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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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的规制都是幽暗的通道，生锈的铁栅栏，三面石墙，玄铁牢门，常年不见天日，到处充满恶臭和潮湿。但大理寺的牢房要比刑部的宽敞明净一些，毕竟这里关押的是一些朝廷或皇室罪员。
墙上点着幽微的油灯，一排排牢房走过去，狱卒领着王隐走到了陆则刚的牢门，打开锁，狱卒躬身退了下去。
陆则刚并没有上镣铐，但被刑杖五十，且是李弘玉亲自下令，自然是伤筋动骨，皮开肉绽，好在王隐暗令救治得及时，保住了一条命，可到底是伤着了，此时只能趴在铺了稻草的木板上。
他听见铁门开锁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背着脸冷嗤：“这个点还阴魂不散，真是无时无刻都不放过！不要白费功夫了，我就是死也不会陷害别人！”
王隐跨了进来，淡声道：“谢陆大人。”
陆则刚一怔，缓缓转过脸来，这才挪动身体起来：“是你啊！”
王隐要去扶他，却被他摆手拒绝。
王隐也不勉强，提起旁边的小壶朝他碗里倒了杯水递给他，陆则刚接过喝了。
“你可知道你的家人如今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军官包围着，连只蚊虫都不让出入，”王隐在侧旁的小桌边坐了下来：“你就不怕圣上下令杀了他们？”
陆则刚冷笑：“除非圣上不怕史书记载，不怕千古骂名，人心尽丧！”
王隐沉吟片刻，又道：“你可知道外面怎么说你？”
“无非是陆则刚迂腐愚直，好名获罪，罪有应得。”
“那你也应该知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在官场，很多人花一辈子学的不是争权站队，而是小心谨慎，可你却贸然——”
“你是特意来指责我的吗？”陆则刚声音冷硬。
王隐叹了一口气，“今早有你两个乡谊为你求情，圣上一怒之下又气得咳了血，这几年他身体里表里强盛，可体质已经大不如前了，皇子两党两争，后宫之间明争暗斗，更有地方的天灾人祸，边境外敌侵扰，一国之君要稳定局势，要平衡救协，纵然天子做得不对，也并非如你所言的不堪。”
“正是因为圣上有心做明君我才直言进谏！千人之诺，不如一士之谔！”
“佞臣未除，就贸然翻覆天地？你要成就你的理想，就应该明哲保身，顺势而为。”
“那么请问王相，何为顺势？满朝奸谀，何时才能顺势？”
王隐脸色微沉，皱紧了眉，“齐代杰就是我们给你一把剑，可是你是怎么做的？连剑都没有握稳！是你的激进害死了齐代杰。”
陆则刚‘腾’的一声站起，胸腔激烈起伏：“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他在疼痛中吁了两口气，冷静片刻：“也许是我对不起齐代杰，也许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可我说出了你们不敢说的话，戳破了你们争相献媚丢人现眼的真面目！而你，位高权重除了阿谀圣上又为百姓做了什么？国家正是有你们这样粉饰太平的谀臣，才令圣上不知民生疾苦，无视纪法正道！”
陆则刚背过脸，“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牵扯任何人，更不会向任何人妥协，你无论受谁所托都你不必再来看我，更不必劝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恕不相送！”
“道不同？”王隐一怔，忽然大笑：“又是道不同，好，你们是同道中人，而我是贪图富贵的小人！”
