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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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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的大殿之内,气氛冷肃,两位御史联合弹劾刑部侍郎庄义山昨夜办案不力,劳师动众的扰民之举,两人高亢的声音分别罗列了庄义山滥用职权,渎职乱纪,失察误判,搅乱民生朝纲等几项罪状,要求将庄义山削官坐罪。
庄义山伏跪在殿上,垂泪不语。
圣上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人,沉默片刻,道:“庄侍郎可认罪?”
“微臣……”地面有啪嗒啪嗒的眼泪,庄义山伏着头:“认罪。”
“先押下去吧!”
“圣上——”王隐手持玉笏出列,然而立即有御史高呼:“圣上!”
显然有备而来,这御史抢言道:“微臣有疑。听闻王相近日多次出入刑部,与庄侍郎多有交谈。微臣记得庄义山入仕已有二十年,办事一直都是虑周详密,有典有则,从未做过这等莽撞之事,不知此次庄大人这意外之举是不是听王相说了什么?”
王隐刚要跪地,圣上却道:“守真起身回话。”
王隐稳身道:“臣本月五日,八日曾入刑部,请庄大人关押了几个十六卫的执戟守兵。皆因臣路边用饭时听民闲谈,亲眷以银两买官希进,按官职高低论银两价格,便借此探出此人亲眷,将其调押入刑部大狱,正待慢慢审讯。”
此言一出,分列两侧的文武大员立即对视几眼,心中惶惶。
买卖官爵虽是不成文的规定,可毕竟无人敢在圣上面前直言,王隐这般冒进提谏,显然是有鱼死网破之心。
然而王隐并未在此事上纠缠,而是回身直视御史张琮,“臣不知因此事入刑部有何不妥,更不知是哪位有心人竟监视着臣的行迹,被张御史拿来朝堂公论。张御史,不知你的听闻,是听何人?”
张琮慌了神,撑着声答:“众多官吏都曾见过王相出入刑部,王相纠缠何人,不如给圣上解释都促谈了什么。”
圣上此刻也抬眼,睥睨众生般扫了一眼群臣。
“公事自会禀报圣上,只是如今与同僚促谈公事都被监视怀疑了吗?”王隐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高举玉笏大声道:“臣忧心,若这有心人只是监视臣便罢了,怕只怕这等人会形成恒沙耳目,出入宫廷,窥探吾主!”
窥探吾主!
这四个字,才真正让文武百官瞬间失色!
张琮也陷入空前的恐慌,立刻跪地伏拜,“臣绝无此心 。”
李弘玉淡然地望了一眼王隐,温声道:“守真未免小题大做了,也许只是有人无意间见你出入刑部,一时多嘴与同仁闲聊说出来了,恰巧庄侍郎这次举止反常,张御史便道出他心中的疑惑罢了。”
二皇子此时也出列道:“儿臣也以为御史本就是纠举百僚,肃整朝纲,上谏天子,下劾百官,并无什么恒沙耳目,不过都是职责所在。”
王隐拱手道:“右相,奇王说的是,下官只是怕有心人听了会在此大做文章,迷惑圣听。”
而圣上始终未发一言,漠然观看这场风谲云诡。近年来他已习惯如此,不同党派之间,风起云涌无声翻滚,偶尔遇上失衡的局面,他也不过是轻飘飘地拨弄一下,充分地利用这些人,又不能任何人独揽大权,维持双方形势的平衡。
然而此次王隐的话却提醒了他。
这些官员为了升官抑或保命疯狂地编织自己的关系网,只为时刻掌握他的动态,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众臣揣测监视。正如前几日,他私下出宫,即刻有人为了逢迎乞恩要将那女子献进宫,他虽然受用,却深厌此举。
恰此,有御史苏惊白出列,叩首道:“微臣弹劾御史张琮,滥用风闻言事,仅以揣度妄加犯上,若不是王相详解清楚,便可以构党之嫌大做文章!张御史此心不端,其迹不正,请圣上明裁!”
