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

  •   层层叠叠的铅云下,日光越来越稀薄,天色愈渐灰郁,四周寂静无声,唯有两人沉默地站在屋檐下。

      林溦之始终低眉垂目,静默不语。
      王隐望着他,心底酸涩又紧张,眸光里还有纠缠难抑的欢喜。他想要靠近,却又不敢。

      这十来天的避而不见,以为能想清楚什么,以为能让自己静一静,能让自己彻底清醒。
      一个自小谙习四书五经,早已娶妻又非什么离经叛道,罔顾人伦的为官者,忽然就发现自己对相识多年的兄弟动了心。

      那种赖以生存的观念忽然被颠覆,他彷徨挣扎,无法接受。

      他一直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也许是对他们太愧疚了,也许是自己太孤独了,也许是他太想回到曾经的时光,才把那种失而复得的欢喜当成了感情。
      他以为把这些想清楚,把所有问题层层剥开,冷静一下,再找出答案,这种感情就会冷却下去。

      可是,每每深夜,他压制的情绪都会汹涌地溢出来,想念林溦之的笑,想念他的温度。想看见他,想抱抱他。

      然而当他真的站在自己面前,王隐却怯弱了。林溦之淡漠的眉眼里没有一丝他想要的情绪。

      即便这样,王隐也难掩眷恋不已的深情。他问:“跪了多久?”

      林溦之垂着眸道:“片刻。”

      “腿膝疼吗?”

      林溦之眉目微动,有些不解,不都答了只跪了片刻,怎么会疼?

      其实王隐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想看看他,想和他说说话。“这几日还好吗?”他又问。

      林溦之答:“好。”

      仍是这样的回答。王隐揪着一颗心,他也知道问不出来什么。林溦之已经不再是那个与他无话不谈的少年。
      他犹豫很久,还是忍不住握起林溦之的手,“溦之近日——”

      刚刚落入掌心的手,还没有感受到温度,就已经迅速抽离。
      林溦之反应太快,惊慌下的动作连自己也没想到,等他醒悟时,再想把手递过去又不合时宜,只得僵持在那里,含糊道:“王相……近日安好?”

      王隐未答,他的心正从半空中往下坠,手还僵硬地滞在半空,指节微微蜷缩,像是在接自己掉落的心。

      他最怕的疏离还是来了。尽力微笑着问:“溦之怎么对我这么冷淡?怎么连王兄也不叫了,变成王相了?是我冒犯到你了吗?”

      林溦之不敢对他上的眼睛:“王兄多想了。”

      “那为什么都不肯我一眼?”

      林溦之一怔,是啊!他能在深夜抱着人家的衣服入睡,白天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可是他怕了。他不敢,他太怕会流露出什么,怕被他看穿心思。

      那种心思全盘暴露的感觉会让他打回原形,他想过他们终有一天会走散,像分离的那些年一样,他们再一次分道扬镳,不为什么,本就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当年那个胸有丘壑的王太平真的成为他想成为的人。蟒衣玉带,缁珠朝靴,一身官袍,以天下为己任。
      这是林溦之第一次看见王隐穿官服,也是第一次听见他训斥下属。
      那个提督在颤抖时,其实他心里也在发抖。自己的人生与当年的一切都背道而驰,离王隐也越来越远。偏又荒谬地喜欢上他。

      他始终垂着眸。

      王隐忍受不了这种沉默,更忍受不了这种礼敬与疏离。再次微笑着打诨:“才几日没能去看你们,怎么又与我疏离起来了?”

      林溦之眼眸轻轻眨了一下:“哪里疏离了?”

      “那你看着我。”

      林溦之有短暂的犹豫,目光还是一点一点移上去,终于对上王隐的眼睛,可也仅仅是那一秒,瞬间又垂下眸。

      “你看你,都不敢看我,我有那么可怕吗?”王隐尽量用一种玩笑的姿态,指尖轻轻抬起林溦之的下颌:“怎么这么怕我了?我会吃了你?”

      林溦之从心底逸出一缕无人可闻的叹息,后退一步:“王兄这么在意我和方皓,是因为对我们愧疚吗?”

