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赢 你想不想赢 ...
-
天擦黑了，两个人沿着从操场通往校门口的大道一路往前。夹道的梧桐树已经黄了一大片，新落下来干燥的树叶在脚下噼啪作响，舒展被风干的脉络。踏过厚厚一层落叶，就像踏过了碎饼干铺就的地毯。
姚窈说：“……路上好像没有别人。”
女孩回过头张望，眼睛在微弱的暮光里倒映着梧桐树叶的颜色，空旷的路中间，落叶的金色河流往前奔涌，她们仿佛独自在河上漂浮的两名旅人，其中一个朝着另一个伸出手来。
“路上没有别人”——对方隐晦的示意，朴青野这回听明白了，是可以不用那么小心谨慎的意思。
她紧紧握住姚窈。
而姚窈把脑袋转回去，看着前方，纤细的手指以更热烈的力度反握了回来。
两个人的手心里都带着汗，温度很高，略显萧瑟的秋风中，她们成了彼此唯一的热源。
“朴青野，”姚窈的声音还有点哑，带着剧烈运动过后的慵懒，“如果现在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要趁早哦……？”
短发女孩听见对方隐约带着试探的话，不由自主愣了一下。
“等待会儿一起去吃饭……”姚窈似笑非笑，“说不定我就没心情回答了。”
她说得很轻松，似乎只是在开玩笑，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人。
也不知道是不方便，还是不敢。
学校里很静，偌大的广场在暗淡光线下显得更冷清，只剩下两个人咔嚓咔嚓的脚步声。朴青野犹豫了半晌，和对方缠在一起的手指轻轻动弹了一下。
“姚窈，你……”她终于还是把徘徊心头已久的那个问句抛出了口，“你和许秀颜，以前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次一定要报名……也是因为她吗？”
朴青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嘴里泛起来一阵涩味。
她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从刚刚认识起，姚窈无数次含糊其辞，只承认自己和许秀颜因为男生起了纠纷，其他却闭口不谈。直到越来越熟悉姚窈，也越来越熟悉许秀颜，朴青野才开始觉得，她们两人之间，或许远不止那么回事。
“你也邀请许秀颜来过家里？”短发女孩大胆地往下猜，“她是不是看见了你房间的海报？会不会——”
“哎呀，真是的。”身前的人小声叹息，“朴青野，你还说自己不敏感。”
像被戳中了痛脚，朴青野倔强地抿了一下嘴，勾着下巴不出声了。
“嗯，我和班长以前是很亲近的朋友，算是吧。”姚窈仰头望向被梧桐叶遮蔽的天空，像在缓慢沉入回忆里，“那时候我人缘关系不好，总是被外面班的同学找茬，又和妈妈吵架……好像傻乎乎地想有人认可自己，就一时冲动，把平时看的电影啊兴趣啊，一股脑全分享给唯一的好朋友了。”
女孩大概是忽然想到什么，扬起嘴角，极其微弱地笑了笑。
她说：“我问班长，觉不觉得那样是恶心的。”
朴青野觉得心里闷闷抽了一下，不由得紧跟着问：“然后呢？”
“她不说话。可能是害怕了吧，我猜的。”
想了想，姚窈又轻声解释：“然后，班长的男朋友就和我表白了。”
“……”一想到姚窈当时的处境该有多窘迫无措，朴青野就忍不住跟着喉咙发堵。她低低道：“许秀颜那种争强好胜的人，难怪后来——”
“不是哦，”姚窈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其实不是因为这个理由。班长后来告诉我，她宁愿我真的和她男朋友在一起了。”
女孩回过头，双眼在秋天傍晚微弱的光线中闪烁，她的瞳孔看起来雾蒙蒙的，透明的泪水不停地积蓄，却最终顽强地没有掉下来。
姚窈难得地露出了一副自尊的表情。
“很侮辱人吧？”她的声音还像在微笑，鼻尖却因为强忍眼泪变得通红，“班长和我说，她宁愿我能和男的在一起，再来和她好好做朋友。因为实在太害怕孤独，我差一点点就答应了哦？”
朴青野轻轻捏了一下姚窈的手，轻声安慰她：
“可是你最后没有。”
“为什么总是有人对我不满意呢？”姚窈的眼眶已经红透了，她用力眨着眼睛，试图把泪水憋回去，声音却早已抑制不住地有些打颤，“为什么总是有人讨厌我呢？妈妈也好，老师也好，她也好，讨厌我哪里，我都可以改，可是为什么连我喜欢什么，都会招人讨厌啊……？”
“嘘……姚窈。”朴青野看着对方的眼睛，“你已经够好了。”
萧瑟的秋风中，梧桐叶低回作响，筛乱了一地光影。女孩用左手背来回抹着脸，咬牙不肯让自己哭出来。
另一只手仍然紧紧和朴青野相连，一刻也不松开。
而短发女孩则伫立在原地，问：
“你想让她输吗？”
姚窈始料未及，怔了一下，鼻音浓重地问：“……我？”
“听着是很小孩子气啦，”朴青野弯起眼睛，“不过我也只能想到这种办法了。坚持要报名同一个比赛，不就是为了膈应许秀颜吗？干脆赢了她吧，赢了十项全能说一不二的班长，给她多找点儿不痛快……不管能不能行，试试总是好的。”
姚窈任凭对方牵着自己的手，脑袋低低的，脸上犹豫、自我怀疑和试图信任的神色夹杂在一起，也不知道最终是哪一方占了上风。
