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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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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在某一刻,人的心就会死掉。
李芳是在一个大雪天跑遍了一整栋楼。
那天是王华的生日。李芳前几个月就去跟老板娘学做蛋糕,还学了雕花,雕的满天星那叫一个真。她现在倒也是学什么都快,竟然比年轻时候更加出色。只可惜人已经三十出头了,而立之年了,再出色,又有什么用呢?再者说,她现在生活已经相当有滋味了,尽管还是累,但也还是尽量亲力亲为。
她那天是带了蛋糕去准备给她过生日的。她自己做的,上面雕满了满天星。加了一些水果,使人一看就舍不得吃,因为实在是漂亮。
那天下午是要给她的。可是那天下午她没有去学校。
她从不翘课。即使她没有课。所以李芳很不安。没由来的不安充斥着她的全身。她给王华打了电话,但她没有接。
下班以后,李芳马不停蹄的跑去王华家。
事该说是巧还是故意,她家那栋楼电梯坏了。
王华家在21层。
李芳二话没说就跑楼梯上去,急得步子都没敢停,就这么一口气喘着一口气地上了楼。
到了21层,早已大汗淋漓。她大力地敲着门,敲了很久,无人应答,急得发疯,趴下来想透过门的下面缝隙窥探到脚步,但是仍什么都看不到。她来回踱步着,继续给王华打电话,仍是不接。
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李芳颓废的坐在她家门前,看着迟迟没有回复的手机,靠在门上听着门里边的动静。
蛋糕都快化了。那手机里一遍遍拨打的电话,一遍遍的无人接听,几乎让李芳快要心碎。
终于,阴沉的天,也不知是傍晚了还是下雨了,手机铃声终于响了。
是王华的电话,李芳慌乱的拿起手机接通,整理着王华并不会看到的衣衫,然后那旁传来她的声音,她快速且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芳芳,对不起啊,今天我生日,你知道的,我手机没电了,没看到……然后去跟我老公玩,给我庆生来着,……本来不想去的。……你找我什么事啊?”
“没,就是……想问你怎么没来学校。……既然你在玩,我就不烦你了,你玩吧。”
“……好。”
电话嘟嘟嘟的挂断了。李芳心情却无法平静。一种莫名其妙的压抑的她喘不过气的感情涌上心头,她感觉呼吸都快停滞了,是那么让人难受。
她怎么下的楼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楼下的长椅坐了很久很久。打开那个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的蛋糕,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塞进了嘴巴里。明明这蛋糕加了很多糖,她却仍感觉极为苦涩。
吃了几口,她便难受得哭了起来。适时雨就洋洋洒洒的飘下来了,料想这天早也该下雨了,偏生坏事往一处赶,让人如此的心酸。
她把蛋糕扔在垃圾桶里,在雨中亦步亦趋的走着,那脚步竟沉重的像灌了铅一般。
都已经三十岁了,她都已经结婚了,她还在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呢?究竟是为什么……这份爱,热烈而经久,在多年以后的今天,竟然还如此浓烈,丝毫没有要淡化的痕迹。
明知道是悬崖,却不能及时勒马;明明告诫自己应该止损,却遏止不住自己的心。
可是时至今日,再去后悔也完全来不及,并且如果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这么选。
淋了一场雨,她也生了个大病。终日昏头昏脑,头痛得像要炸开。于是去医院检查,结果却不太乐观:医生建议她做进一步检查。
然后结果出来,她得了胃癌。晚期。死估计也就这一两年的事了,而且还是在配合药物的前提下。
她这样的年纪,本不该这么严重。但人太操劳,老化的快,身体素质也就降低的快。过度劳累和心情忧郁,对这不治之症本来就是雪上加霜的。
这报告单有如晴天霹雳一般,让李芳怎么都缓不过神来。
揣着检查报告漫无目的的走,她开始思考她这一生。
她这一生活的当真糊涂又毫无价值。
她明明可以走更好的路,可是为什么回头?为什么停下脚步?为什么会往一条她从没想过的道路上走,越走越远,怎么也回不了头?为什么她的道路会走的如此狼狈,如此失败?回想这一辈子,她真是过得奇怪又难堪。
走到李宅院子前,她蹲下失控地哭了起来。
从十几岁到现在,她从没抱怨过自己的人生到底有多么难过,多么捉弄,可就在今天,她想质问老天爷,凭什么?凭什么对她那么不公?到底要多狼狈才算狼狈。她这一生过得奇怪又叫人心酸,使人一听了这离奇故事凉意都要从脚底蹿上来。
她明明有满腹的才华,怎么就落到了无处施展的地步了呢?她明明应该成为一个大数学家的,怎么就变成了一个碌碌无为的数学老师了呢?或是那圆滑狡黠的商人,或是子承父业的校长?
