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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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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答太诱惑又太轻易了,若不是林溦之的神情太异常,王隐真会被迷惑。
王隐从心底逸出一缕叹息,将林溦之将纳入怀中,感受到他浑身冰凉,四肢僵滞。
“溦之啊,你是个坏人。”
林溦之肩头微微抖动:“我是乐善好施的若水公子,哪来的坏?”
王隐心想,坏得千娇百媚,连语言都是,导致一靠近就忘了他的性别。想到这,王隐将他搂得更紧了,他将首抵在林溦之鬓间,嗅到他身上还有一种不同的气息。
是了,给他披上衣服时就嗅到这种气息,这气息若隐若现,可两人靠得太近了,王隐曾在被杖笞的人,被斩首的人,以及被用刑的人身边都闻到过。
长夜雨声渐收,零雨微茫,有明月直入,无心可猜。王隐什么都不想再问。他单手轻轻揉着林溦之的后背,想暖热他的身体,更想暖化他的心。
可林溦之更加僵硬了,王隐的热息绕在他耳廓:“今夜溦之身上的气息不同啊!”
林溦之倏地一怔,仓皇地要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目光闪躲的同时还收了脚,那鞋尖上曾沾了血,也许在黑沉的雨夜已经看不见,但他不能让王隐瞧出任何污秽。
衣袍在挣扎间掉落,林溦之的慌乱显得理所当然,两人伸臂皆去捞那衣衫,手指撞到一起,目光也碰到了一起,林溦之不自觉地别过了眼,王隐却细细地笑着:“溦之怎么这么容易害羞?抱都不让抱,碰也不让碰,以前见你都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时候!”
“你小时候。我们都睡一张床上,我还抱着你。”
好吧!确有其事。林溦之假装去看刘丰明,可却不见他人影。
“今夜溦之身上有一种月光的气息啊!”
果然,林溦之笑了,那一笑照亮了伞下的人。他抬眸瞧着伞下雨帘,“下着雨呢!哪来的月亮。”
王隐撑着伞,也抬了目道:“这伞遮着雨,伞下有着你我,这难道不像我们头顶的另一方小天幕?于我而言,溦之一笑如玉镜般澄莹流光,星月都暗淡无光。”他以指背滑了下林溦之的脸颊,“如今这人间都已沉睡,皓月空浮伞下,唯我独赏。”
林溦之斜睨着他:“调戏我有意思吗?”
“怎是调戏?我夸美人呢!”
“美人?”林溦之作势揽过王隐的腰,送他回相府,边走边道:“传闻新相美仪姿,面朗逸,性宽和沉稳,善丹青翰藻,侍上有方,待下有礼,和颜悦色,不疾不徐。多少世家名女不入皇宫也要入相府哪怕成为妾室。可惜啊!王相与郡主鹣鲽情深,宁可不要子嗣,也只痴爱郡主一人。”
两人顿了步,林溦之指向王府的大门,“王兄刚刚番话还好挑逗的是一个男人,要真是美人,可让人家怎么招架得住?”
王隐脸色微变,“溦之没有小时候那么好哄了。”
“你是不是记错人了?”林溦之仰起下巴:“你何时哄过我?倒是我一直讨小侯爷的好吧!”
“那为什么你现在——”
“又来了!”林溦之打断。衣袍还到他手里,夺回伞,“赶紧入府休息吧!我先走了。”
林溦之步子跨得没有一丝留恋,仿佛他真的是无意间游到这里,又要游回别处。
夜幕中,他独撑着伞,溟溟夜色勾勒出他的剪影,挺拔的身子在风雨中有无尽的美意。
王隐发现不能就这样让他一个人走,不忍,更不舍。两三步追上他,“溦之,你是来找我的吗?”王隐望进他的眼睛,明明怕他问起折旋,仍道:“你有心事。是……因为什么?”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林溦之太害怕被他看穿,只好道:“贾六金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但没人知道他的主子是谁。”王隐道:“你不是今天和他约了交易,怎么样了?”
林溦之面不改色:“他要的交给他了。”
“有套出什么吗?”