      王隐沉默少顷:“是,是我害得你们失去了世间最后的亲人,至今仍没能为你们报仇。”他凝视着林溦之的发髻:“你们不是也很怨我吗?”

      他答:“并未。”

      “如果你们不怨我,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从虞川逃离的经历?为什么明明在京城不肯来见我?我屡次问你,你的避而不谈,我仅仅是想了解你们的过往,想知道你们怎么在这里扎根,像朋友那样闲谈交流,不可以吗?我能理解方皓的怨恨,他自小与妹妹的感情比父母更加深厚,是我害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可是你呢?”王隐更近一步:“你都不对我说你的心事了,也不再……”对我说实话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们的过去和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溦之,如果我做错什么你一定要和我讲……”

      林溦之明显感觉王隐的所作所为,都在试图把他们拉回小时候的岁月,用一种讨好的姿态弥补他错失的时光,消除他曾经无心之失的愧疚。
      果然是愧疚。
      果然是自己痴心妄想。

      他怀念的不过是曾经少年的时光,不是现在的他。

      林溦之心都凉透了,还要对王隐笑得释怀,“你没有做错什么。当初不来见你,是因为怕我们这种身份给你带来危险,当时你在朝中也没有站稳脚跟,后来等我们安定好了,你虽然节节攀升也仍是如履薄冰,这是你自己的原话。且那时你已经对外谢绝拜访了,对官员尚且如此,更何况我们这种身份不明的人。”

      王隐道:“不是真话。你们现在也身份不明,我们一样相见了。”

      “现在……毕竟你现在有些权势了,可以庇护我们了,就像今日。”

      这倒是真话。王隐望着他,有些难过,有些赌气,明知道他不坦诚,可又挑不出毛病。于是他又挑问题:“我送你的发簪为什么没有戴?”

      “……”

      “不喜欢?还是有更好的?”这十日内,林溦之两次踏进得仙楼见了折旋。王隐心中恼火,总是那个女人。

      林溦之嚅着嘴唇:“王相送的才是最好的。”

      冷风裹挟丝丝的寒意四面扑来。这样的神情与语言,王隐已经上当多次了。他没有露出笑容,心口又溢出细碎的疼痛。微微敛神后道:“以前……你不是这样,不想答的话要么不答,要么明说,可现在却是哄我。溦之,我只是想回到以前,那时……我们……”

      王隐到底没能说下去,眼前的人因为他的话眉心已经蹙了好几下。
      他甚至能看出林溦之心底蹿起了一簇火,面上的焦躁虽然克制着,可眼睛里已经闪出了厌烦与抗拒。
      林溦之不愿听他提及以前。

      不是他想耗尽曾经的情意,是因为他已经得不到,只能用回忆唤醒眼前人的在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林溦之似乎想离开了,眸光越过他望向前院。

      王隐能读懂他任何表情里的细枝末叶,可是却不想放他走,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又用一种温和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溦之,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因为周运这个的案子吗?还是我有什么做的不妥,让你难以接受?无论你有什么都可以对我讲。”

      林溦之道:“没有,案子你自己处理就好。”

      “那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冷淡?”王隐又刻意耍起无赖,又拉住他的手:“你看你与方皓关系始终那么好,但我也不是外人啊!”

      林溦之挣脱开手:“身份不同,你已经有自己的人生,我们这种身份终究要避嫌。”

      “身份不同?避嫌?”王隐的心缓缓沉到潭底,怔怔地注视着他:“哪种避嫌?哪种身份?仅仅因为我拉了你的手要避嫌吗?”

