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神所注视的星期天》沉釜

194、Chapter IX 轮回（34） 薇薇安

　　平民面见国王之前，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核，小到搜身，大到对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的调查。
　　说来也奇怪，王族就是对这些低等人有着超乎寻常的戒心，认为在他们身上可能随时引发危险。

　　对此，薇薇安也做了思想准备，因而也没觉得多冒犯。
　　但她还是没想到，她会先被单独带到欧几里德教皇面前，多少掩盖不住吃惊的表情：“参见教皇。”

　　眼前穿着全白织金华服的老人，戴着象征教皇权利的高冠，手握牧杖，据说他的年龄是111岁，但现在还没有完全镶进椅子里去，正坐着，精神矍铄，有一双锐利的鹰眼。“你的名字是，薇薇安？”
　　“是。”薇薇安低着头回话。

　　“我听说你的教母是席琳·迪卡普里奥，她是一名非常尽责，充满爱心的修女，是她给你取的教名吗？”
　　“是。”
　　薇薇安正以为欧几里德教皇会沿着这条脉络问下去，他却忽然岔开了话题。

　　“你很意外我会召见你吧？”
　　薇薇安抬起头，默默不语，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所有了。
　　睿智的欧几里德教皇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评价道：“你拥有一双不像这个年纪的眼睛。”
　　“……”薇薇安顿时有些紧张，担心他看出来更多的事情。

　　“也许是映射，也许是模仿，要不然……”欧几里德教皇观察着她的神色说下去：“要不然你就太可怜了。”
　　“……”薇薇安依然不知道作何反应。

　　幸好，教皇回到了他最初的话题，“我召见你，是因为你现在代表着教廷，我不能让一个心怀不轨的人见到国王陛下，你明白吗？”
　　薇薇安点点头，“我明白。”教皇就是最后一道审查程序。

　　他继续道：“我听说你拥有神奇的力量，你用这一份力量拯救了多涅尔多的人民，这是很伟大的善行。”
　　薇薇安不敢回话，她早知道，轻易暴露自己的力量可能会招致这样的怀疑，但是她也不能逃避，连累其他人。

　　欧几里德教皇于此时出声：“但我想多涅尔多的灾难不会纯属巧合。”
　　他在怀疑什么？“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你的确不像，可不管是我还是你，我们说了都不算。”

　　在这件事上，薇薇安的确很难为自己辩解，虽然普遍认为是那三个炼金术师惹出来的祸端，但其实任何一个人都有机会将那团黑色物质扔进茵河，实现污染，包括她自己。
　　此时欧几里德教皇伸出了他的权杖，“向它证明吧。”

　　他指的是权杖上那颗透明的水晶球，它被誉为“真实之眼”，能够凝聚光明，映射邪恶。
　　薇薇安想到的却是如果瘟疫时有一颗球，是不是就能快些找到污染源了。
　　“是你害怕了，不敢吗？”

　　薇薇安摇摇头，缓步上前，尽管屡次被黑暗缠绕，但她从不认为自己属于黑暗的阵营，也就相信“真实之眼”会证明她的清白。
　　欧几里德教皇也看清她过于坦然的明亮，相信了她的纯洁，但他还是很好奇，薇薇安能吸引的光明元素有多少。

　　触摸的那一瞬间。
　　冰冷的球体忽然绽放出巨大的光芒，薇薇安本以为会很快出结果，未料到自己的意识一下子迷失了。
　　再睁开眼的一瞬间，仿佛失去□□，进入了异度空间。

　　她看到一张不见底的长桌，两边各坐着一个黑暗的人。
　　然后是正对着她的方向，坐在不见底的长桌末端的主位，在发号施令：
　　“这是我们最后一场游戏了。”它用些许调皮的语气说，“玩什么呢？”复杂的声线骤变，“玩捉迷藏怎么样？”
　　“直到其中一个人被找到，或者迷失在黑暗中，成为输家。”
　　“至死……不休。”

　　这是哪里？这又算什么？
　　薇薇安震惊地旁观，感觉她所遗失的一切，追寻的一切，都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

　　分处两边的人，说着薇薇安无法理解的话，似乎是同意了这场游戏。
　　同意？为什么？为什么要参加一场好似玩笑的冒险游戏？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主持这一切的人，居心叵测，玩弄这一切的人，它到底在想什么？
　　薇薇安想找他问个清楚。
　　可无论怎么跑，那个长桌没有尽头，她永远碰不到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人。
　　一切只是徒劳。

　　薇薇安听到了嘲讽的笑声。
　　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那参加游戏的可怜人。
　　“你们还得留下一样不变的东西作为标记。”
　　于是薇薇安看到桌子左边的人交出了一双带有裂纹的手，右边的人交出了一双蓝眼睛。
　　也就在这时，薇薇安举起自己的手，看到左右手掌各有一条伤疤。
　　我，就是左边的人？
　　那么右边？就是我的对手，我的敌人？

