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隐》旺仔喝旺仔

72、第 72 章

　　王隐傻眼了，等了片晌，又把头伸出牢外，确定林溦之没有来。
　　他仍不死心地问方皓：“溦之呢？他睡觉了吗？他为什么没有来？”

　　方皓嫌弃地看着这人：“怎么？我不配来见你？”

　　“不是，”王隐解释：“只是溦之怎么不来见我，我有要事交代。”

　　方皓更来气了：“那你的意思我不配干你的要事？还是我没能力干你的要事？”

　　“不、不是。哎！”王隐气得无语，问宋乘星：“你主子怎么没过来？”

　　“林公子他——”宋乘星话还未完，被方皓打住，表情冷酷：“既然你这么不想看见我，那我就走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王隐连忙拉住方皓，又指了指旁边的小桌沿，两人一起坐下，王隐道：“这事慎重，我同你仔细说。”

　　方皓白了他一眼，听王隐问：“你可知道沉香木？”

　　方皓微怔，随即点了点头：“了解一些。这种木材砍下后不能直接用，需埋在地下，直到外面的树皮烂掉，留下更加坚硬的部分，入水即沉，自带香气。”

　　“是这样。”王隐颔首：“岭南马上要启运十根沉香木，运输木料中有我们的人，但押解审查大部分是李党安排的人。我们要做的事后果很严重，就是去岭南换掉木料，无需全部，五六根即可，替换后还需要找相近的木料蒙混过关。”

　　“那需要提炼沉香浸木吧！这个怕是一时急不来，岭南那边我们也没人手。”

　　“无需忧心，那边已经有内应准备。我们去的人除了负责偷梁换柱，还有就是把替换下来的木处理掉。百年沉香木不是普通人可以用的，要么沉水，要么流市。”

　　方皓意味深长地看了王隐一眼：“你既叫我们来，必定是想流市吧！”

　　王隐笑道：“二弟聪明，沉水太可惜了，倒不如想办法流出去，你们还可以赚一笔。”

　　方皓思索了一下，算道：“岭南一路入京会经过五大城，后期走水路，一旦上了船就没有机会替换了，且这木珍贵，替换后又不能直接卖，否则太显眼，要想万无一失分段吧！普价处理，最好是往小县郡流散，难查，保险。但我需要人手。”

　　王隐由衷地点头：“人手没问题，就是需要你这边派几个懂木料的商人去，我们手下那些都是武职出身，怕谈不好买卖，反而败露。”

　　“我亲自去就行。”

　　王隐忙道：“不可不可，此行危险，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溦之还有我母亲交代。你绝对不能去。”

　　方皓望向宋乘星，他立即会意道：“王相请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主子的，绝不会让他有任何闪失。”

　　王隐面露犹疑：“这个我不能决定，方皓你要同溦之商协一下，当然他也不能亲自去。”

　　“他不会去的。”方皓站起身，“你们的内应是谁？何时起程？”

　　王隐也站了起来：“你出去后找刑部找庄义山，他会带你找接头人，路上听他们安排即可，木料替换后自行安排回程路线。”

　　方皓点了点头，“晓得了。你安心在牢里待着，等我们赚了银子回来分你。”

　　两人已经跨出了牢门，方皓在牢门外又说：“哦，我还有一件私事，在我回来之前你可一定要想办法出来，我看上了一户官宦人家的女子，到时候指望大哥你这个宰相的身份帮我提亲呢！”

　　“那是自然，我一定帮忙，二弟的终身大事就是我的人生大事。”王隐舍不得方皓似的，抓住他的一摆衣角：“你还没告诉我溦之去哪了？为什么这次没来？为什么笃定他不会去岭南？”

　　方皓神神秘秘地笑着：“所以说你得赶紧出来啊！说不定我二哥也要成亲呢！”方皓竖起了两根手指摆了摆：“到时候你得备两份贺礼！”

　　“什么……”王隐呼吸一窒，脑袋突然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可能……我不相信！”这种大事林溦之怎么可能不同他说，上个月才见面，临走时还主动吻了他。
　　他们都亲吻过，那些亲密过，怎么可能会和别人成亲？

　　王隐脑中依然嗡声作响，手指不自觉地握住了牢栏，越握越紧，连攥紧栏杆的指尖都泛了白。

　　可是方皓为什么会那样说？为什么林溦之今夜没有来？是不是在备成亲事？是不是被哪个女子缠着脱不开身？

　　想到这些就崩溃了，天突然就塌了一样，他承受不住，拼命摇晃铁栏，声音溃散：“方皓你给回来，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然而方皓和宋乘星早已经离去了……

　　方皓不过是想逗逗王隐，林溦之没来是因为他已经不在京城了，且是今早刚刚出发。

　　从丹阳传来的消息，疑是二皇子在丹阳私自练兵，豢养刺客。
　　私自练兵这个罪名等于谋反，皇子虽然不会诛九族，可也必死无疑。

　　而他们之所以收到这种消息，是因为他们几乎时刻留意着仇人的一举一动。
　　这些年二皇子与丹阳太守联系密切，为做准备，林溦之四年前就在丹阳开了一间酒楼，专门收集当地情况。
　　尤其是这新春后，丹阳太守忽然换成二皇子的党羽韩家，他们的眼线打听到这个消息，立即传至京城。