她从前那么潇洒,为何现在做什么都要束手束脚,瞻前顾后,甚至无法为自己考虑了?怎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可悲又这么好笑的人?老天像是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一样。怎么不干脆让她直接死掉好了。
收拾好自己的烂情绪,就进了门,跟老爷子叙了叙旧,便回了自己家。
十余年,竟是她的半生。想来都有些可笑得过分。她现在的心情既不惊惶也不无措,反倒夹了些怨恨,而后莫名又有种释然。
死了吧,死了也好。她已经搞垮了秦氏了,也算不愧对李洋——即使直到今天也没找到他。
李芳心里不愿相信,但或许是真的——李洋已经死了。也许是很早之前——否则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曾来看她。也许很多年很多年了,无人认识他,或是找了一个地方草草埋葬了他,立了一个无名式的碑,亦或是到现在都尸骨未寒,被风吹日晒,被腐蚀,剩一具孤零零的骨架,或许当有人看到时,也只会打趣一声孤魂野鬼,也或许这话说的是对的——毕竟他的灵魂都找不到一个归宿,因为他甚至没有托梦给李芳。
她越想越难受,这么心酸的让她活着,究竟是为什么……一个人竟能到这种如此悲惨的境地,仅仅是活着就让人足够寒心。竟然回首起自己的往事的时候,都无法只剩下美好的回忆,那些破碎的、难过的记忆,总是时时伴着少的可怜的欢乐,随着血液涌上心头,让人哭也不得,笑也不能。
瘫倒在床上,呆呆的望着天花板,竟是笑了起来,可笑着比哭的难看,终是又哭了一场。到底要如何?如何才能幸福?她为什么在二十几岁的时候还没发现,原来她的身心都已经这么残破不堪了呢?她觉得没有那个命定的人她是不完满的,可是到头来,如果她明天就拥有那个人,她就会完满了吗?那么这些年,在悬崖挣扎着、绝望着、痛苦着、永不见天日的经历,……真的是一个人的归来就可以轻飘飘的弥补的吗?
她不知道,也不敢再往下想了。因为这是她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着的信念,是她支撑下去的理由。可是那个雨夜,似乎将她那坚定不移的决心动摇了,将她那这么多年热烈的感情、炙热的心都浇了,灭了个彻底。然后她才可悲的发现,这么多年她浪费的大好年华似乎都不太值当。可是又怎么办呢?即使现在想起那个人,心脏也依然会为了她抽动,心里也依然是喜欢她。
她本来以为她也可以幸福的,可是没想过,幸福竟这样难,竟这样让人遍体鳞伤。
即使王华喜欢她,她们在一起,便真的能够幸福一生了吗?要如何才能幸福啊?
接着又开始责怪命运:为什么不能让她们晚一点来到人世间?或许……或许能等到所有人都能接受txl的时候呢?