王隐站起身，心里第一次生出悲哀。他以前从不介意别人的看法，所作所为被人嘲讽耻笑也无所畏惧，可是他想到林溦之在京多年却对他避而不见，想到在他生命中自己变得可有可无，想到发生过那样的亲昵后对自己也仅仅是敬重……
为什么会这样？
是不是也认为自己是一个贪恋权势的小人？是不是对自己失望透顶？
他无力地转身，目光凄凝着却无着落，“谢谢你救了溦之方皓他们。”
陆则刚忽然一愣，也不多问：“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与你为关，不要在此抬高你自己，你有什么资格替他谢我！”
王隐已经跨出牢门，似乎自言自语般：“我是没有资格，可是他活着，我才活着。”
天光如晦，鸡鸣不已。
早朝之上，百官朝谏。有地方官员进献贺表的，有上请安折子，亦元日朝会御宴拜谒等各项大大小小的事宜。
今日这个朝会格外漫长，众官虽然争相发言，其实满怀忧患，生怕又有不要命的人替那个狂徒求情，若是圣上再次震怒，那整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的还是他们。
这个年，不好过。
而圣上始终缄默沉面，不发一言。
等各项事情叙完，终究要面对那个炸响朝廷的惊雷。
陆则刚应今日正式公审监斩，本由大理寺批审呈奏，可谁都不想沾这个人，只能户部自己出面。葛正新正提着心，几乎是眼一闭心一横，要出列奏请处死陆则刚，王隐却忽然高执玉笏出列，他以笏遮目，道：“臣有奏。”
圣上眸光晦闪：“讲。”
王隐道：“臣门下侍中弹劾永昌王盛享世俸，却耽腴侈靡，纵子恣威百姓，横敛民财，有辱皇恩，不知惕省！”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连圣上的面孔都变了，仿佛是受到冲击，瞳孔乍然一闪，千绪万意都涌到五官，有震惊，有惊异，甚至有一丝惘惑无觉的愕喜，瞬间又压了下去。
圣上缓缓站起了身：“王守真你弹劾永昌王，可知那是何人？”
“回圣上，永昌王乃圣其弟，臣之岳丈。”
“既如此，你仍如此胆大妄为，忤逆犯上？”
“臣食君俸，忠君之事，正是为报效圣恩才直言进谏。且立法持守，方显礼法之尊。望永昌王湔洗前非，毋作非为。”
立即有看不过的御史出列：“王相身兼太常寺卿之职，最尊礼法纲度，王相身为永昌王半子，却弹劾岳丈，可是因陆则刚有谏言在先怕受牵连，才大义灭亲，以保其位？”
有李党御史出列：“圣上，臣弹劾王相目无尊上，无君无父，与陆则刚行事如出一辙。”
再有御史：“臣弹劾王相以下犯上，目无礼法纲纪！”
王隐敛容沉默，无一辩语。
圣上沉声而立，目光扫了一圈，最终停留在李弘玉身上，“李相是子孙满堂的有福之人，李相你说王守真做的对不对？”
李弘玉持笏温声道：“守真所言，律法之尊人人守之，是这个理。可永昌王恣意多年，守真从未斥发一语，却在这个当头贸然进谏，有怕受陆刚刚牵连的嫌疑啊！”
此时无人敢言语，屹立多年的韩一玮自认资深望重出列：“圣上，臣认为王相是诚朴端方之人，可玉石抱璞难辨，越是忠实之人越难辨奸险。圣上，要提防大奸似忠，大诈似信，中藏巧诈之人！”
圣上道：“守真谏言确实有似直其讦之嫌，朕给你机会向百官解释清楚。”
王隐俯首跽跪：“臣蒙圣上赐名守真：怀质抱真者，至心守之；臣自荣获殊名，时刻谨记恪守，莫不引以为戒。今日进谏，句句属实，绝无巧诈奸愚之心，请恕臣无法收回。”
朝廷上一时窃窃私语，然而更多是静观匿笑。毕竟此乃皇家及王相的家事，自己人斗起了自己人，他们巴不得闹得更大些。
圣上在御殿来回踱了几圈，停在碧墀之间，俯瞰向下，又转身回御榻：“此事容长计议。”
王隐敛容起身回列。
这次迫不得已继续复议陆则刚之事，一谈起他，百官的心就莫名紧张了起来。大家相互打了个眼，葛尚书不得不先冒死开这个头，群臣立即激愤言论起来，个个都站在皇帝的角度把此人痛骂成狂犬乱吠，犬豕险獠之徒，又顺便把圣上夸成深明大义，宽厚明君。