“套了一百两银子。”
两人都笑了。王隐仰首,面上闪过一丝焦虑:“只有口供,没有账册很难立案,若是贸然抓了他,只怕会打草惊蛇。”
“我不太懂你为什么要做此事,”林溦之的伞盖过王隐,“此事扳不倒李弘玉,更撼动不了二皇子,这样做才是真正的打草惊蛇。”
“是啊!”王隐望向沉沉的夜,入京十年来,躲过了多少风刀霜剑,难道今后还这样侥幸为生吗?
他感慨道:“你也知道,我其实同六皇子一样,空有名头,实则无甚实权。天子把我捧得这么高,不过是想立个靶心,行至如今我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世家门第要用多年才能爬上来的位置,我一南蛮之子才用了几年!我若是看不清,怎么活到今日?”
“可是我不想再等了。”王隐转过眸,与伞下的人对视:“我看见你们,你们还活着,我怎能继续忍受我们隐形匿迹,受人牵制?为什么我的兄弟不能去我府中?为什么方林两家公子住在吴府?无为有处有还无啊!局势稳定,那我们就去再造一个局,不到火候,那我们就去添一把火,水浑了才看不清谁在捞月。更何况所谓的两党早已今非昔比,姜贵妃如今受宠,七皇子才十岁,她已经毫不掩饰推自己的儿子争储,圣上偏又大张旗鼓地准了六皇子去边郡。这些人个个心怀鬼胎,局势早已经一片混乱。此事我们若成,牵进去了李弘玉,又削了二皇子的兵权,二皇子必然会寻下一方势力,可多少人不会让他如愿?”
林溦之静静地凝视着他。
“即便我们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着,最多暴露了我的狼子野心。”王隐望着林溦之笑:“溦之是在为我担心吗?不用怕,要死,我们死在一起啊!”
“谁要跟你死一起!”林溦之瞪着他。
王隐觉得他瞪人的样子都带了点隔靴搔痒的意味。总觉得他眼波一横,怒不是怒,眉峰微聚,嗔不是嗔,千娇百媚都不够形容他了。王隐心痒,哪哪都想碰,可林溦之已经转身要回去,他立即跟上,道:“我送你回去。”
“不!”林溦之态度比他更加硬。
“你刚刚送我回去,哪有让弟弟送哥哥的道理?我必须要讨回来。来,先把衣服穿上。”王隐又把他手上的袍子抖开,抓过林溦之的手腕,伸进了衣袖里,两袖收拢,又帮他整理衫襟,“穿好,不要总是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要是着凉了谁服侍你?难不成指望方皓吗,他那么傻,怎么可能照顾得好你……”
在这咫尺间,林溦之听他喋喋不休,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终于忍不住对上那双眷恋的眼睛。他走得急促而不留恋,就是怕自己沉溺这种错位的关切,更怕自己失控。
饮鸩止渴啊!
濛濛细雨飘入他的眼眸,里面氤氲着湿漉漉的情意,王隐给他套衣服就已经去了伞,失了遮挡的长睫,撑了点朦胧的雨。
他就这样看着王隐,王隐简直把持不住,他忍了片刻,“溦之……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林溦之立即挪开了目光,“你太啰唆了。我先走了,不必再送。”
然而王隐还是跟着他。
“你!”林溦之停下来,瞪了他半晌,忽然噙上了笑,抬起手臂衣袖缓缓从鼻尖滑过,说:“王相的衣服好香,好暖和。”
不知为什么,王隐一见他这样的笑就觉得他要使坏。果然,林溦之缓慢地凑近他,“王兄……明日可有时间?”
“嗯……有……”
“来我府上吗?”他与王隐不远不近地贴着鼻尖,“在我房间……你想要的,我给你……”
王隐胸口微微起伏着,整个人犹如风雨中飘摇的纸伞,根本难以稳持。等他稳定心神,醒悟过来时,发现林溦之已经走远了,想追也追不上。
王隐望着漆夜中远去的背影,站在原地良久,总感觉自己上当了。
近两日,众人上朝都是同圣上打了个照面便退朝了,消息灵通者早已经因为折旋之事私下议论,王隐假装一无所知,埋首要出宫。他猜不透林溦之与折旋的关系,两人像是主仆,又像是眷侣。若是主仆,能入后宫那便又多了一成胜算,但若是眷侣……
这个想法曾在他心中定形,如今刚刚腾起王隐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子燥。林溦之一定知道了得仙楼的事,可至今缄口不提,且他昨夜到自己府邸绝非偶然……
王隐才跨出殿门,有一个小内侍前来朝他恭敬施礼,在他身旁候着,王隐望了他两眼,已然明晰。
园中的寒菊已经败了,枯叶残红被细雨打入泥泞,或蜷或皱,半躺半掩。湿漉漉的雨意凝结成珠依附在枯枝上,一滴凝露坠落冲干净枯叶的泥星,又被另一滴露珠砸起的泥浆摧残,周而复始。
此时王隐和高内侍正漫步御园,身后还有两个小内侍跟着。
高内侍开口:“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王隐道:“圣上只会在疑惑时听人意见,却不会在决定后听人劝谏。”
“若是圣上今夜继续出宫,明日便会有人开始动作。王相真的不打算先下手?”