　　她蓦然抬头看去，看向那藏身黑暗的人，看向那桌子上的蓝色眼睛。
　　注视和被注视同时发生！
　　薇薇安在看蓝眼睛，蓝眼睛也在看她。

　　像是被发现一样。
　　薇薇安猛地惊醒。
　　发现自己还在候召大厅，摸着水晶球，教皇就在她的对面，脸色复杂地看着她。
　　一切已经结束了，“真实之眼”恢复成透明色，薇薇安却不知道审判结果是什么。
　　“刚才发生了什么？”

　　参与这种游戏的自己，也还能算得上是正义吗？薇薇安不再确定。
　　黑暗还是光明。

　　“你毫无疑问是……”
　　薇薇安听到欧几里德教皇宣判的声音，心也提到了嗓子尖。
　　却听到他说：“光明。”
　　“我从未见过如此璀璨的白光，就像是……”他有一瞬相形见绌的晦暗，就像是光明女神亲临的明亮程度，就好像她天生就是光明的象征一样，他不敢揣测这孩子的天分，也不敢把话说下去。

　　是光明吗？
　　薇薇安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的落空，她怀疑地问道：“可我没有见到光明，我见到的是另一幅场景……”她无法用语言表述自己的想法。
　　欧几里德教皇却制止了她说下去，“那或许是光明女神让你看到的景象。”也许那一瞬间，光明女神真的亲临，就在他的水晶球里，或者就在这个女孩子的身上。

　　他合了合眼，再睁开又是定如松柏，“你不是说过想倾听神谕吗？”
　　薇薇安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初初，欧几里德教皇听闻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要倾听神谕，也觉得是无稽之谈，千万人之中也未必有一个人有这个机缘，就算是身居高位的他，也无法苛求，更何况是一个完全不起眼的普通人呢？所以并未放在心上。
　　可是神迹方才分明在他眼前发生了。
　　人永远无法理解神，神是另有深意，还是只是在掷骰子。
　　但祂选中了薇薇安是显然易见的。

　　“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这是属于你的神谕，你可以自己保留，不必告诉别人。”
　　神谕吗？正在薇薇安举棋不定的时候，就听到教皇对她说：
　　“走吧，是时候带你觐见国王陛下了，不应该让他久等。”

　　她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实际上注意力早就不在此了。
　　她想着这双蓝色的眼睛。
　　记得那焚烧的血画。
　　西尔莎·罗南。

　　神安排了她们两个人之间的死斗，而让这个世界沦为大型的棋盘，所有人成为一颗棋子。
　　包括冠名堂皇地站在这里的王亲贵族，看上去很尊贵，不容侵犯。但是如果她握住手中的光剑，将一国之君的人头斩下，就这么看着高傲的头颅顺着楼梯滚下，所有人惊愕恐慌的脸，会是什么画面？
　　能够实现吗？

　　薇薇安又一次回到了第四世出生时那种对世界的茫然，对所有存在的怀疑。
　　虚假。
　　与撕碎一切虚假的愿望。

　　“留在宫中做修女，怎么样？”她听到了那个尊贵得不能再尊贵，用所有赞美词堆砌起的纸盒国王的问号。
　　无法反应。
　　“薇薇安修女？”
　　“……”她低头，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像一个机器人一样回答，她愿意像普通初级神职人员一样，前往圣城巴尔巴洛进修。

　　可有另外一个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思。
　　她仍没有放弃追查真相的决定，不管阻挡她前方的是西尔莎·罗南，还是那个所谓的神。

　　殿上的薇薇安，欣然领受了国王对她自制谦逊的赞扬，然后退下。
　　欧几里德教皇因为她刚才的表现，邀请她上了马车，“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在巴尔巴洛你能学到很多东西。”
　　“……我的确想了解得更多。”
　　“仅仅是这样吗？”教皇顿了顿，问道：“你没有想上爬，没有干出一番大事业的雄心壮志，没有拯救天下苍生的慈悲心怀？你，不想成为教皇吗？”

　　这像是继国王之后，第二根伸过来的橄榄枝。
　　但薇薇安还是选择了摇摇头，欧几里德教皇从她坚定的眼神中了解到。
　　眼前这个孩子，只有一种纯粹的热望。
　　不是对权势，不是对人民，甚至不是对自己。
　　“我想接近神，不是成为她，而是了解它，找到它，如果神存在的话，就必然能够被找到。”

　　欧几里德教皇先是一愣，随即一笑。
　　这怎么不算难以磨灭的梦想？
　　便脱下那张沉重严肃的外壳，和蔼地笑道：“我们也在找祂，好多人都在找祂，找了祂一辈子了。”不是把她当做一个无知孩子似的训话，而是同辈同好之间的惺惺相惜。
　　末了，他说：“就算是找不到，结果也不重要，我们在寻找的过程中已经实行了人生的真谛了。”

