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
-
林溦之的外公秦若川是一名江湖游侠,当年世家小姐也就是他外婆成亲后起初是幸福的。
无奈没几年家落中道,秦外婆典尽家产托关系为夫君在军衙谋了个差事,可惜秦若川实在受不了官场那一套,宁可选择街头卖艺,或是教那几个屈指可数的学生练武,再也找不出什么方式养活妻女。
江湖游侠的命运注定是浪迹天涯,如今被柴米油盐牵绊,还受尽数落。
在女儿被逼迫嫁于林三时,他彻底断了这名存实亡的婚姻,只给女儿留了封信,对这位相伴多年的夫人只字未提,从此云游四海。
林溦之记得是他六岁时,秦外婆母离世了。秦望舒修书让父亲回来,也正是这几年,秦若川一身武功都传于了林溦之。可言传身教的一切都还浮于表面,林溦之只学会一板一眼的虚招,秦若川待了三年还是告别家人,再次离去。
听说近两年他在……
“哎!哎!问你话呢!”王太平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肩:“你梦游呢!”
“哦……”林溦之随时随地都能神游的毛病真得改一改。他道:“你怕是见不到他,他不在甸南。”
“那在哪里。”
“据说在虞川,我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他了。”
王太平非常失望,眼中期待的光华瞬间熄灭了,抬了脚就要下山。
林溦之在他身后说:“你想学啊?我教你啊!”说完他就后悔了。
果然,又是一声冷嗤,“就你?”王太平回眸,“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哄哄女孩子也就罢了,还想祸害我?”
林溦之闭上眼,气得把脸都搓变形了。
他这副模样,看得王太平眉心都缓缓舒展开……
正巧,此时方皓与方皎来找林溦之,王太平从山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兄妹俩,方皎才跨了两个台阶的脚步,只因与他对视一眼,自觉收了下去。
山阶陡峭,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她得让小侯爷先行。
方皓却不吃那一套,大摇大摆地上山,经过王太平时,肩膀还恶意顶撞了一下他,转眸又微笑道:“对不起啊!这小山阶的路太窄,不小心撞到你了。”
方皓的道歉里没有歉意,反而斜睨着他,心想,有本事你去告状,老子本来就不想在这里听课,最好把我们都赶走!
偏偏王太平从未告过状,无论任何事。
甚至是干扰他功课的那些孩子,只要他一句话,南川侯也许就会把他们全部送走,然而并没有。
秋高气爽的那个下午,画师让这些学生们去园中作画。趁画师走开,朱、杨两家最会起哄的孩子立刻浪荡起来,拿着画笔相互打闹,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几个孩子在嚷嚷,实在不行就躲到一边去玩,除了王太平没有人认真作画。
两人玩够了,又站在几个同窗后面,对他们的画指指点点。
王太平独自一人在最前方,这两人溜到他身后,他画的是一幅快意恩仇江湖图。江阔云低,波光闪烁,两位侠士广袖翻飞,在渡船上比剑。
小孩子还没有勇气认可他人比自己优秀,只会指着画放声大笑:“想不到我们小侯爷心中藏着一个江湖啊!”
王太平面无表情,继续描画。
朱旭接着道:“小侯爷你应该画‘园林挽方皎,缠绵共白头’哈哈哈哈哈……”
几位孩子放声大笑。
方皓大怒,丢了一支笔过去,“滚!”
甸南人尽皆知,富贾方家一心想与王侯结亲,方皎刚会走路时就出落得粉妆玉琢,方夫人笑着要与王太平定娃娃亲,侯爷夫人只当玩笑。可玩笑开多了,就连街头小儿都信以为真。
方皎此时正站在林溦之身旁观他作画,毕竟才是个10岁孩子,玩笑烧到自己身上还一脸茫然。
那个朱旭又窜到方皎身旁,温生细语:“哎,皎皎,你想嫁给我们的小侯爷吗?”
方皎看了一眼前方的王太平,又往林溦之身旁靠了靠,怯生生地说:“我还是更喜欢溦之哥哥。”
这下孩子们的笑声更张扬了。
林溦之的视线也落在侧前方那幅画上,脑袋又在神游:那两个比剑的侠士是谁?难道是小侯爷和自己?
可惜这胡思乱想被打扰得没头没尾,他将目光转向王太平,见他肩背线条绷得很直,紧握着画笔,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然而朱旭仍道:“小侯爷你被你的小媳妇抛弃啦!”
