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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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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一起往后院园中走去,本来两位正主应齐步走在最前方,下人们跟在身后,可王太平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下来了,挤到了他的随从身边,用前方美人听不见的声音:“你们觉得她长得怎么样啊?”
方皓道:“惊为天人。”
林溦之道:“美若天仙。”
方皎立即冷哼一声。
林溦之忙解释:“不过跟皎皎比起来还是差点意思”。
方皎明知道是假话,可听到她的溦之哥哥这么夸她,还是绽出得意的笑靥。
王太平却幽幽地道:“溦之,说谎话是会遭雷劈的。”
方皎这辈子的温柔大概只用在了林溦之身上,对王太平又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脚。
王太平拍拍屁股拉过林溦之跟上了前面温柔娴静的美人,那许美人微微侧眸,目光蜻蜓点水般点了下身侧,然后悄悄笑了。
到了湖边曲栏,亭中纱幔飘扬于清风中,满池荷莲轻曳于烟水间,荷叶一杆杆纤撑如碧伞,莲叶楚楚亭立如少女,不蔓不枝,亭亭净植。
微风拂过时,空气中弥漫着清郁恬淡恍若少女的幽香。
许美人止步停了下来,先瞥了眼王太平,面颊犹如染了一抹春色,小声道:“小女近日才习作画,这样的粗稿怕是入不了小侯爷的眼。”
王太平道:“那什么意思,我还天天来教你?”
“噢,不不,”许小姐抬眸,无意与王太平对视,竟望向了他身后的林溦之,又娇羞地垂下:“只是父母之命而已……几位公子在园中随意去玩吧,若是母亲问起,我便答是我太笨,学不来画。”
王太平眼前一亮,另三个孩子也瞬间对这个女子顿生好感,正要转身离去,她忽然又低呼一声:“林家公子。”
众人具是一滞,都停了步,将目光投向林溦之,可林溦之一头雾水。
许小姐声如蚊蚋,“林公子……还记得我吗?”
林溦之咬了咬唇,“……嗯?不记……记得?”他完全不记得。
几人的目光定在林溦之脸上,有惊有怒,有喜有呆。只有许千金,眉目羞涩,双颊绯红,她接着道:“林公子可否……可否留下叙旧?”
林溦之木了木,扫了同伴们一眼,有些不知所措:“我……”
许美人明丽的脸一直微荡着淡淡的红晕,神情虽是害羞着,目光却一直凝着他:“我后来又随母亲去过那个绸缎庄,可是再也没有遇见过你。”
林溦之再次仔细凝视这女子的眉眼,终于想起来,有次他偶然随母亲去了自家的绸缎庄,在那里遇上了许夫人与她女儿,两位贵妇闲谈时,两个孩子自然玩到了一起。此后却再无踏足,哪知还会有人等他。
林溦之挠了挠头皮:“这个……我并不知道你会找我……”
两人闲谈,然后林溦之就真的随着美人的邀请,一起走向湖心亭。临走时还不忘与另三位打了个招呼……
这三人呆呆地看着林溦之与许美人踏上蜿蜒的曲桥,看得他们都体会到一种深深的、浓浓的被抛弃的失落感。
两人入了亭,也不知闲谈了什么,美人掩袖嫣笑,缥缈的笑意都从桥边传来……
亭湖小渡口已有侍女松缰稳舟,林溦之先踏上,朝美人伸出了手,美人拾裙缓步,抓住他的腕,稳稳地落在了舟内。
棹桨用力一撑,船已离岸丈许。且是林溦之亲把船桨,少年美人独处,兰舟徐徐渡入藕花深处。
不只是方皎酸楚了,连王太平都痴惘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女子把他们骗来竟是这个目的!
方皎眼泪盈眶,泫然欲泣,酸酸楚楚擦掉眼泪,而后大呼:“王太平!”
王太平正引颈翘首,目光直直追随那叶扁舟,乍然听到这声怒吼还没来得及躲,方皎就手脚并用追着他打,边打边道:“都怪你!都怪你!是你非让溦之哥哥来,现在他跟别人走了,你满意了吗!!”
