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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 1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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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将至,空气窒闷得像是炖着一团煴火,王隐额头都渗了汗,仍一步步走向朝堂,他是想活动活动僵化的腿骨,可是还是来迟了。
皇帝如今已不上朝,可四品以上官员,以及外地入京的官员仍要聚在明正殿宣奏。
王隐赶到时,众多官员都阴沉沉地打量他,眉眼间还露出一丝丝鄙夷。
不用猜,王隐也知晓刚刚发生过什么。
一个月前他还是权倾朝野,任何诏书奏折没有他的署名,根本无法施行。
然而权势之争变化莫测,李党倒台,荣登龙门的王相刚刚坐稳,一阵流言突然袭来,风向急遽骤转。既然一场风能把人从高处上刮下来,那么也能把人吹上去,此时谁不想跃跃欲试?
王隐承受着这眼神,静默无畏。似乎所有人都企图把他钉在耻辱柱上,钉死在那里,再无翻身之日。
有御史开口了:“圣上,如今王相竟连早朝都刻意迟到,这分明是无视你的龙威!”
“圣上,臣弹劾王相专权自满,恣意妄作,圣上万不可再放纵他践踏法制!”
“圣上,如今京城关于王相舆论四起,微臣以为,为消众疑,王相暂时不宜入朝。”
又有御史出列:“臣弹劾王相行为不检,有伤风化,此等有辱官箴之人,应立即罢黜官职,遣逐离京。”
而内殿圣上的只是静默着,其间咳嗽了两三声。
玄鹤如今也跟着听朝,他默立一侧,眼睛一直深深地注视着王隐,心里忧患如潮,却无可奈何。
“圣上,”御史大夫李澜也可口了:“老臣以为守望真还是太年轻了,舆论流言的背后还有空穴来风,无论是真是假,为官者都应克已持正,自省自检,万不可气盛不羁。”
如今朝中德高望重资历深的老臣并不多了,官员一听御史大夫都开口了,纷纷开始附和,什么器满志骄,败法坏德,德不配位……
王隐被众官员一个一个弹劾,脑中仍是林溦之厌恶地甩开他,丢弃他的发簪。那样的画面,比现在更刺目。
毕竟这种场面他见过太多了,那时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他们针对另一个官员,他曾经不止一次叹息,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和这些人相处?
如今他第二次成为众矢之的,心中并无过多波澜,也可如他们所愿辞官离京,只是永昌王若真造反,那么玄鹤他……
耳中仍然不断地充斥着蝇蚊声,王隐缓缓抬眼,扫了一眼,心里可悲又可笑,又何必?
他最后望了玄鹤一眼,那目光没有人能看懂,王隐已经开始取朝帽,跪地松笏板,朝圣上的寝殿帘幔方向跪叩一声:“臣德薄才疏,有负圣意,在此解官归政。愿圣上龙体康健,千秋圣盛。”
话毕,王隐再叩首,径直起身离殿。
殿内突然死一般沉静,众官员面面相觑,直到王隐远去仍不可置信,就这样扳倒他了?
玄鹤始终冷面敛容,未发一语,他不敢,亦不能发言,更不能追上去。
政权千变万化,又如此令人猝不及防,只因没有人拉住王隐,给他稳重的,屹立不倒的靠山。
他只是璟王,不是皇帝,拉不住想保护的人。
王隐独自在空荡的宫道上走着,阴云如墨,沉沉地压在城楼,直到宫门时,天上已经砸下雨珠,王隐仍恍若未觉。
走到城道内壁时,忽然被一个守卫拦住了,守卫神情有些胆怯,又满含悲悯,递来一把伞:“王……王相,撑把伞吧!别嫌弃,小的只是看……你的衣袍已经湿了。”
王隐茫然地看了衣衫,才感觉到身体的凉意。一滴雨水从额角流下来,滑到下颌,他忽然就落泪了。接过伞,躬身道:“多谢!”
守卫懵了一瞬,不知怎么一把伞竟让宰相感动得哭了。
王隐茫茫然走在大街上,雨滴顺着伞沿滑落,衣摆已经湿透,他不知自己到底走在了哪条街,哪条巷,等醒悟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吴府门口。
看守望的人一见是王隐,连忙迎上来:“大人怎么这会没上朝?是来找两位公子的吗?”
凑近一瞧才发现王隐脸色惨白,看守的僵了下。
王隐恍惚地往门内望了一眼:“林公子在吗?”
两位看守相互对视一眼,一人答道:“据说林公子去了折旋的住处。”
王隐的心被扎了一刀,他早该死心了啊!昨夜还不够决绝吗?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该碎的也都碾碎成渣,他还发了那样的毒誓……
明知已无希望,可是他仍学不会死心,转身又去折旋的住处。
那栋小院是林溦之买来赠与那个姑娘的,当时怕王隐不高兴,还带着他一起,一路解释:“她一个姑娘,曾经对我尽心尽力,如今离开得仙楼,还不肯嫁人,我安置好她,也算是尽了这场主仆情谊。”
折旋作为京城第一花魁,手里根本不缺银子,竟还让主子为她费心?