只听‘啪’的一声,王太平将手中的画笔折断了,墨汁甩到画上,一幅好画就这样被毁。他一脚踢翻画架,愤然起身,经过林溦之身边时,不知怎的,眼眸忽然向下,与他的目光撞了个一下,又刻意又无意的下一秒,王太平的身影已经离开廊亭。
朱旭还对着他的背影大笑:“堂堂小侯爷竟被媳妇抛弃,真是颜面尽失,颜面尽失啊!”
身居他人屋檐下,没有一丝感恩反而极尽猖狂。可尽管如此,周家为首的几个孩子也未被赶出学堂。
林溦之总想起母亲教育他做一个正人君子,不要像他爹那样。他爹是一个老奸巨猾,心狠手辣的人,搞不定的通常都靠武力解决,但也还是有原则的,否则自己也入不了侯爷府。
可什么才是君子,仅仅是满腹诗书吗?
带着这个疑惑,下了学,他问母亲,母亲正绣着一方修筠手帕,微笑着答:“君子是处在高处不欺负弱小,是宽容与包容,更不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那……如果鄙夷别人的无知与粗俗呢?”
“那他因这鄙夷做了什么?”
林溦之想了想,“他……比较高傲,但是包容了这种粗俗。”
母亲起身,给他端来了一碟杏仁果,又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君子,就是会善待每一个人的高度。不要单纯地看他脸上浮现了什么,也许再过几年脸上的性情都消失了,但是真正的君子已经种在了心里。”
那个时候林溦之还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现在的烦恼是因为他的带头,又因为王太平的纵容,朱旭那几个孩子更加得寸进尺。
趁着王太平不在座位旁,他们竟然往他的书桌里塞了一本不堪入目的小人书,林溦之气不过,起身从他书桌里拿了出来,正要扔掉时,朱旭跑来堵住了他:“林溦之你装什么装!明明就是你先起哄,现在装什么正经人!”
林溦之正是因为当初的举动懊悔至今,现在听见这句话,举着书就撕了个粉碎!
朱旭当即撸起袖子扬了手,两个十来岁的孩子看着身量都差不多,可这里几乎没有人是林溦之的对手。毫无悬念地没过几招,他就被林溦之一脚踢翻到地上,林溦之眼疾手快骑住人,揪住他的衣领一拳正要打上去,这孩子立即就怂了,捂住脸哭着喊着求饶。
林溦之心软,一看这样就真的放开了他,只要求他从此不再刻意针对王太平。
而自始至终,小侯爷就一直抱着臂倚在廊柱边看笑话,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
也确实与他关,他都不用出面,就有人替他解决了。
方皓看王太平这样就不爽,他挨着林溦之说:“你看他那个德行,你就不应该帮他!”
林溦之笑了笑:“我这是在帮自己啊!”
可惜,那个被打的朱旭并不是善茬,在家里骄纵的人,在外面更是小霸王。如今被打了一顿岂会善罢甘休,转过头就恶人先告状了。
林溦之跪在学堂,抿着唇,问了半天也不肯说。
到最后还是方皓气不过,对夫子说出打人的原因。
夫子一听这事怒火中烧,猛一拍桌子,还没问呢,朱旭吓得自己先跪下了:“我没有,没有,是林溦之他撒谎!”
“有没有找到证据就知道了!”方皓气的接言。
结果很不幸,那书被撕成碎片后很快被下人清扫干净,而当时的朱旭还悄悄地跟着,彻底把那些碎片毁尸灭迹。
证据找不到,还闹到了侯爷那里,连侯爷都派人问发生了什么事。
夫子气得头昏脑涨,他是真想找出证据,把这些摆到侯爷面前,然后名正言顺地把这些孩子都赶走。
他曾多次委婉地向侯爷提议,这些人会影响到王太平的功课,实在不行让他们分开听学。然而侯爷始终都是那句话:孩子们在一起才热闹,学起来也更有意思。
这话是没错,可王太平若是在他手里越学越差,那他这辈子的名誉算是完了。
方皓平时跟林溦之关系最好,他做证夫子又没法信,无可奈何时方皎小声说:“找小侯爷来,他当时也看见了……”
夫子不愿因这种不光彩的事去请王太平,不想打扰他,更怕玷污了这个好学生,但又必须给侯爷和这些孩子的父母一个交代,只得差人去请。
林溦之静跪在地上,脊背笔直,面无表情。方皎没说话时他就想到了王太平,心里特别渴望他能来,如果过来帮他做证算不算维护他?如果维护他是不是把他当朋友了?
