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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看门犬 野性难驯, ...

  •   4

      风声呼啸,雨点噼啪。

      山脚下,一户寻常农户之中。

      黑暗里,有人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

      “老头子,起风了。”

      “是啊,要落雨了。”

      笃——

      “院里的菜干收了没?”

      “早收了。”

      笃笃——

      “鸡呢?赶进窝里了没?”

      “鸡又不是个呆的……”

      笃笃笃——

      话音未落,年迈的夫妻二人,倏地从梦里惊醒。

      两个人猛地睁开眼睛,相互搀扶着,从矮床上坐起来。

      “老头子,你听,外边是不是有人叩门?”

      “这么晚了,哪来的人?”

      老翁的尾音发着颤。

      他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要下床。

      老妪虽怕,回过神后,还是颤抖着双手,捧起叠放在枕边的衣裳,跟了上去。

      夫妻二人披上衣裳,老翁抄起铁锹,老妪取出火折,一步一步朝院门走去。

      他们越是靠近,门外的“笃笃”声便越是紧促。

      如同催命一般。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只怕是土匪强盗上门。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外猛地响起男人冷硬的声音——

      “小公子,里面的人已经醒了,只是不愿开门。”

      老翁老妪大惊失色,赶忙捂住口鼻,生怕泄露一点行踪。

      “这院墙不高,我翻进去看看便是了。”

      一听这话,夫妻二人又急忙看向并不结实,摇摇欲坠的土墙。

      那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想来力气不小。

      别说翻墙,就是挥上一拳,踹上一脚,这土墙也受不住。

      这……

      老翁张了张口,正要大呼。

      下一刻,一个温润如水的男子声音抢了先。

      “李重山——”

      他刻意压低了音色,可是喊出来的名字,还是温吞软和的。

      只三个字,方才还极度不耐的男人,便收了声。

      紧跟着,只听男子又问:“不知此间舍下,主人可在?”

      “我乃……淮阳江府江逝水,途经此地,不慎负伤。”

      “只望借宿一宿,稍作休整,逝水感激不尽。”

      淮阳江府?江逝水?

      那不是……

      老翁老妪最后对视一眼,快步走上前去。

      两个人不再迟疑,放下铁锹,抽出门闩,拽开门扇。

      “吱嘎”一声,与门外的人打了个照面。

      那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公子。

      他身量不大,身形清瘦,身上披着并不合身的暗色锦袍。

      锦袍逶地,被雨水打湿,又沾染了尘土,更显得他单薄无依。

      仿佛外面一阵风,就能将他刮倒。

      老翁老妪见此情形,眼里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两个人忙不迭侧过身,让出路来:“小公子,快请进来。”

      江逝水颇为惊奇,连声道谢:“多谢你们,失礼了。”

      他扶着门框,翘起扭伤的右脚,原地蹦了两下,试图越过门槛。

      “小公子受伤了?”

      夫妻二人见状,就要上前扶他。

      可下一刻,他们的手还没碰到江逝水。

      从江逝水身后,夜幕笼罩的地方,忽然窜出两个黑影。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一左一右,紧紧握住江逝水的胳膊。

      老翁老妪被他们吓了一跳,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又踉跄着步子,连连后退。

      江逝水见状不妙,奋力甩开两个李重山的桎梏,扑上前去,扶住他们。

      “老人家,不必惊慌。他们不是恶人,他们是我的……”

      江逝水顿了顿,却不知如何说明。

      “我的……”

      就在这时,两个李重山,齐齐开了口——

      “奴仆。”

      “我二人是江小公子的奴仆。”

      十八岁的李重山,本就是江逝水的仆从。

      三十岁的李重山,虽以异姓封王,位高权重,但是……

      逝水心里,不是早就把他当成奴仆了么?

      只是怕他翻脸发怒,才不敢在外人面前说起。

      逝水不敢说,他来说。

      既然他们都这样说了,江逝水便也认了。

      他回过头,凶巴巴地瞪了一眼两个李重山。

      “你们两个,吓着人了,外面伺候。”

      说完这话,他便转回头,由老翁老妪搀扶着,朝房里走去。

      江逝水缓下语气,轻声问:“两位老人家,莫非认得我?”