而另一边，短发女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显得若有所思起来。
晚风扫过她们脚下的落叶，干燥蜷曲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显得很清寂。
“姚窈，以前是我错了。”朴青野轻声说，“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
在十月初国庆放假前，参加运动会开幕式的班服被敲定了下来。
有班主任姜老师把关，九班最终没有选出太夺人眼球的奇怪衣服，四十多个人统一订做了学生服，男生是改良西装，女生是衬衫和及膝制服裙，赶在放假前一天发到了每个人手上。
质量还不错，朴青野订的是均码，从头到脚带领结都换上去试过了，挺合身。
报尺码前，九班的生活委员还特意过来问她：“朴青野，你想穿西装还是裙子？”
戴着眼镜的小姑娘随即有些为难地解释：“我们班的男女生人数正好凑整，如果你穿了西装，插在女生方队里，其实会有点……”
“没事，我都无所谓。”朴青野叹了口气，“大家怎么方便就怎么来吧。”
虽然剪着短发，平时也图运动不麻烦，经常穿款式宽松的衣服，她对自己的着装倒真的一点儿都没有介怀的意思。短发还是长发，裤子还是裙子，在朴青野这里，大概只有方便与不方便的区分而已。
她心里无所谓，却有别人在意得很。
“搞什么啊……”姚窈一边帮忙打蝴蝶领结一边嘟哝，“上来就问要不要穿西装，真的把你当成男生看了吗？”
朴青野是在自己家换的衣服，她把姚窈也带到房间里来了。平时伯父反正不太爱管她的闲事，高二学生国庆有四天假期，姚窈怕又被自己母亲找麻烦，两个人索性连放假都黏在一起，大有形影不离的势头。白天找一家甜品店出去写作业，晚上在秋天渐凉的街道上夜跑。
经过这些天的适应，尽管平时不事锻炼，姚窈也渐渐能勉强跟上她的步伐了。
这家伙生性爱漂亮，放假的第一天，就拉着朴青野把运动会开幕式的制服换上了身。朴青野不会扎领结，站在床边，两个人头碰着头，姚窈两手捏着她前胸的丝带，用很耐心的声音讲解。
“左边搭上去，右边的尾巴再穿进去……这样就行了，挺方便的！姚窈拍了一下手，像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后退一步，歪了歪脑袋，“……好看。”
“……真的吗？”人生屈指可数几次穿上裙子，朴青野多少还是感觉有点儿不自然，“……有一点不自在，怪怪的。”
“真的啊！”姚窈回答得理所当然，她歪着头端详半晌，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拨了一下朴青野脑后略显不齐整的碎头发，“什么都刚刚好，现在的发型很适合你。穿T恤很可爱，裙子很可爱，穿西装其实大概也会很可爱……啊。”
女孩感叹似的向后退了一步，手撑着床沿，坐在床上。
她目不转睛，静静注视对面的人良久，最后却只是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朴青野。”
短发女孩早已被称赞得有些无奈起来，此刻连话都不想回了。
她用手调整了一下领结的位置，也顺势爬上床，慢吞吞舒展了一下站得略显僵硬的脊背：“姚窈，你平时作文分也挺高的，现在就只剩下’可爱’一个形容了吗？”
姚窈托着腮帮子，两只眼睛笑得眯缝起来，细长的眼尾向上微微挑起：“……因为怎么看你……怎么看你都觉得……”
朴青野当机立断，伸手掐住对方的脸：“不准说怪话。”
女孩于是鼓着脸颊，嘟嘟囔囔地反驳：“明明是你自己先要带我回家的，现在不好意思什么呀……”
话说到一半，她的视线向下偏移，整个人忽然发了愣怔。
“朴、朴青野！”姚窈竖直脊背，难得地表情惊愕，“姿势能不能……啊，你现在可是穿着裙子诶！”
短发女孩下意识地顺着姚窈目光望，整个人也险些炸了毛。她动作敏捷，迅速盘腿换了个姿势，随即用手一撑床单，涨红了脸扑过去捂人嘴：“你就别——”
姚窈笑着往后缩，两个人纠缠起来，制服裙都被散乱压在了一处。朴青野到底力气大，姚窈扭了两下都没挣得过她，举起双手求饶：“投降了投降了，不就是说了你一句吗——裙子要皱啦！！”
短发女孩闷着头不吭声，只顾着逮人。
两个人闹腾了一会儿，直到气喘吁吁了，才手勾着手向后仰倒在小床上，忍不住都笑起来。
朴青野的领结都散了，红丝带滑到淡蓝色的被单上，酒红的颜色被映得很显眼。
她说：“挺有意思的，好久没有这么玩过了。”
姚窈就躺在半臂之外，手指还搭在她的手背上，指肚轻轻挠了一下。
“嗯，”女孩在喉咙里含糊地笑了一下，窸窸窣窣把脑袋转过来，“……喜欢。好喜欢和你一起待着哦。”
朴青野也望着对面那双漂亮、湿润的眼睛。
毋庸置疑，近些天，姚窈的心情正在转好。不论是因为“赢一把”的希望吊在眼前，还是因为逐渐走出了母亲和朋友曾经的行径带来的阴影，朴青野都很高兴看到笼罩在姚窈心里的阴霾被驱散。
感到一只手悄悄抚上自己侧脸，朴青野眨了眨眼，只听得姚窈放轻了声音，卖乖似的说：
“光顾着看了，我还没问过你呢……朴青野，我也可爱吗？”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