然而王太平没来,不但没来,还声称对此事一无所知。
结局就是他和朱旭全部都被训斥一通,罚抄《礼行表记》一百遍,三日之内全部抄完!
林溦之虽说功课不好,也没落到罚抄书的下场,第一次就抄一百遍,他还不肯找人帮忙,一字一字不停歇地抄写。
不是夫子在惩罚他,是他在惩罚自己。这些算是对他的提醒,提醒他不要再做那种蠢事,不要再刻意地去接近一个看不上自己的人。
第三日下午,他才抄到了六十遍,方皓与方皎都无能为力地陪着他。
夕阳西斜时,学堂里落了满地的霞光。已经下学的王太平踩着霞光又进了学堂,手中还拿着一沓厚厚的纸张。
方皎诧异地盯着他,方皓则十分嫌恶地甩了他一眼,林溦之竟是连眼皮都不愿意抬。
王太平瞧着这两兄妹,面无表情:“你们俩先回去。”
“凭什么!”方皓腾的一声站起:“你以为你是谁!你才滚出去!”
王太平摆了摆手中的东西:“凭我能帮到他!”
“他这样都是因为谁?现在在这假惺惺地显摆!真是不要脸!”
“方皓!”林溦之一声低斥:“别说了!”
王太平摊了一下手,满不在乎地道:“既然这么心疼他,那就听我的!”
“你!”方皓满脸忿恨,简直想挥拳头过去,却被身后的妹妹拉住:“哥哥不要,你要是动手,明天会和溦之哥哥一样受罚的。”
“罚就罚,老子会怕他!”
“可阿娘和爹爹会生气啊!”
方皓被妹妹生拉硬扯地往外拖,“不要惹事了,我们先回去,”方皎的声音又刻意压低:“王太平手里抄写得连字迹都一模一样,你再这样闹下去,他不给溦之哥哥了怎么办……”
林溦之已经收拾好了纸笔,站起身,也要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王太平却堵住了他的路,把手中的纸张递给他。
林溦之一眼瞥过去,上面的《礼行表记》跟自己的字迹一模一样,他压制着震惊,淡声说:“谢谢,不用了。”
然而王太平依然伸长了腿,堵住他的路。
林溦之看着地面,静默了半刻才道:“当初是我的错才导致了这些事情,我也挡过几次了,日后就不算对不住你了。”
他绕开王太平,再次跨步,可身后的人却勾住了他的脖颈,贴在他耳边说:“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林溦之彻底被他惹怒。新仇旧怨一时全涌上心头,脑中一热,反手摁住王太平的肩臂,直接把他摔倒在了地上!
可是倒地的那一刻,王太平竟然伸手把林溦之也给拽了下来。
“啊——”林溦之猝不及防忽然倒在了王太平的身上,还不来得及动弹,王太平迅速掐住了他后颈,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嗤笑:“脾气这么大?”
“你给我放开!”林溦之撑着肩,气得要起身,却被王太平死死按住,继续逗他:“这么容易生气?”
林溦之全身都被压制,只能别过脸:“闹够了吧?闹够就起身,我还有书要抄。”
王太平抬起手指抚上了他额角:“你说你,长得白白净净的,怎么动起手来……”指骨从额角滑到了他脸颊:“这么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松口!林溦之你快给我松口!快快快给我松口!”
当这手指滑到林溦之唇角时,他也不知怎么想的,毫不犹豫地偏头咬住了!
他当然不敢把小侯爷咬出血,出了心中的怨气后立即松口了。
拍拍屁股站起了身,看见王太平窝在地上正看着自己的手指,他忍住笑,又缓慢地伸出了手:“嗯,给你咬回去。”
眼前的手掌细皮嫩肉,白净纤长,王太平不知怎么有点舍不得。他抬起了头,声音委屈:“你简直是骗子,表面温柔温顺,其实就是个刺猬,不但刺人还咬人!”
林溦之眉心微挑。
“有没有眼色?”王太平朝他也伸出了手:“还不快拉我起来!”
林溦之被他这态度气得翻白眼,握住他的手,猛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突然又想使坏把他甩开,可惜,阴谋被王太平识破,他紧紧地握住林溦之,要摔一起摔——两人又一起倒在了课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