肯为一个人费心思,那就是还惦记着人家。
但王隐看在林溦之态度的份上,假装不情愿地答应了。其实他再怎么混账,也不可能让一个姑娘流离失所。
王隐不知等下还能说什么,如果哀求、纠缠能挽回林溦之,他什么都愿意做。
这栋小院并不算大,正厅的后院有两间厢房,东侧与西侧还有两间房屋,一个主子,一个侍女,一个厨娘,待日后再把折旋的母亲接来,几位女眷一起住正合适。
房屋地契才刚刚办妥,林溦之今日本不用冒雨赶来,可是他不能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他闭上眼都是王隐凄楚、哀求、失望的眼神,那样的目光望着他,仿若脚下的路在坍塌,他跌入无尽的深渊,想着想着就手脚发麻,喘气沉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整整一夜,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然而来了这里,折旋的殷勤与喜悦,他发现自己又无法承受。昨晚那出戏,请折旋来只为了让王隐当真,如果他再待在这里,会让这位女子也受伤……
折旋见他要走,又无法挽留,只得去厢房拿出一件披风一把伞,然而雨天湿滑,她提着裙上阶时,一不小心踏空,身形一晃,猛地朝前扑了过去,正巧林溦之站在堂门口,一个跨步及时扶住了她。
伞从手中滑了下去,手指还紧紧地抓住林溦之的衣袖,四目相对,折旋清楚地看见林溦之眼中的血丝,可是她不想再错过了。
既然他们那场感情是错误的,是为世人所不容的,那她为什么不可以去争取?
手指松开,纤臂抬起,勾住林溦之的颈就吻上了他的唇。
心爱之人的气息与温度,美好的犹如春天的一则谎言。身体里是如擂鼓般的心跳,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不模糊了……折旋竭尽全力地交缠着她曾幻想多次的气息。
雨还在下,院门敞开着,伞下的水滴一滴一滴滑落,这一幕被层层雨帘遮挡,可是王隐还是看得清清楚楚,两人在屋檐下深情拥吻,雨声都不愿惊醒这一对有情人。
那自己算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不是,没有他张牙舞爪的强势纠缠,林溦之根本不会陪他这一场荒诞的感情。
一场好梦做过了头,又怎么怪别人把自己惊醒?
王隐再也没有勇气去指责,去谩骂,去歇斯底里拉开两人。
是自己不该来。
王隐缓慢地转身,脚步沉逾千斤,却还要轻轻的,不知是怕惊醒谁。如果他不曾来,还可以存着和好如初的幻想。
是他不该来。
大雨如瀑,他如失了魂一般在街道上走着,路上寥寥无几人,一个推着满车青菜的老农,头上戴着蓑笠,满脸雨水,茫茫然朝前拉着,转弯时还不小心撞到了王隐。见他一身官袍,连忙紧张地弯腰道歉,却发现这个人明明撑着伞,竟也和自己一样全身淋透,满脸雨水。
仅凭一把伞,怎么躲过这场悲怆的大雨?
王隐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拐了无数个巷口,街坊瓦舍早已被他甩到身后,眼前已一片残垣倒塌的房屋,王隐从断壁侧方的泥泞小路穿过去,却是茫茫树林,荒无人烟,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王隐恍然四顾,他不知该往哪里走,还能怎么走,又该怎么做,心中如荒草悲凉。
跪了一夜的双腿又经雨水浸透,惯性般屈了一下,这一瞬间,他再也支撑不住,泪如雨下,穷途恸哭。
等王隐回府时,已是日暮,看守望的人被他的样子吓得呆住,赶紧扶过他:“王相,这是去了郊外吗?”
院内一路有侍从招呼着:“打水,打水,王相沐浴。”
王隐浑身湿透,满身泥浆,又淋了这些时辰的雨,寒气早已浸入体内,热水蒸过之后,依旧无济于事。
贴身侍从阿岱是王隐新提上来的,见王隐脸色苍白,盖了两床棉被仍抖瑟着缩在一起,一探额头,果然发了热,立即请来府内的大夫。
可王隐一见来人,还发脾气:“滚,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阿岱无奈,只好等他睡着后,大夫才敢再进来偷偷把脉。
驱寒止热的药很快熬好,端上来时却一口也喂不进去,刚入口就吐了出来,再喂又被一掌推开。
滚烫的汤药溅了阿岱一身,他也只是不知所措地捡起碎片,躺在床上的主子还厉声道:“不许告诉母亲!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可以踏入这个院子!”
阿岱凄楚地望了一眼主子:“是。”
药灌不下去,入了夜,王隐的身体更烫了,汗已经渗湿额头,棉被越叠越厚,他仍缩在被窝里发抖,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阿岱彻夜不休地守在床前,只听见主子一直含糊地喊着‘溦之,溦之’,可是他只照顾主子的饮食起居,其他事情主子从不让他参与,也不认识这人是谁,又不敢去找王夫人,干急得掉眼泪。
到了清晨,王隐终于能睡下去,然而不到两个时辰,又剧烈咳嗽起来,胸口起伏着想吐,可是他什么也没吃,只能呕出酸水。
阿岱再次把药递过去,几乎是哀求着:“主子,阿岱求你,把药喝下去吧!”
王隐半睁着眼,倚在床沿,哑声问:“什么时辰了?”
“巳时未了。”
“都过去一天了……”王隐的声音仿佛都烧哑了,抬眼看了一下窗外:“我病时,可有人来过?”
阿岱起身拿起桌面上的信件,递过去:“这是昨晚那些人陆续送来的信贴,并无人来探望。”
王隐只瞧一眼封面,全是官场的人,又扔给阿岱:“你们可有拦过一个林姓公子?”
“林姓公子?”阿岱摇头:“没有,你病时下令不让任何人来咱院里,门口也没有拦过什么人。”
王隐缓缓闭上了眼,泪水难以遏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林溦之已经扔掉他的玉簪,与他人拥吻,他已经离开自己了,又怎会来看他?
这一躺,王隐又昏睡过去。
阿岱这次吓得彻底失了神,时刻留神着主子的呼吸,六神无主间忽然想到曾经的侍从刘丰明,他立即放下药碗,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