就连一向优柔寡断，三缄其口的太子，都当庭表示越是明君越不能饶恕这等狼心狗肺之人，否则天子之威何存！
人心尽失，陆则刚是必死无疑了。
殿下一时如蝇虫缭绕，斥声不断，王隐又如同看猴戏一般，一言不发，他暗忖着自己的结局。
本朝的天子性情很复杂，他最厌恶官员揣摩他的心思，就算猜出来也只能用纡绕的方式来处理交代他的事情，只有这种人才能得到他的信任与宠信。
在他登基之初曾有官员舆论他取位不正，他暴怒之下一日连杀六十三人。朝政稳定后，又以怀柔政策大封大赦，官员百姓莫不称赞。到了中期，他手中的缰绳时松时紧，曾虚心纳谏，也曾一怒之下诛杀朝臣，流放全家。
所以对他的盛怒，官员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殃及池鱼。
此时高内侍轻咳了一声，百官顿时寂然无声。这里哪个不是人精，表面上在这卖力表演，实际上早已眼斜耳竖，等上面发话。
圣上面庞看不出情绪，事实上对那个戳破自己面孔的狂贼恨不得千刀万剐，但仍要去维持仁君的形象：“此事已交由三法司审定，就按律令处置……”
他已起身要往后殿走去，然而王隐再次出列：“臣再奏！”
圣上顿了一下步。
王隐跌跪稳声道：“伏望圣上对陆则刚释罪宽恩！”
“你说什么！？”圣上愕然，脸色都变了。
王隐冒死伏跽：“陆则刚在地方曾实心用事，深得民心，他触怒圣上本因乾纲不正，奏本留中，罪不至死啊！望陛下释罪！望陛下释——”
“你！”圣上猛一怒拍龙壁，“孽障！”却火急攻心，全身俱颤，剧烈地咳嗽起来。
高内侍慌忙上前，依臂撑扶圣上腰背，一边低声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立即有内侍飞跨大步往殿内帷幔外奔去。
圣上半仰着身体，目光涣散，全靠高内侍在后撑着，他抬起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孽障！孽障！果然与陆则刚如出一辙，无君无父，无法无天！”
官员全都惊愕在原地，怎么也没料到求情的人竟是深得宠信的王隐！
等他们反应过来，已有惊喜欲狂的李党出列：“求圣上严惩不法不敬之徒，以彰天子之威！”
韩一玮也道：“圣上，王守真为折辱圣颜的死徒求情，以圣上仁心无理要挟，请圣上拿主意啊！”
更有永昌王交好的官侯出列：“圣上，王相身兼太常寺卿之职，却悖谬纲常，劾父逆上，此子有辱官衔，必将严惩才可磐固国本，以正王道！”
兴衰荣辱，几乎在一念之间。
镇定药包分列在圣上鼻息能嗅到的位置，他似乎已经清醒一些了。
此刻，他正用罪大恶极的目光盯着王隐，却阴沉地静默着。
众臣最怕的就是他这种静默，尤其是他阴鸷地沉面扫视殿下，那种凌厉的气势无声无息地从他身上散发开，让人身心俱惶。
殊不知，帝王只是在给自己休喘的时间，等施威够了，圣上紧咬牙关，抬起手指：“来人，把这个逆子押入大牢！”
门外瞬间涌进来了四位御林军，然而，新任刑部尚书庄义山突然匍地求情：“求圣上对王相开恩，求圣上开恩啊！”
他高呼两声，匍匐跪拜，以为身后能响起附议的求情声，然而殿内却死一般沉静，无一附言。大家皆是怔愣或冰冷地看着他。庄义山傻眼了，他悄悄抬眼瞥了眼徐广思，却见他凉薄冷漠，仿佛不曾认识王隐一般。
原来王隐交代了手下，却忘了庄义山，毕竟当初的两人是因利而合，利尽则交疏，没有想到他竟会出言求情。可惜，无人敢暗示，皆是恭肃沉默。
庄义山内心在颤抖，伏跪在地面，如风中枯叶簌簌颤抖……而即将要入狱的王隐面容沉静，脱冠松笏，朝圣上三拜后，沉静起身，行至殿门，却听：“慢着！”
李党众人正在窃喜兴奋，然而听到这句，心顿时又揪了起来，紧张地望着帝王。
圣上强撑着站起来：“把他给我关入刑部大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李党们瞬间又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