王相默了片刻:“圣上最厌恶别人猜测他的心思,若我们这般急促,怕是会弄巧成拙。”
高内侍淡淡地笑道:“守真啊!你始终是个文人,在圣上面前掩盖得再好,可还是舍不得那一点清名。”他伸手,将王隐引入忘机亭,“我们在这里生存,注定是要算计的,不是为了权,而是为了活。圣上信任我们,是我们的福分,可你看那驯兽司的胥吏,他们能得到猛虎的信任,可年年还是有人死在猛虎口中。”
王隐的官服沾了点泥星,他抬摆掸了掸,小内侍眼尖手快跪在地上拿自己的衣袖帮他擦拭。
“在宫里生存靠得不就是谁比谁消息快,若是因惧失了先机那是他不堪大任,若是为了名错过机会岂不可笑?”高内侍侧过首:“还是说……守真舍不得那花魁?听说你曾得过她的青睐。”
王隐笑得温和:“高内侍耳聪目明。”
“无论是为红颜还是为清名,世事都已不可转圜,王相还是早做打算吧!”高内侍凝望御园,“圣上这几夜回得晚,早晨又顶着寒上朝,若是他真动了心思,不能让当朝天子每夜出宫吧?这传出去可不只是御史弹劾我们失职,连京城百姓都要看笑话。”
王隐望向御园,抿唇不语。
高内侍等了半晌,不见回答,仰首长叹一声:“守真究竟是为何?是不肯做这个谀臣,还是真舍不得那……”
“都不是。”王隐凝着眉:“我与蒋家二公子曾得京城富商若水公子引荐,见过那女子一面,与她并无交集。可听说若水公子与这女子情投意合,我曾得人家恩惠,如今怎能做这样的事。”
高内侍难得咧嘴笑了,“守真果然是人如其名,一介市井商人而已,身份低微,难道还敢与君主争高下?”
“并非此意,只是此事我去做了便是忘恩负义。”
“哪来的恩?哪来的义?”高内侍道:“我朝王相从不与官员结交,只侍奉圣上,那些凡夫俗子能见你一面已是抬举他,难道还要惦记着那点所谓的恩惠?守真,你就是太质朴,为官十年,你手中已有些势力,也有一批追随者,如今圣上又肯听你的,你还隐忍不发?豺狼横道,咬了你那么多次,圣上要维持这个平衡,可是你不能这样想,无论以后这是谁的天下,只要李相当权,你轻则罢官回乡,重则身陷囹圄,太子和二皇子你都不肯靠,到时候他们会保你吗?圣上又能捧你多久?”
王隐脸色凝重了,后退一步,俯下身深深一揖:“多谢高内侍教诲。”
高内侍扶起他的臂,叹道:“说再多也无用,你有自己的想法。”他抬眸望了一眼阴郁的天,“圣上这会子仍休息着,估摸着也快醒了。可是守真,却没有人给我们休息的时候啊!你是知道黄升的心思的,他近两年与二皇子走得近,又想以那个花魁扳倒我,你去找人探探那花魁的心思吧,说不定还能为我们所用呢!”
高内侍离开后,王隐也快步出宫。他与这些同盟们因各自的利益聚到一起,为的都是同一个目的,在圣上因朝政之事惘惑时,他们能拥有话语权和决定权。
众人似乎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他身上,他顶着四面八方的目光,把自己伪装成胸有丘壑的计谋权臣,而事实上,他在这条路上走得艰难困苦。只有这两个月来,他才从这荆棘的道路中找到了一丝甘甜。
如今偏又生出这样的事,一个当朝最尊贵的人,一个他身边最重要的人,他哪个都不敢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