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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Chapter IX 轮回(65) ...

  •   在南威萨克斯的这座小镇,每天都会发生各式各样的事情。
      谢默在那个人偶师来到这座小镇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

      大部分的人偶师,都会跟在马戏团后面走,但他却是一个人。

      将消瘦的身躯套在灰暗的大衣里,补丁和破洞同时存在。
      酒馆里,像人偶师这样困顿的旅人并不少见,谢默以为他也会走进来,住下,吃饭喝酒或者讨一碗水喝。

      然而,他只是像一根长树枝一样,不合时宜地在街角站着,表演一些乏味陈旧的人偶戏,比如男男女女相爱,却因为上天设计的误会和阻碍而分开。

      既然不是客人,谢默就不应该太注意他。
      但闲暇时,谢默还是会向他投去打量的目光,也许他的木偶戏没什么意思,操纵的纤细灵活的手却很好看。
      还有就是,他的气质,苍白而阴郁的气质,像是下雨天一样。

      在南威萨克斯的这座小镇,每天都会发生各式各样的事情。
      休注意到酒馆里的女孩,是因为她拿错了贵酒给客人,她父亲就大庭广众前拿着扫把追着打她,她边双手合十求饶,边挨着打骂,哭着逃了出来。

      “死丫头,你往哪里逃,你有本事走出这家店,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愤怒的酒店老板在后面吼叫。

      闻言,谢默顿住了脚步,压抑住自己的害怕和委屈,站在原地挨打,身子下意识地缩成一团,但无处可逃。
      小镇上的人,对暴怒父亲和可怜女儿的戏码,已经见怪不怪了。

      唯有外乡人休停下手头的木偶戏,将谢默保护在身后,“她是你的女儿,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酒馆老板挺直了腰杆,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训斥道:“你也知道这是我的女儿,她做错了事情,自然是由我来管教,哪轮到你这个外人来插什么手?”

      休:“她做错了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打她?”
      酒馆老板便有了底气,拉着大家伙诉苦,从世道艰难,到他赚钱的不容易,结果全因为谢默这个小丫头粗心大意,给他白白招致损失。

      “就为了那么一点钱,你就打她?”
      听了休的话,酒馆老板的火气噌噌噌高涨:“什么叫一点点钱,那是巨大损失,难以挽救,无法弥补的损失!”
      人偶师休就皱着眉头,随后把刚刚收到了的路人微薄打赏,给了酒馆老板:
      “拿到了钱,你就可以不打她了吧?”

      他的慷慨和善心,换来的却是酒馆老板的鄙夷:“就这点钱,给我塞牙缝都不够,打发乞丐啊。”
      尽管这样说着,他还是收下了那几个铜币,也就没有再打谢默了。

      围观的人群也散去。

      休这才转过身对谢默说,“别哭了,已经没事了。”
      他这样贫穷的人,无疑充当了一回英雄。但谢默却从他的眼光里,看出他对自己纯粹的怜悯,而没有别的企图。
      和那些油腻的男人不一样……

      谢默一再道谢,心里却感觉人偶师纯净的温柔,用在自己身上也浪费了,她受不起。
      两人没有说更多的话。

      天黑了,另一个“心怀同情和温柔的男人”被父亲塞进了谢默的房间,他会好好爱护谢默,带着野兽般的残暴和欲壑难填。
      半夜,谢默小心翼翼拿开了酣睡男人压在她身上的手。

      她想洗个澡,再不济简单地擦洗一下,给下面上一点药,但摸到厨房的时候,才发现水缸里没水了。
      谢默叹了一口气,不愿意回房,也不愿意到前厅去看男人们烤火喝酒。
      她就站在后院门口,依在门口,站在寒风中落泪。

      谢默已经过了那个年纪,对突然出现的男人,惊喜若狂,满怀期待的年纪。
      但看到落魄的人偶师,坐在黑漆漆的巷子里裹紧了衣服睡觉:
      他们在冬夜里,目光相会的那一瞬间。
      她还是觉得很感激。

      “你刚刚唱的歌很好听的,就像……夜莺一样。”人偶师休没有提及谢默脸上挂着的泪珠,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只是由衷地称赞了她的歌声而已。

      她却受宠若惊,红了脸,“……是吗,我随便哼的几句。”她紧张地抓住衣服,自己也没有留意刚才哭泣的时候,竟然唱起了歌。
      “吵到你了吧,对不起。”她说。

      休摇摇头。
      谢默微微一笑。

      两人应该这样别过,可是谢默就是想跟他多说几句话:
      “我……我……”她找不到话头,想起今天两人的初遇,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他不是我亲生父亲,我母亲带着我嫁给他,却把我丢在了这里。”

      休静静地听着,直到这时,他才问出一句:“所以你在这里哭。”
      这不是唯一的原因,但谢默还是点点头。再一次感谢他今天为她出头。
      “我的名字是谢默,你呢?”
      “……休。”

      谢默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忍不住地心花怒放,“我今天有看到你操纵人偶,很有趣的样子。”
      “第一次看总是不同的。”
      他们隔着一点距离,似有还无,也是最舒适的距离。
      一步之遥。

      “我要是有空,愿意多看几次呢。”这些话,是谢默笑着说的。
      “在我没离开这座小镇之前,随时欢迎你来看。”
      谢默雀跃的心,一下子被揪紧,“那……你什么时候离开?”
      “至少会在这里逗留一周吧,我还没有赚够上路的钱。”
      谢默这才放下心来。