　　为了查明真相，林溦之亲自去丹阳查探实情。
　　他想着等拿证据时，王隐也应该出来了，到时由王隐呈上去，他们多年的心愿也算彻底了却，从此自由。

　　然而方皓给王隐开了一个玩笑，吓得他魂飞魄散，孤魂野鬼般瘫坐在那里，脑中的弦一直紧紧地绷着，收到刘丰明的字条时，手指仍然是抖着的。
　　他怕，怕是那个接受不了的答案。

　　林溦之要是真的成亲了，那他该怎么办？

　　王隐的双睫跟着指尖一样轻颤着，缓慢地打开对折的纸条，短短两行：林公子今晨离京，地点待查。折旋仍在得仙楼。

　　这两行字瞬间把王隐心中的忐忑、惶恐给抚平了，宽慰了。他挪动着身体，走到石床边，看见小窗口已东方既白，他才踏实地倒在床上休息，然而躺下来仍旧是左右翻覆，怎样都睡不着，又不可抑制地想到方皓既然说了那样的话，必定不是空穴来风，也许没几天林溦之回来后又想着要成亲了……

　　他又紧张地坐起来，看了一眼被铁链缠锁的牢门，心想，必须得出去，只有回去才能阻止这一切。

　　王隐正想再次传信给徐广思，却没想到当夜圣上竟然亲自来狱中见了他。

　　黄昏时刻，日影偏斜，云霞漫天绮丽，庄严的朱墙碧瓦，重檐楼阁都被铺上了一层橘色的浅光。

　　正在皇宫内值守的刘昕将军忽然收到了一个消息，他惊得脸色骤变，连忙卸了刀剑，进殿面圣。

　　圣上的御书房内点上了安神香，流香幽然，淡淡地融入在空气中。

　　圣上本持书而坐，听刘昕汇报完丹阳兵制后，神情凝滞，脸色铁青：“立即把韩一玮给朕叫过来，胆敢有这种心思，朕诛了他九族！”

　　刘昕弓着身，未敢言语。

　　“你派人去查！去给我抓起来！多派些人手去——咳、咳咳……”圣上颤抖着肩膀，又咳嗽起来，高内侍半俯着身子，不断地轻抚他的后背。
　　上次因陆则刚一事怒火攻心后，圣上一直吃着药，身体却不见好透，精神也是实好实坏，前几日被玄鹤气得咳了几下，今日又来这不安分的事！如今出口的几句话明显是气话了。

　　刘昕迟疑一下，道：“圣上，此事关乎韩家声望清白，及二皇子的名誉，更关乎我朝的安定安危，如今事实未查清楚，怕不适合大张旗鼓地抓人……”

　　圣上此时也回过神来，缓了一下道：“先派人盯紧韩家，你再派几个精明能干的人去丹阳打探实情，就派刘丰明去，找几个人实诚忠心的人跟着他！”

　　“这……恐怕……”刘昕支支吾吾。

　　“有什么话就直说！”

　　“回圣上，”刘昕垂目道：“臣以为刘丰明虽忠厚实诚，但是却不够精明，若韩家真有二心，臣怕刘丰明在丹阳处事不会圆融转圜，万一不慎暴露，会打草惊蛇……”

　　此时高内侍也接言：“老奴也以为丰明虽武功高强，但年纪尚小，让他去外地办这么危险的事，若真遇上什么怕他无法全身而退啊！”

　　圣上缓缓侧首，抬目看了他一眼。高内侍慌忙低下了头。

　　“那你们认为怎么办？”

　　刘昕与高内侍微斜着目光，小心翼翼地对视了一眼，最终自己的儿子得自己开口：“臣……臣恳请圣上再找个精明点的人跟着他。”

　　“你们不如直接说放王守真出来得了！”

　　两人同时跪地：“臣、老奴不敢。”

　　圣上缓缓地闭了目，沉面不语。一直以来他不是看不懂这些人的心思，岳侍郎的故意错字，太后有意无意的提点，玄鹤还因为王隐与他置气，李弘玉那边又接连不断地上王隐的治罪奏疏，他不置一词地由他们彼此颉颃，在自己的掌控中斗来斗去，探来探去。

　　尤其这次关了王隐也惩了李党，无论永昌王抑或二皇子，所有朝臣都成了惊弓之鸟，恩威并施在他手里操纵自如，他再次回到那种唯我独尊的适意。
　　然而突临大事，他垂目思索良久，发现竟找不到合适的人处理，身边也几乎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圣上撑着桌面站起身时，两人还跪在地上，高内侍只得跪着抬手扶圣上起来。

　　“都起来吧！”

　　月洒脊檐，圣上望向窗外的目光仿若古井深潭，无波无澜。“高昌生去准备，看看那个逆子在牢里反省没有。”

　　高内侍大喜，仍稳着声道：“老奴先服侍圣上去寝殿歇下，之后再过去。”

　　“朕和你一起去看他。”

　　“圣上万万不可！”高内侍急道：“那种地方圣上去不得，要是有什么旨意，派老奴去一趟就——”

　　“行了！你现在去安排。”

　　刑部忽然收到这个消息时，立即是把所有值员都叫了过来，先把王隐周围的牢房安排上了人，又把他牢房内的稻草换成了腐霉潮湿的，桌椅也换成破旧磕角的，最后还把牢上的铁链多缠了一道。

　　等圣上裹着灰衣氅到时，还是被眼前跪地的人惊得说不出话来。尽管他做好了准备，可是没想到还不到四个月，他一手提携的侍中臣发枯发草，胡髭满脸，脸在昏黄的烛光下也看不出血色，竟已清癯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