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神所注视的星期天》沉釜

189、Chapter IX 轮回（29） 薇薇安

　　“……这个孩子吗？”
　　“你舍不得？”朱迪斯夫人很清楚，以席琳现在的处境，根本无法同时照顾好那么多的孩子。
　　而且她现在不是要拐卖撒西亚，不是要让她当仆人，而是想收养她。
　　这百利而无一害的请求被拒绝，似乎只有好友的私心说得通。
　　难道撒西亚是席琳的私生女？

　　“不，这个孩子有些特殊。”席琳修女解释道。
　　这所教堂收留的孩子，各有各的身世，各有各的特殊，但无疑撒西亚是最特殊的。
　　眼见席琳否决了自己的猜想，朱迪斯夫人感觉到更好奇了，“特殊不能被收养吗？”

　　席琳修女见不好隐瞒，便如实告知了一切。
　　撒西亚是她还在潘拉贡时，于一个村子捡到的。准确来说，是一个着了火的村子，村里无人生还，除了撒西亚。
　　她的父母都死在了那一场大火中。
　　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更离奇的是，一个年仅四岁的女孩，跟她说，她拥有预知能力，但是没有办法阻止灾难的发生，更没有办法说服其他人相信自己的预言。
　　撒西亚本想着和家人、村民们一起死去，但不知何故，她活了下来。

　　席琳修女起初以为这不过是一个神志失常的女孩，失去双亲后的胡言乱语，可是撒西亚却精准预言了她父亲的病重。
　　她到这时才相信，或许撒西亚真的是神之女。

　　“她是要侍奉光明女神的，不能跟你走。”
　　朱迪斯听完后，反问：“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撒西亚的想法？”
　　席琳修女无言以对，如果撒西亚一直跟着她，成为修女，长大后进入神学院，这条路是一目了然的，毋庸置疑的。

　　朱迪斯夫人再趁胜追击：“你或许有侍奉神的决心和毅力，但你应该不至于吧，这么早地就利用你对她的恩情，裹挟一个孩子的人生，决定一个孩子的人生？”
　　席琳修女想了一会道，“既然是撒西亚的人生，就由她自己决定吧，我会把她叫过来，问她的意见。”
　　“这样办最好。”朱迪斯夫人表示同意。

　　红头发的假小子撒西亚被叫过来，席琳修女也把情况具体说了。
　　“这位夫人想领养你，撒西亚，你怎么想？”
　　对于这个消息，撒西亚也有些意外，她大大咧咧地笑着，“我没听错吧，是选我吗？可我已经十岁了，而且以我的性子，也绝对不适合做女仆一类的呀。”

　　“你没听错，就是选你。而且也不是做女仆，是做我的女儿，你愿意吗？”朱迪斯没来由地喜欢这个孩子，对她的一切都感觉到亲切。
　　她满眼喜欢地看着撒西亚，抬起头撅着嘴想了一会儿，然后给出回答：“女士谢谢你的好心，但允许我选择拒绝。”

　　朱迪斯夫人一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喜欢教堂，喜欢席琳修女，我想留在这里做我自己。”撒西亚理直气壮地说。
　　朱迪斯夫人下意识地看向席琳修女，确定她脸上只有平和没有得意，“你告知她我的身份了吗？”

　　“当然没有。”席琳修女摇摇头。
　　朱迪斯夫人考虑用自己的身份做一个诱饵，“也许你会改变主意，如果你知道我是谁的话”
　　但撒西亚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你是谁，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她意识地感应到眼前人的气势逼人，可她对那些有价码的东西并不感兴趣。
　　于是眼睛转了一圈道：“你要不考虑收养其他孩子吧，如果你有那样珍贵的爱，给别人也是一样的。”

　　朱迪斯夫人被拒绝的彻彻底底，首先是席琳夫人，然后是撒西亚。
　　后者无疑令她更恼火，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心痛。
　　但在席琳修女说可以了解一下其他收养的人选时，她也只能礼貌地点一点头。

　　很快，这件事在教堂传开了。
　　一个妇人过来，想要收养一个孩子。
　　她最初看上的是萨西亚，但被拒绝了。

　　爱玛说：“拒绝也好，她看上去不是很有钱的样子，还不知道她把你买回去做什么呢？”
　　海伦却有不同的意见：“朱迪斯夫人好像是修女的朋友，应该不是坏人。”
　　“但还是很奇怪吧，说是要收养一个孩子，她自己不能生了吗？对一个外来的孩子能好到哪里去？”
　　成为孤儿的孩子们，往往对父母这一身份的怀疑，远多于对雇主的怀疑。

　　席琳修女了解到孩子们的这些想法之后，主动开解了他们。“也不需要有那么大的压力，你们可以把朱迪斯夫人当做一个愿意帮助你们成长和学习的人，愿意接过这只手的人可以向前一步。”
　　孩子们的戒心便大大减弱。

　　但他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目的。
　　有些孩子想得到保障，前途，或者拿得出手的闪闪发光的未来，有些孩子只是单纯地想要得到爱。
　　他们会向朱迪斯夫人展示自己的勤劳，或者是美丽，或者是个性，或者是脆弱，或者是梦想，或者是承诺。

　　但也有人选择不。
　　然而朱迪斯兴致阑珊地看着那些孩子们或自我推销，或有些羞涩，但她最放不下的还是撒西亚。
　　她并不相信席琳修女所说的，撒西亚是神之女一类的话，所谓的预言也不过是巧合，或者吸引大人注意的手段而已。