      在日后的一个星期里,谢默便找着机会跟休搭话,有时候,酒馆得空的时候,她还会在休表演人偶戏的间隙,给他送去一碗水和小块面包。

      大多时候都是谢默在说话或者提问,休偶尔谈起之前的旅行经历,在他的描述中,她得以去繁华的罗丽佛,文艺的金斯贝尔,庄重的巴尔巴洛,连风都是自由的朗格多克……

      休,休,休。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对他有无限好奇。
      他从哪里来,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乡呢?他是怎么成为人偶师的,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行动?他那些奇思妙想的故事是从哪里来的?从来也没有在书上见过呀。

      对于谢默数不清的可爱问题。
      休有些难以回答了,“……是一个老木偶师教我的。”
      “哦,再多和我说一点你过去的事情吧。”
      “没什么好说的,我一世的过去……没有意义。”

      但谢默还是对他着迷不已,在心里补全了他坎坷的一生,直到遇到她为止。
      她要陪伴他,他要拯救她。
      过去,微不足道。
      现在,弥足珍贵。
      未来,值得期待。

      爱情的花,在她心里绽放了。
      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休。
      她开始做一个他带她远走高飞的梦。

      “如果你表演人偶戏,我可以在旁边唱歌,这样子演出的收入会不会更多一些呢?”谢默笑着希冀着未来。
      休也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沉默着凝重地看着她,“……我,我是不可能带你走的。”
      梦境一下子被击碎,但谢默还维持着仓皇的笑容。

      她怎么会相信自己有这种幸运,她怎么敢?
      就算她表现得太纯良,但是街头巷尾,到处都是道听途说,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肮脏事,他只是太有礼貌,太体贴了,假装不知道而已。
      “……那些事情是我父亲逼迫我做的,我也不想的,我是……”我是爱你的。

      谢默想要解释,但休打断了她的话。
      “我没有因为那些事责怪你,那不是你的错。”
      “真的?”
      “真的。”
      “那我们一起走吧,我愿意跟着你走,风餐露宿我也不怕,天涯海角我也愿意跟着你去……”

      然而休像石雕的神邸凝视着她:
      “我不能,我不能修建房屋,我不能组建家庭,我只是一个流浪者而已。”

      谢默因为他的不介意一瞬间燃起的希望,光芒一下子又暗淡下去。
      因为她终于明白,休不仅不在意她肮脏这件事,他也不在意自己爱他这件事。

      他不爱她。
      至少绝不像自己爱他那样刻骨铭心。
      这是摆了明的,她向来都知道,但是总是抱着一丝的希望,想着他会因为怜悯自己,而带上自己,不抛下自己。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了。
      走到了要走再见的时候。

      “明天我就会离开南威萨克斯。”
      果然,他这样说。

      谢默的眼泪簌簌地流着,很少人能拒绝一个女孩子的眼泪。
      但休却可以。
      “去哪里?”
      “川特里奇。”

      “明天就走吗?”
      “是。”

      “不能再等会。”
      “不能。”

      谢默在一片泪眼中,看着这个让她心碎的男人,这个给过她期望又让她失望,最后狠狠伤害了她的男人。
      她想唾骂他,她想诅咒他。
      她想跪下来请求他。
      不要走。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是:“往北走的话,必须穿过一大片荒野,哪里有荆棘有险滩,有高山有沼泽,有猛虎有饿狼,你要一个人去吗?你赚的钱还不够,身上的粮食也不够,你要一人去吗?
      就你一个人,你会死在那里的。”

      她爱他,她企图用孤独、恐惧、死亡吓倒他,这也是她在祈求他留下来。
      但正如休给谢默初见的印象一样。
      他是残破不堪的,他是孑然一身的,却是不可战胜的。

      “我知道,但那是我的路。”

      “就算一个人死在那条路上,你也要去吗?”
      “……”
      谢默明白他没说出口的答案,活着的美好和温暖似乎并不值得他留恋。
      眼前这个人,仅仅是站在这里而已。
      就像他手上所操控的木偶一样。

      一定有某个东西,在操控着休的躯壳,假如能够将他的心剖开来,里面也会是干涸的。

      她带着同样枯死的心走上去,以泪吻别了这个可怜的男人,以泪做为陪注。
      便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那你走吧。”谢默撇过头,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看这个让她伤心的男人。
      “……谢默,你保重,你的人生不能依靠别人,只有你自己才是你自己人生的主宰。”

      谢默咬紧嘴唇,不想说话,更不想再流那些无谓的眼泪。
      既然要走,何必温柔。
      就算她以后能遇到更好的男人,被人视为珍宝,或者视为草芥,任人蹂躏,那有什么样呢?
      难道休真的关心吗?一个真的关心你好不好的人,会目送你远去吗?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远,但还是忍不住看向他。
      那个男人啊。
      来时匆匆,去时匆匆。身影和灰暗的小巷融为一体,似乎也带走她最后的希望和期盼。
      徒留她一人,呆站在原地。
      五彩缤纷褪尽成为黑白。

      到最后,谢默也说不清楚。
      是被留下的自己,更孤独,
      还是不知去向何方的休,更加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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