苏惊白比王隐小了一岁,出生在钟鼎世家,又是二甲进士出身,进翰林后本欲让他入礼部做储培相士之选,然而他却选择了入御史台。这几年凭着文采口才,有着晟朝第一谏官之称,颇得圣上欣赏。
谁都没有料到他竟替王隐讲话,一时间百官又相互交头接耳。
张琮更是魂飞魄散,他哪里是苏惊白的对手,更不敢真的得罪王相,他本就是受人指使,与那两个弹劾庄义山的御史一样,皆是迫不得已。
此刻他颤巍巍又以头触地,再次道:“微臣绝无此心。”
圣上眼神高深莫测,“张卿既无此心,怎么能凭风闻谣传上谏呢!你说庄义山办事典则严密,自己却信口开河,若我大晟朝都以你这般揣度行事,要有多少冤案刑狱?”
深秋的天,张琮的冷汗却如雨滴般砸向地面,“微臣知错……”
“不要把揣度当聪明。”圣上审视着跪地的人:“既然你这么喜欢道听途说,就去地方做个监察使吧!按郡分察百僚,去那里想到什么,听到什么,记得查清楚了再回禀,真有什么由当地府君呈报。无诏不得入京。”
历代的官员,无论在当地州郡权力多大,多么逍遥,也还是拼了命地要留在京城,毕竟这里才是真正的权力中心。圣上一句无诏不得入京,张琮的政治生涯算是彻底完了。
一个早朝,两任京官因一事同时罢职。众官皆以为天子又一次维护左相,只有少数人明白,圣上这次杀鸡儆猴做的不动声色。也只有真正看懂的人才适合这个朝堂。
“微臣领旨谢……”张琮的颤颤巍巍的声音还未结束,王隐再次道:“臣有奏!”
圣上的脚步已经步入锦缦,听到这句只得又回头,看见王隐那肃穆的样子,便知他仍要讲庄义山的事。略一思量,道:“朕乏了,来明正殿吧!李相,太子还有奇王都一起过来。”
王隐无视众官的目光,一边埋头跟着几人的步伐,一边思索怎样把庄义山捞出来。
庄义山把身家前程都押在他身上,此刻却因他入狱,且被关在大理寺,韩一玮是奇王的人,若此事交于韩一玮,不但领军卫守将买爵贩官,纵容下属私放钱贷皆会成为闹剧一场,庄义山也恐怕再难入仕。那他真的是害了他。
王隐内心如纷乱杂草,他必须要保住庄义山。
才值深秋,明正殿里已经烘了一个小暖炉,圣上给众人都赐了座,自己端起旁边的玉露羹慢慢饮了起来。
明正殿内温暖适宜,王隐如坐针毡,他知道圣上在故意晾着他。他今日犯了大忌,苏惊白那样的人物公开为他解围,还有庄义山,显然都已经入了他麾下。结党虽不等于私营,可帝王最忌讳的就是本是他的臣子,却因利益或政见联合成了一个庞大的团体,甚至到最后帝王的命令没人执行,反倒由他们控制了帝王。
从来没有什么恩宠信任,这一切本就是为官者得有足够的谨慎与低调。
一碗羹终于慢悠悠地喝完了,圣上才开口:“如今刑部尚书与侍郎同时空缺,你们几人有谁可以举荐呢?”
李弘玉面上浮出思忖,片刻后,道:“老臣以为今日那个苏惊白就不错。二甲三名进士,才华出众,行事有根有据,秉持正直,这种人适合刑部。”
好阴险的一招!王隐登时觉得头上砸下了一通猛烈的暴风雨。
苏惊白已摆明投靠王隐,若是此刻王隐附议李弘玉的决定,便是对庄义山见死不救,不仁不义,那以后谁还敢投靠他?
若是王隐拒绝此举,便是阻断苏惊白的擢升,一个五品御史到正级部长,这是多大的恩赐!且经李弘玉这一举荐,他便是苏惊白的恩人贵人,提携之功,岂有不报之理?若是苏惊白依然选择王隐,也会被同僚嘲讽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无论哪一条路都是死路。
果然,圣上脸上展了喜色:“确实是个人才。”他又问:“太子和奇王觉得呢?”