　　尽管如此，撒西亚还是有可取之处。
　　她的个性就跟她的红头发一样鲜明出众，聪慧但不缺乏高傲，活泼但不缺乏细心，既是纯粹的，也是复杂的。

　　席琳修女屡次说，她可以考虑其他的孩子，但朱迪斯夫人总是忍不住再争取一下撒西亚。
　　“你现在还小，不知道留在教堂，和离开教堂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若你真的能像一个终局者，审视过去，你会知道跟我走才是正确的。”
　　她曾这样引诱一个孩子。
　　而撒西亚回答她说：“无论哪一条路都是正确的。或者说没有错误、正确可言。”

　　朱迪斯夫人败下阵来，又尝试了离间计。
　　“撒西亚，你打算按照席琳修女的安排，进入教会，为神奉献一生吗？”
　　撒西亚如她所愿地摇了摇头，“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那你跟我走吧，无论你想走哪一条路，我都会支持你的，在我身边，你会拥有无限的可能。”
　　“我的路由我自己去走，不依赖别人。”

　　不得不说，撒西亚有时候就像一块顽固不化的石头。
　　朱迪斯也无法可想，她已经在多涅尔多，耗费了一周的时间了，是时候要离开了。
　　终究她还是没有选择带其他孩子走。

　　临别前，在教堂门口。
　　“撒西亚，如果你反悔了，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撒西亚，这个有着远远超乎同龄人的成熟的孩子，勉为其难地收下了朱迪斯夫人送给她的一个火焰胸针。
　　“夫人，谢谢你对我的喜欢。希望这份感情不要成为你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听了这句话之后，朱迪斯夫人笑了又哭，她忍不住伏下身子，拥抱了撒西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松开撒西亚的时候，才发现她和自己一样哭得泪流满面。
　　朱迪斯夫人以为这是两个人感情的证明，却听到撒西亚说：
　　“不要把两个哥哥关在房间里，他们已经不在了……”

　　朱迪斯夫人蓦地一怔，感觉心跳和时间都一起暂停了一样。
　　撒西亚是不可能知道她的身份，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她有两个儿子，就算猜到了她有两个儿子，也不会想到。他们没有被下葬，而是被安放在水晶棺里……

　　朱迪斯夫人不可置信地看向席琳修女，不，她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撒西亚是怎么知道的？还是说她真的是神之子，能够看到过去所发生的事情。

　　下午发生的这个插曲，使得撒西亚改变了主意跟朱迪斯夫人走。
　　她并不是因为窥探到了朱迪斯夫人的身份，慕羡了财富。也不是被朱迪斯夫人的母爱所感动了。
　　但是她发现在朱迪斯夫人拥抱她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自己的前世，就是朱迪斯夫人还没有生出来就胎死腹中的大女儿。

　　她们有着这样强烈的缘分在牵引，
　　也是恩情未偿还。

　　席琳修女感叹了一会儿，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是接受了这个决定。
　　教堂的其他孩子们，虽然不明就里，也替撒西亚感觉到高兴。
　　帮她收拾东西，为她送行。
　　大家永远不会忘记，和拉手风琴的、红头发的撒西亚，一起唱诗的时光。

　　价值非凡的马车，轰轰隆隆地开进多涅尔多。人们要在许久之后才知道，上面的火焰标志，属于前内政大人巴尔扎克家。
　　天色已晚，朱迪斯夫人催促道：“芙萝拉，我们该走了。”这是她原本给自己女儿准备的名字。

　　“光明女神会庇佑你的，别忘记你在教堂学到的东西。”席琳修女和其他的孩子向她挥手告别。
　　撒西亚却还是意有留恋，向教堂望去，“夫人，请再等我一会儿。”说完这句话，她就像箭一样往教堂里跑去。

　　朱迪斯夫人掀开车帘问：“是落什么东西了吗？”
　　席琳修女若有所思地回答：“应该是她还有一个朋友没有告别，薇薇安。”
　　“薇薇安……”朱迪斯夫人对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

　　是这个教堂里最奇怪的孩子。
　　几乎不和人说话，成天只是做清扫工作，或者看书。没有人听过她的声音，也没有人见过她被刘海所遮住的眼睛。
　　但她和撒西亚却是最好的朋友。

　　另一边，撒西亚已经握着火焰胸针，找到了埋头读书的薇薇安。
　　“我要走了，这个给你。”
　　薇薇安停下了看书的动作，但并没有接过胸针，她便把东西直接塞进了她的手里。
　　“以后你拿着这个东西，就可以到金斯贝尔来找我。”撒西亚说着话，也没有指望过薇薇安会给她一个回复。

　　自从被亲生母亲推进河里溺毙，薇薇安就没有再说过话了，撒西亚曾经握过她的手，看不到她的过去和将来。
　　她就这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地拒绝了与外界的沟通。

　　但撒西亚就是清楚，薇薇安不是一无所知的傻子，她只是被什么给困住了。就像自己被改变不了的未来所折磨一样。
　　她也在为某件事情而痛苦。
　　只是说不出来，也不能被别人所理解。

　　“我本来不想走的。”撒西亚对薇薇安说，“我想跟你待在一起，因为我们是同类人，但我现在要去走自己的路了，希望你也能寻找到你的路，让我们在路的尽头重逢吧！”
　　说完这些话，撒西亚的心里觉得轻松了很多。她把薇薇安低头的神情，当做答应，就笑着离开了。

　　她不知道的时候。
　　薇薇安的确有抬头看她，那是一种无比沧桑的眼神。
　　如果说撒西亚困于未来的话。
　　她则困于过去。

　　她是一个丢失了过去的人。
　　问题就在于她清楚地记得她丢失了过去。

　　谁夺走了她的过去呢？
　　她应该要向谁寻求过去呢？
　　大概是全知全能的神吧。

　　经历三世，薇薇安很难再对生活中出现的人有什么波动，她自己也像一个空壳。
　　现在这个空壳里，装着虚假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