      “怎么会不认得呢?”

      老翁老妪相视一笑,娓娓道来。

      “我夫妻二人,本就是淮阳人。”

      江逝水不解:“既是淮阳人,又怎会……”

      “五年前,淮阳大旱,颗粒无收。”

      “我家大儿与二儿投了叛军,三儿跟随将军守城,尽皆战死。”

      “我二人不愿留在伤心地,便搬离了淮阳,在此地定居。”

      江逝水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垂下眼,轻声道:“对不住。”

      “天灾人祸,怨不得小公子。”

      老翁老妪握着他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遥想当年,小公子命人搭棚施粥,救济我等。”

      “又命人打开马场,挥泪斩杀数十匹良马,供我等食用。”

      “凡此种种,已是百般尽力。”

      “我们喝了小公子施的粥,吃了小公子马场里的马匹,才勉强保住一条性命。”

      “我们又怎么会怨恨小公子?”

      江逝水沉默着,闭了闭眼睛。

      一滴清泪,悬在睫上,将落未落。

      夫妻二人见他难过,心下愧疚难当,赶忙抬高声调,转了话头。

      “对了,叛乱之后,小公子就跟着大将军去了都城。”

      “可是小公子救灾有功,朝廷论功行赏,请小公子留下做大官了?”

      江逝水心头一紧,喉头也跟着哽塞起来。

      他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一点儿声音。

      片刻的茫然过后,天大的心虚和惭愧,如同江海浪潮一般,劈头盖脸向他砸来。

      砸得他晕头转向,浑身乏力,如坠冰窟。

      原来……

      原来南北消息不通,原来他的丑事还没有传到淮阳。

      原来淮阳百姓一直以为,他是去京城做大官了。

      下一刻,三十岁的李重山大步上前,一把握住江逝水冰凉僵硬的右手。

      他圈住江逝水的手腕,把他的手高高举起,神情严肃,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江小公子在都城里是……”

      话音未落,江逝水忽然转动手腕,挥动手掌。

      “啪”的一声轻响,江逝水的半边手掌,扫过男人的面庞。

      指尖划过,掀起轻风,留下两三道红痕。

      男人仿佛被这一巴掌定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江逝水红着眼眶,毫不畏惧地望回去,胸脯起起伏伏。

      “主子讲话,你一介马奴,插什么嘴?”

      “你凭什么插嘴?你有什么资格插嘴?”

      “你凭什么……替我说这种话?”

      他咬着牙,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质问:“李、重、山。”

      一颗泪珠,应声而落。

      落在三十岁的李重山的手背上。

      男人像是被灼伤一般,猛地收回手。

      他低下头,掩去眸底神色:“奴失礼了,小公子恕罪。”

      这样的话,他有许多年没说过了。

      现在说来,竟也十分熟练。

      江逝水收回手,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又扬起手,作势要再赏他一耳光。

      男人就立在原地,立在他面前,不动如山。

      一阵风袭来,巴掌还没落下,不知内情的老翁老妪连忙劝阻。

      “小公子息怒,想来他也不是有意的。”

      “他怎么会不是有意的?”

      江逝水动了动唇,喃喃自语。

      “他就是有意的,他就是……他就是……”

      “就是他一直在欺负我……就是他……”

      下一刻,男人猛地凑上前,把面庞贴在江逝水温热发颤的手心里。

      江逝水胡乱一挥手,就把他重重地推开了。

      “滚开!”

      江逝水挽起老翁老妪的手,转身便走。

      夫妻二人见他如此,直觉不对劲,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两个人只得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江逝水,扶着他走进房间。

      跨过门槛的瞬间,雨势变大,细细密密的雨点,如同撒豆一般,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三十岁的李重山站在雨里,仍旧怔愣地望着江逝水离去的背影。

      十八岁的李重山大步上前,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

      “废物。”

      “小公子,我来……”

      他跟上去,才刚喊了一声,就被江逝水骂出去了。

      “你也滚。”

      “是……遵命。”