太子还没有弄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又不敢流露出无知,便道:“儿臣附议。”
奇王却是个聪明人,道:“儿臣附议李相。”
圣上这才将目光转向王隐。王隐因这意外的变故,一夜未眠,眼睛已经熬出血丝,此刻紧抿唇线,斟酌须臾才道:“臣以为庄侍郎入仕已有二十余年,无嗜不贪,刑罚有序,且尚书空缺以来,他独挑大梁,办事无不躬身亲为,脏罚追贷皆及达入户,若因此小过,便罢官获狱,恐怕会伤了老臣的心。”
“臣不以为然,”李弘玉接道:“今日早朝张琮以风闻误解守真,圣上才以他为训,更何况庄义山是真正的误断误判,搅民乱纪。”
“刑案与监察不同,刑事本重准与快,官有官则,贼也有贼法,我们查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想法逃脱。这里面是否有官贼互通,怎会让贼人先行一步?”王隐说着跪地,朝圣上叩首:“刑案难断,庄侍郎定是查实了什么,所以才会产生这次误断,臣以为应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若再有此过,一并处罚。”
“且庄侍郎一向熟谙刑法,如今他手下有案件众多,只怕苏御史上任后一时无绪——”
“哎,守真此言差矣!”李弘玉再次截断王隐的话,瞥了眼他叩首的发顶,“失误就是失误,怎么扯上官贼互通,这至我们大晟颜面何地?再说那苏惊白,自古监察刑部不分家,御史本就有纠视刑狱之权,这苏惊白又绝顶聪慧,此等刑事怎会难倒他。”
王隐低着头,又陷入孤独无望的境地。
太子与二皇子不能算是他的敌人,但也不算盟友,毕竟他没有接受任何人的拉拢。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
如今他拉拢着势力,却想单独避出一块疆土,虽然无人得知他的打算,可经此一事,王李两相之争也正式摆在台面上了。
这非王隐所愿,过早地暴露只会让他更加寸步难行。如今他犹如一个人在无灯无光的漆夜里行走,既无指引,亦无援手,可又不得不继续朝前摸索着。
圣上终于淡声道:“守真请起。”
王隐无力地站起身。气氛又沉寂了。
此时,奇王小心翼翼地瞥了李弘玉一眼,李弘玉竟正望着他,奇王顿时会意道:“儿臣以为,有过必罚,有恩必赏,才能真正立天子威信。若以往日之功,抵今日之过,那我大晟朝便无需刑狱了,更何况庄义山是以法犯法。”
圣上沉静地听完,又望向太子。
其实太子心里如泥塑木雕般,但他知道,他这个最大对手支持的,他必须要反对,对方要严惩,那他就要宽待。便道:“儿臣以为,帝王应心怀仁厚,恩威并济。如王相如言,庄侍郎虽有过错,可尽心尽职多年,若罚过于苛,重压之下,恐生委顿,令老臣失心。”
两位皇子的观点完全相反,圣上已经见怪不怪。他缓缓站起身,伸了伸胳膊,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的明光。
又默了会才道:“记得苏惊白曾从礼部请辞,自言本性耿直,清正无畏,御史最适合他,官场还能有这样狂放的性子是好事。”
圣上没什么表情地回过眸,凝向两人:“罢了!以太子所言,给庄义山那个老实人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吧!若有再犯,一并处罚。还有,让他把那些买官卖吏的事一并查清楚,这些人真是狗胆包天,越来越不像话!此事还由守真去协助,还有太子,也跟着一起督办!如果查不清你们两人一并治罪!”
“儿臣遵旨、臣遵旨。”
王隐与太子对视一眼,展露出协作的微笑。
这次能保住庄义山不是赢在太子这几句话,而是恰巧他们都心怀鬼胎。庄义山的擢降抑或死活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手支持的,自己必然要反对。
圣上一眼看透,以一句‘一并治罪’算是没有偏袒王隐,也没有维护李党,到最后鹿死谁手,各凭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