      林溦之真的不想谈下去了,那种不耐烦的情绪又爬上他的脸颊,似乎都不愿再看王隐一眼。

      像是一种羞辱,王隐觉得四肢都一点一点寒了下去,最终还是后撤了一步,遂他所愿。

      林溦之微微躬身行礼,刚抬半步,又听王隐道:“今晨收到的消息,周运死了。尸体腐于鹿鸣后山上,已有六日。”

      林溦之微怔,半晌:“哦。”

      他等了片刻,王隐未再开口,便欲提步,身形刚动一下,又听王隐道:“近日还是少去得仙楼见那个女人吧!圣心难测,万一哪天你们在楼中相遇,难以收场。”

      林溦之再次拱手道:“是。”

      两人的影子有一刹那的重合,那苍白又寡淡的一瞬间竟让王隐心生羡慕。他还不如那一道影子。

      然而林溦之没走多远,忽然又回身朝王隐走来。王隐大喜,眼眸乍然晶亮,唇角的笑意都隐隐透着紧张与期待。

      林溦之再次虚礼道:“王相可还记得当初兰芝苑的依依姑娘?”

      “……”

      “当初因贾六金一事入狱审讯,如今已查明此案与她无关,是否可以放她出来了?”

      依依已经被关一个月了,也许是心理和精神上的压抑,她重见天日,人还有些恍惚和呆滞。整张脸颊更是枯黄清瘦,憔悴不堪。

      提督亲自把她送出来。不到半个时辰,他那种书卷堆叠起来的高傲已经褪去,再次见到林溦之,如见了失散多年的手足,笑容亲热得过分:“哎呀若水公子误会一场,都是误会,还请你不计前嫌,不要计较。”

      林溦之亦温和地微笑:“大人职责所在,理应如此。”

      “公子如此大度,怪不得深得王相赏识。”提督赞叹道。
      其实官者打压商人,再寻常不过,商人本身就是官僚的附庸。可是他偏偏得罪了王相的人,现在朝廷又在整治冗官闲吏,虽然他有五品官职,但王相若是想在撤职名单添上他的大名,实在是轻而易举。

      提督眼神瞟了瞟正与庄义山谈话的王隐,忽然放低声音,姿态有点忸怩:“不知公子……能否替我向王相求求情?请他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有眼无珠怠慢了公子,若是有机会一定将功补过!”

      林溦之道:“我与王相并不熟,但大人既然开口,我一定帮忙,但我不能保证……”

      “肯说就行,肯说就行!”提督一激动抓住了林溦之的手拍了拍,“王相这么在意你,一定会听你,只要你能开口,我一定备厚……”

      莫名地,他感觉到身旁笼罩了一团浓重的阴影,心口突突颤动了两下,转过眼,看见一道凝重的死亡视线落在他身上……

      “刘提督是太闲了?还是这手不想要了?”

      提督瑟瑟发抖:“王相……”

      “要是不想要就自己去剁掉!”

      提督迅速撤开了手,僵滞原地,不敢动弹。

      王隐压制着盛怒:“还不快滚!”

      提督如获大赦,马不停蹄地滚了。

      王隐的目光转向林溦之,眼中的震怒瞬间化成一潭柔和温润的春水。自己去握住了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林溦之的手背,轻轻地,柔柔地,像是怕捏重了会弄疼他,又怕握的太松会从自己手心掉下去。

      林溦之对着这样的温柔,心跳又开始乱得没了章法,同时心里也渗出了一种毛毛的心悸。
      任谁对着不明就里的温柔心里都会发毛。

      林溦之的嗓子像是有些痒,又像是渴了想水一般,吞咽了一下。有点懵。

      连侯立一旁的依依都觉得这一幕有些诡异。

      林溦之最终没忍住抖了抖,抽回手,仓皇告辞。

      窄角巷的余晖里只剩下林溦之和依依,主仆两人缓慢地朝康庄大道走去。

      林溦之开口了:“贾六金这个案子你受了苦,也算立了功,兰芝苑还你自由身,另给你拨五十两银子,你脱离这里吧!”

      依依一怔,半晌,停步跪了下来,泫然泣问:“兰芝苑是……嫌弃我了吗?”

      林溦之低眉凝了她一眼,道:“起来!”

      依依晃晃悠悠起身,声线涩哑:“我知道主子你是好心,可是……我能去哪呢?我家中老母体弱,弟弟年幼,若是脱离了兰芝苑我还能做什么?坐吃山空后怎么生活?求公子不要赶我走!”

      林溦之眸光微动,本想问你还会做什么?可语言在心口绕了一个圈,最终还是化成一声默叹,他不是救世主。

      最终淡声道:“随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