王太平悲愤怒窜,躲过绣拳躲不过瘦脚,止不住乱跑乱跳:“我也不知道他们俩认识啊!”
“就是你!他们仅有一面之缘,溦之哥哥早忘了她,是你非要带他来,让他们再次相见!”
不轻不重的拳头打一直落在王太平身上,他一边躲,一边留意湖中那两人。总觉得有人把自己的宝贝抢走了,不但抢走,还得眼睁睁看着宝贝远去追不回来。
风荷曲卷,兰舟凌波,他的宝贝划桨闲行,素衣随着手势高低翩然翻动,时而笑意深深与美人闲聊。
此时兰舟暂行,美人指着一支红莲,林溦之引臂摘下,再赠与她。美人轻拢荷花,芳香于怀,双颊的笑意倒比红莲白荷更加天真不染,清冉含香。
不多时,小舟内已红莲满载。可那颀长身影仍意态闲闲,陶醉其间,不知归路。
王太平实在看不下去了,忽然回首,对方皎道:“别哭了!你等着,我替你报仇。”
嘴里叼根闲草,瘫坐在地上的方皓问:“你怎么报仇?”
“你们等我一下。”王太平说完快速朝园外跑去。
方皎的目光便在等待与无奈中转来转去,一会蹙然愤懑,一会愁云密布。
大约等了小半刻,王太平顶着满额的汗珠跑来,右手却一直躲躲藏藏,隐在宽大的广袖内。
方皓站起身,问:“你手里藏了什么?”
“好东西。”王太平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到底是什么,给我看看。”方皎去扒他的袖口,王太平忙闪到一边,“会吓到你的。”
两兄妹更好奇了。
面对这样的目光,王太平还是忍不住炫耀,微后退半步,对方皓道:“先把你妹的嘴捂上。”
方皓微愣,还是照做了。
于是王太平缓缓地,慢慢地从袖口中现出右手,手掌内有一条细软的东西在挣扎扭动,光滑细长,黑鳞红斑,竟是一条花斑蛇!
“啊!唔唔……”方皎在哥哥掌心里惊呼,瞳孔骤缩,整个身体都颤抖,边颤边往后躲……
王太平连忙收回袖内:“放心,没毒,就是普通的小水蛇。”
方皓仍扶着惊慌未定的妹妹,对王太平道:“你搞这个干什么!?”
“花容失色懂不懂?唔,就像你妹这样。”
那厢林溦之与美人已经引桨回划了。王太平眼瞅着就跨步:“我过去了,你们且等着吧!”
“哎哎,”方皎叫住他,仍是一脸惊魂未定的苍白。到底是女孩,懂得女子的胆怯与惧怕:“这样不太好吧!万一……吓到……”
“反正又不会咬人,有什么万一?”王太平边走边交代:“你们装着不知道,远远地看着就行。”
仆人们已经收缰系绳,美人正收拾着满船的莲花,林溦之要扶她起身,余光瞥见王太平,先笑道:“太平哥来啦!”
王太平也温温和和地笑道:“溦之,给你一样好东西。”
“什么啊?”
