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鸟》落云央

16、16

　　我不常听到怀之的消息，一般三五月一次，大多是他差人送回家的口信，每次都不提他在哪，具体做什么，只是报个平安，告诉我，一切安好。
　　五年后，清廷逊位，风云突变，战火纷飞，我在府中送走章老爷最后一程。
　　章老爷的症状发得快，病来如山倒，从查出来到谢世，不过四十一天。我处理完丧事，费尽千辛万苦找到联系怀之的线人，希望能说服他归家几日。那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书生，他听了我的说法踌躇许久，终是答应了。
　　少顷，他又狐疑地看着我：“你真是章怀之的母亲？怎么如此年轻？”
　　“继母。”我解释。
　　时过境迁，我不再对我与怀之的关系感到怨悱，乱世之下，活着已是恩典，我日日抄经诵佛，只愿怀之活着。
　　怀之终于回家了。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我正坐在院中的枯井旁晒太阳，像一个绮丽的美梦，他居然就这么出现在我眼前，穿皮鞋黑西装，一如临行前那样。
　　仿佛打破经年尘世的隔阂，我朝他调皮地笑起来：“章怀之，你还知道回来啊？”
　　怀之停了下来，也在笑。他打量着我，笑得颇不正经：“万三小姐有气量，莫要生我的气。”
　　我心一颤……他竟唤我万三小姐，不是他的继母，也不是章家太太，而是万三小姐。
　　宛若回到年少时，井里的水还是活的，宣纸上的墨迹未干，我还是我，他还是他，没有任何改变。
　　我站起来，一声不响地望着他，就见怀之朝我微微张开手臂，问我：“我即刻便走，琳儿，要不要抱一下？”我提起裙裾飞身上前，穿过十余年的光阴扑到他怀里，我紧搂着他的腰背失声痛哭，他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们没再说半个字。
　　那是我和怀生最后一次见面。此后的多年，我守着南京城内章家府,始终未曾离开。
　　春去秋来，岁月一晃间，院里的梨花落了，带走最后一抹颜色。
　　新草焚不尽，巢冷燕迟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