　　金斯贝尔敲出一声声大钟，刚刚成为神职人员的新生儿，就像是象征希望和美好的白鸽一样，在艾梅林河畔展翅高飞。
　　他们，即将北上，去往圣城巴尔巴洛。

　　如果说首都金斯贝尔兼具艺术和政治的属性，罗丽佛是赌博和拍卖的天堂，那巴尔巴洛就是宗教和教育的中心。
　　它沿着神圣纯洁的光明女神峰修建，在山腰的灰岩教堂，生活着占总数五分之一的神职人员，他们在这里研学宗教历史，古代文字、宗教音乐、教堂管理、农业生产、一般治疗与驱魔等科目。
　　另外，还有不少隐士、格斗家居住于此，从而带动了求学、论道、比武的热潮，锻造冶铁业也是在此基础上不断发展。

　　当然，凌驾在这上面的是教会。
　　圣城巴尔巴洛是不会接受任何一个异教徒入内的，而且执行严格得超乎寻常的教条教规，将这里构造成一个固若金汤的圣域，阻断一切心术不正的外来者。

　　历经大半个月，薇薇安才来到巴尔巴洛，在她旁边的是今年被推荐进入圣城学习的一百名初级神职人员。
　　这些年纪与她差不了几岁的同龄人，都称呼她为薇薇安大人，虽然她穿着跟其他修女一样的衣服，但并没有人会把她们等同视之。
　　他们都很意外，薇薇安会拒绝国王抛来的橄榄枝，没有选择在金斯贝尔任职，而是和他们一样，来巴尔巴洛接受必要的训导。
　　因而对她愈发尊重。

　　进入光明女神峰，沿途随处可见修道院的武士们在赤手攀岩，赤脚挑水。
　　教会的神职人员倒显得孱弱了，他们披着袍子走过山道，来到山腰处的平原地带，宏伟的灰岩教堂群便矗立在眼前。

　　到达主殿之前是一个环形的大广场，利用柱子间隔着对称的学习专用教室。主殿之后是一大片连排的房屋。
　　据说这里的一砖一木，都是教士们亲手磨制然后搭建，很能想象他们是以怎么样的毅力和耐力，完成这项长达百年的工作的。
　　外面看上去或许显得有些朴素了，但是有一种厚重和宁静的力量在其中，使人波澜壮阔的心怀忽然平了。

　　早他们七年来到灰岩教堂，负责管理他们的，一个叫彼得的修士，告知了他们在这里生活所需要注意的细节，还带他们参观了大部分的地方，比如学习教室，食堂，住所，图书馆，工作坊，禁闭室，礼拜堂，歌坛，地下墓室等等。
　　薇薇安最感兴趣的就是图书馆。

　　听彼得修士说，第六十八世的比利教皇，为了肃清异教徒，曾经在全国各地举行过血腥的镇压活动，在此过程中搜刮了大量在民间传播的书籍。
　　因而灰岩教堂一跃成为仅次于王国图书室的所在，这里不仅收录了教会成立至今的历史的历史记载，还有各国之间发生的大事，这片大陆的地理水文特征，在此居住的各种族信息，只要你能想到的，凡应当有的，无所不有。

　　这一日中午休息，薇薇安又来到图书馆，费了好一番劲才从堆积如山的书架上，找到几十年前的灰岩教堂学员登记册。
　　她的心跳得快了，担心自己找不到，一无所获，又担心自己找到了，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正当她矛盾之时，眼光忽然瞥过一个叫做西尔莎·罗南的名字，又急忙倒回来看。
　　然而当薇薇安聚焦在“西尔莎·罗南”这个名字上时，她的眼睛瞬间被刺痛，白纸上的黑字也开始自然烧到了她的手间。

　　她再清醒，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泛黄的世界，图书馆里却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世界。
　　薇薇安迅速地反应过来。

　　即刻警惕地离开了图书馆，寻找着这一空间任何的可疑之处。
　　滴答，滴答，滴答。
　　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薇薇安立即停下来，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目标人物。

　　身穿白色衣裙的少女。
　　有些淡金色的短发，迷离的蓝色眼眸，轻薄的唇翼边有一颗标志性痣。
　　正抿起嘴角，看着薇薇安。

　　薇薇安没有觉得丝毫地温柔和善，而是感到一种要刺穿纸面的惊悚。
　　全因为她认出了眼前这个人是谁。

　　“找到你了！”
　　伴随着这轻快得好似调笑一样的声音。
　　薇薇安还没有拨出光剑，就被抹杀了。
　　她的胸前绽放出一大片血红色的花，淹没了她喉咙里的声音。

　　蓝色是冷酷的颜色。
　　冷酷是西尔莎·罗南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