      *

      雨势渐大,不见停歇。

      江逝水褪下湿了又干的纱衣,接过老翁老妪送来的衣裳。

      衣裳很新,也很干净。

      看颜色和料子,不是老翁这个年纪的人会穿的。

      应当是他们故去的儿子,留下的新衣裳。

      毕竟是老人家的一片心意,江逝水也不介意,道了声谢,就接过来换上了。

      换好衣裳,天色也不早了。

      江逝水再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便请他们回房歇息。

      夫妻二人还有些迟疑:“小公子这边……”

      正巧这时,十八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分别端着热水和米粥进来了。

      江逝水瞧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有他们呢。两位老人家不必担心,快去歇息罢。”

      “好。”

      老翁老妪这才放下心来,起身要走。

      房里点着一支又短又小的蜡烛,还有些呛人。

      烛光幽微,映在两个李重山的脸上。

      老翁老妪打眼一瞧,又被他们吓了一跳。

      “这……这这这……”

      “你二人怎生得如此相像?”

      江逝水扭过脸去,不欲替他们遮掩。

      还是三十岁的李重山开了口:“我二人是……兄弟。”

      十八岁的李重山也点了点头:“是。”

      “原来如此。”

      夫妻二人啧啧称奇。

      “见过兄弟,倒是没见过如此相似的兄弟。”

      两个人低着头,快步上前,来到江逝水面前。

      “逝水。”

      “小公子。”

      两位老人家又盯着他们瞧了一会儿,才相互搀扶着,转身离开。

      临走之时,他们还特意叮嘱江逝水,有什么要用的、要吃的,尽管取用,不必多问。

      江逝水自是笑着应了,又下了床,蹦跶着把他们送到正房门口,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偏房,重新在矮床上坐下。

      两个李重山已经准备好了。

      十八岁的李重山端着粥碗,跪在床前。

      米粥滚烫,他不敢用嘴吹,只敢用勺子轻轻搅动。

      木勺与粗陶碗磕碰,轻微作响,热气升腾。

      他舀起半勺米粥,送到江逝水嘴边,紧紧盯着江逝水。

      微微张开的唇瓣,轻轻呵出的香气,还有稍稍探出的舌尖。

      这样的场景,是从军三年的李重山,在梦里才能见到的。

      所以他又贪婪又克制,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多看。

      至于三十岁的李重山——

      他方才犯了错,自知理亏,不敢再在江逝水面前露脸,便去烧了热水,要给江逝水洗脚。

      他单膝跪在江逝水面前,双手捧起他未受伤的左脚,撩起清水,浇在上面,冲刷尘土。

      右脚受了伤,不好碰水,他就用巾子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去擦拭。

      擦拭之后,再取出方才新采的草药,捣烂了敷上去。

      他早就看十八岁的李重山不顺眼了,连带着看他的药也不顺眼。

      一想到曾经被他揣在怀里的草药,如今正缠裹在江逝水的脚上,他的心里就跟被蛇咬了似的。

      除了扭伤,江逝水的脚上,还有一些细小的划伤和磕伤,男人一并帮他包扎好了。

      江逝水只喝了小半碗米粥,便不喝了。

      他闭上眼睛,别过头去,又蹬了一下脚。

      他把脚收回来,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们躺下。

      江逝水一句话也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要休息了。

      青年与男人对视一眼,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逝水——”

      “小公子——”

      “我就在外面候着,有事喊我。”

      ——是喊我,不是喊他。

      江逝水一言不发,只是拽着毯子,盖过头顶。

      好吵,好烦。

      子夜时分,檐下雨声淅沥,连绵不绝。

      江逝水蜷着身子,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十八岁的李重山与三十岁的李重山,守在门外。

      一左一右,远远相隔。

      青年背靠土墙,架起一条腿,动作随性。

      他手里还端着江逝水没吃完的小半碗米粥,用木勺舀起来,毫不客气地送进嘴里。

      就算米粥吃完了,他也舍不得松口,依旧咬着木勺,如同叼着草茎。

      男人却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定,双眼微阖,正拨弄着腰带上的玉饰,闭目养神。

      两个人姿态不一,只有一点,无比相似——

      像看门犬。

      野性难驯,但忠心耿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看门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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