话,得罪尊神,还请神仙大帝不与我平头百姓计较。今晚斗灵池定要助我赢得灵局,叩谢君恩,叩谢君恩。”

      哼,这倒好,我下的绊子你安在白沙帝君头上,哈哈,若这个白帝果真灵验,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帮你这个糊涂虫。

      又继续听了几个信众的祈诉,有求子的,求姻缘的,不过大多数求的都是赢了染霁云所说的那个灵局。
      斗灵池?什么鬼?
      凡人可真能折腾,吃饭睡觉娶媳妇不够,还要变着法儿耍玩。

      我这酱汤脑袋正不够想时,忽然间,惊雷般一声乍响从白帝像里传出,整个大殿被震得尘土飞扬,那白帝像晃了三晃,若是没有羽翼连在殿顶怕是早已翻身倒地。
      信众吓得四散奔逃,霎时,长生殿里乱作一团。

      什么情况?不会是冥君气不过想要报复白沙帝君吧。也罢,推倒这不人不兽的供像,倒也解气。真神不拜却立个人兽当祖宗,愚蠢至极的凡人!

      果然,人群还未散尽,冥君便从白帝像里跳了出来,手中提着一只鼠精……

      不对,这怪物乍看像只老鼠,可是细看下去,却又不像。两只耳朵与身体一般大小,眼睛几乎占据了整张脸,尾巴是身体的四倍之长,身后还背了一对小得不适称的翅膀。黑白相间的花纹让我不禁怀疑这是一只老鼠和奶牛和……许多禽兽的私生子。

      怪是怪了些,但那一双透蓝透蓝的大眼睛还真是为其增色不少,倒也算是灵巧可爱,总比凡人画的冥君好看多了。本神也算得阅怪无数,看守南殿百余年,却从未见过灵身如此奇异的精怪。

      我跑跳着来到冥君身旁,盯着他手里这只小怪,实在不知该如何叫它,便胡乱起了个名字,“冥君,这花花猴是从供像里抓出来的?”

      “方才走进长生殿,本君就觉着殿中有异,却不想供像里藏了只怪东西。”
      “难怪有这么多信众前来拜殿,而我的福神殿却那般冷清,原来是这小怪暗中作祟,搅乱人间秩序。快说!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故作厉色,谁知那小怪仿佛聋子一般,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躲在供像里做什么?”冥君捏着小怪的翅膀问道。
      “冥君问话,岂敢不答!”

      小怪仍是不作言语,耷拉着脑袋,垂吊着四肢,也不挣扎,唯有屁股上那条长长的尾巴高高竖起,在空中不停打旋儿。

      “冥君,这只牛牛鼠该不是个聋子吧,要么就是个哑巴。既然又聋又哑,你想知道什么,我们用扇子看看它的记忆不就全知道了,何必与它多费唇舌。”说着,我拿出万念归元扇,送到冥君面前,嘿嘿,那个读取记忆的扇诀我给忘了。

      冥君无奈地看着我,只能伸手去接扇子,就在这时,小怪居然开口说话了,从它小小的灵身里发出尖细的声音,说不上难听,但也好听不到哪儿去,“我不是花花猴,也不是牛牛鼠,我是耳目怪!我的名字叫大耳目!”

      “呀,你会说话呀!大耳目?什么破名字,起的也太随意了吧,大耳朵大眼睛就叫大耳目,那我岂不是可以叫小小目了。”
      与精怪逗趣可是本神主业,不过,眼前这只小怪好像不卖神的面子,并没有与我攀聊之意。

      冥君接过话去,“既然你能听能言,本君问你,躲在这供像之中,是否为了骗取信众的香供以增灵力?”
      等了许久,大耳目并未作答,只方才说过一句便咬紧牙关,闭口不语了。

      “冥君,不废话了,直接用扇子吧,跟它说话太累。我抓着它,你施法。”
      冥君表示赞同,把大耳目移交到我手上。
      它的两只后爪刚落到我掌心,天呐!这是弹跳的旋风吗?

      天晓得一个巴掌大的小怪怎会有如此强劲的冲力,我那只将要按住它的手直接被弹飞,震得我心口一疼,整条手臂失去了知觉。

      不用想,待我和冥君回过神来,那小怪早已没了踪影。哇的一声,我又哭了。好歹我也是掌管天下精怪的福神,这小怪问话不答,半分敬畏没有,还轻轻松松从我手中逃走。

      “别哭了,追呀!”
      冥君拉起我一路追赶,两阵阴风搅得街面人仰马翻,道路两旁门楼上的灯火被神尽数熄灭。

      “冥君,在那儿!我看见它了!”虽然那怪又贼又小,但我这吃了梦参的眼睛也不是白长的。
      大耳目真是聪灵,一直沿着墙边飞奔,时现时隐,极速之下晃得神眼昏花。

      “看它溜街的样子,不是老鼠才怪!狗屁个耳目怪,分明就是只大耗子!”此时的我斗志昂扬,撒开腿比冥君还快了几分,“冥君,把扇子给我,先收了它再说!”

      接过冥君抛出的万念归元扇,我边跑边念起了扇诀,都给我闪开!山上来的福神要收鬼捉怪啦!
      哈!
      呃……

      其实每个人生来都是有天赋的,神也不例外。哭哭笑笑我十分在行,跑跑跳跳也还可以,唯独收怪抓余念这件事嘛!我确实是少了那么一点点灵性。

      使尽力气抛出去的扇子,却砸在一块门匾上,一位老妇人正从匾下经过,若非冥君出手相救,本神大张旗鼓的收怪就变成索人性命了。

      店里跑出来好几个伙计,架着梯子将牌匾重新挂上。受惊的老妇人被老板喜迎进店中。
      方老板?花朝酒庄?竟然误打误撞来到此地!
      经过这番险情,那耳目怪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我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垂头丧气,想来我这样的资质若为凡人,便是那最笨的孩子吧。
      “走啦,进去喝酒!”冥君过来扯起我,扛到肩上。
      我噙着半眼的泪心情坏极了,“冥君,我是不是很没用?”

      冥君见我如此,倒比往日温柔了许多,“冥君像欢期这么大的时候更没用!”
      你骗人,你这么大的时候自己都不记得,哪里就知道没用了。好吧,虽然我知道你说的是假话,但这样的安慰我还是乐于接受的。

      “可是,可是那大耳目跑掉了。”
      “不过就是一只小怪,猖狂不到哪儿去。”

      冥君学起人间的父母,晃着肩上的孩子,三晃两晃我这糟糕的心情就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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