忽然一条细长花纹的软物猛甩到了美人脖颈上,众人还未看清何物,那软物在美人颈间一凉,又滑到她衣襟,在她衣前逶迤蠕爬,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失了声。
“啊啊啊啊啊啊——”美人悚然一声尖叫刺破天穹,身形剧烈颤抖,双臂无措扑展摇摆,又仿佛是烙铁在身,挣扎着躲避灼热的疼痛。
她因太过恐慌不停颤栗,小舟在急促晃动,林溦之几次都抓不住她的臂腕,结果小舟未翻,却听扑通一声,她自己却反身栽入了湖中。
仆从们也傻吓了,手忙脚乱惊呼营救,正要跳河,林溦之一头扎入湖中,一把捞起了湖中美人。
林间暗处的两兄妹也听到这声尖叫,都昂起了头,却骤然瞧见林溦之跳下湖,惊得急忙赶了过来。
等他们赶到,便看见依偎在林溦之怀里的美人。两人衣裳湿透,额间发丝全是水珠,一滴一滴顺着额间衣角坠落。
美人因惊吓过度,死死地抓住林溦之的衣袖,双目紧闭着在他怀中抽搐,身旁的侍女小心轻唤着她,她不让任何人碰,只让林溦之紧紧地搂着她。
林溦之也低声安抚着她,一只手还轻轻抚着她后背,看见方皓与方皎跑过来,想捋一把凌乱的发丝,却抽不出手,只得对两人尴尬地笑了笑,也不知能说什么了。
方皎痴怔片刻,再次心酸落泪了。认识林溦之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有抱过她。
原先联想到美人受惊的同情,此时全转为愤怒,可是这愤怒却是针对王太平,她指着小侯爷恨声道:“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她哭着转身,方皓也恶狠狠地瞪了王太平一眼,迅速跟上自己的妹妹。
王太平也悲愤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再一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等美人情绪终于安宁下来,由侍女扶着缓缓起身,双目通红,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第一句话竟是:“今日之事不要告诉父亲母亲。”
言罢,又对林溦之浅浅一笑,温声道:“谢谢林公子。”却是一眼都不愿看王太平,转身离去。
王太平和林溦之慢慢朝园外走去。很长一段时间,两人之间都只有脚步声,谁都没有说话。
正值夏季,阳光太猛烈了,晒得人都有些焦躁,有些火气,也将林溦之身上的湿漉漉的粗麻很快烘干。
王太平悄悄瞥了一眼林溦之,看见他那含着光又平静的双眸,很想质问他。可质问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陪美人划船?玩了那么久还那么开心?可是这么别扭的话他问不出口,心里乱糟糟的,只是想打破这窒息的沉默。
阳光自枝条的罅隙中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他们身上。林溦之目视满树碧绿,好似浑不经意地开口:“为什么那么对人家?”
王太平一愣,抿着唇不说话。
两人停至林荫下,林溦之顿了步,微笑道:“你看你,恫吓许家小女,又把方皎气哭了,其实你人很好,为什么老是对大家那么凶恶呢?”
王太平见他笑心情顿时犹清风拂面,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把勾住林溦之的颈,“我讨厌他们那种刻意讨好又胆怯畏缩的样子,还不如凶恶一点,让他们不要靠近烦我。”
“可是当初我也是这样靠近你的啊!”
“你……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王太平蹙眉思考了一秒,“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像……就像我是一个傻子。无论我是冷漠还是狂妄,凶横还是孤傲,你都始终微笑地看着我,那眼神很平静,很平淡,让我感觉如同一个智者看着一个傻子表演。”
林溦之非常惊讶,明白他是说最初两人相识那会,自己因烦恼父母南辕北辙的教育,偷偷地观察着这个小侯爷的行径。然而他没有说,只是劝解道:“那你也应该对女孩子温柔一点啊!”
王太平又咬了咬唇,沉吟良久:“你到底是在心疼方皎还是今天这个许美人?”
王太平并没有得到什么答案,林溦之对女子的温柔体贴仿佛是与生俱来,时至今日依然是,别人的手伸过来他便拉上,别人哭泣他就心软,向他敞开怀抱他也不知道拒绝,对每个女人都温柔温和,小时候就是这样,小时候那些女子就喜欢围在他身边。
书房内,枫木案上堆积着公文案牍,独正中央有一张宣纸最醒目,是王隐醉酒后新作的画。不同于以往的山水楼台,这次画中是只有一人,独身撑伞,款款而行。
天幕间烟雨如织,夜色昏茫,唯有邻家府檐下两盏昏黄的灯笼,那是天地唯一的光源。虽然黯淡,隐晦,已足以照亮那人的身姿。
深夜的雨幕里,接近自己的府门前,他们乍然相遇,王隐不信这是巧合,可是又找不到答案。
林溦之跨越长街,踏过寒雨,那隐藏未出口的话到底是什么?
画卷上方,写着小小的:夜隐烟雨中,明镜孤灯里,寒来惊残梦,相思无声起。
王隐想通了,无论怎样都要向前走,总要去试一试,无论溦之的心仪之人是谁,自己都可以尝试着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直到能打动他,直到能走进他心底。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不能再停在原地多想,再这样想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会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