不……不会有那一天的。
这种感情……不能成为主流。
所以才有了这踽踽独行的十几年。所以才纠结,所以甚至从没向对方表白过心意。
反倒是把什么都想清楚了才可悲。其实道理早就摆在她面前了,怎么会不懂呢?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所以走错了路,蹉跎了十几年。所以如此,如此,如此的狼狈。
想了很久,哭了很久。但却无法释然。
第二天,李芳给齐深打了电话,要她陪自己去m国。
简略的收拾好了东西,订了下午的机票,一声不响地,没告诉任何人就走了。
到了m国之后,就直接去了那时租的房子里。自己还保留着当时的钥匙,估计没换锁。
进去之后,装潢还是和以前一样,她去看自己房间,所有东西都不落一丝尘灰,连摆放的位置,似乎都不曾移动。
把行李放好,就去了院子里。来时买了一簇向日葵。
粒子就属跟李芳最亲,所以李芳喜欢向日葵,她也耳目濡染,也喜欢上了,并且也是一发不可收拾。
“粒子。我来看你了。有没有想我?”她就蹲坐下来,把花放下,静静地靠在碑上。
齐深没见过这样的李芳。在她眼里,李芳是最坚韧的,最顽强的,永远打不倒的,充满着希望的,但现在的颓废的样子,现在失望到近乎绝望的人,为什么是她?怎能是她?也是那时候,齐深发现,李芳苍老了好几岁,面容憔悴,也不似之前那样嘴里时常开着什么玩笑,只是像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站起一样,沉重地抬起脚步。
李芳把手机关机了,决心要自己静一静,尽管害怕她担心,但也还是咬咬牙不去想。
适时周云明回来,看到李芳先是愣了一愣,而后才认出她,开心的紧。两人坐下聊了很久,聊到创业初期,聊到游戏创作,聊到白子安,聊到粒子,也聊到现在。
“转眼间已经30岁了啊。一晃又去好几年。”
“是啊。时间太快了,人生却太短暂了。”
“对了,你小子,怎么还独居呢?就没想着找个什么漂亮姑娘结婚什么的?咱这有车有房有存款有公司的,你这脸蛋身材条件还那么好,真没人追啊?”
“嗨,还没那方面的打算。主要也是没遇着合适的。”
“都三十几的人了,还是得趁早。”
“你不也没结吗?我急啥啊?你赶紧结了,我也就结了。”
“……那我不也是没遇着合适的吗?”
其实倒也没有合不合适一类的说法,通俗来讲的意思就是没遇着喜爱的。可是当时她们还年轻,若是这种说法倒也罢了,但现在呢?几个年轻人早已到了而立之年,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就连自己都不能坦荡,不能洒脱了。
在那个大好年纪的时候,她们没有辜负自己的光阴,自己的天赋,自己的努力,可是到头来,却始终活不成自己想要的样子,那是为什么呢?有时也曾羡慕那些庸庸碌碌而知足的人,他们没有野心,所以安于现状。可是野心家不一样,埋没就是对她最好的折磨。偏偏地,她青春里几乎不曾荒废,却仍然,仍然不能实现她的梦想。而更可悲的是——她明明有这个能力,也明明可以做到,就差那么一步,就是那么一句话,可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她错过了,机会也不再来了,因为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已经过了那个永远不累的年纪了,她不再是当年的全盛,也不可能回到当年了。
就是这样的可悲。她因为一步之差,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而她本来要走的那条路该是阳光明媚的。但她走了一条荆棘密布的路,随时会把自己刺死的路,会让自己体无完肤的路。然而她面对了阳光的时候,她跳进了深渊,又是这样的,这样的黑暗、迷茫和无助。
或许,命里早已安排好,她注定与阳光无缘,与光明无缘,与世间的一切美好的东西无缘。她就应该待在地狱吧。希望在那之前眼睛瞎掉也好,这样就不会看到令自己害怕的、难过的画面了。
也许会愤怒,会怨恨,会心酸,但不会后悔。后悔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没有如果,更不能重来。做错了就做错了,弥补就好了,总是去想如果,又有什么用呢?想如果,只是因为不愿意道歉,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失败。是借口,是逃避。
你看,清醒着活的人并不少,可是她们爱装糊涂啊,因为她们理性也感性啊。世上怎么会有绝对冷静的人呢?那种人是没有心的。
明明到了而立之年,明明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却还是逃了。大道理谁不懂啊?可真要实践起来,却还是那么困难。所以才有人走弯路,才有人困顿和迷茫,明明道理就是那样摆在面前了,为什么走错?怎么能走错?
聊过之后,两人喝了个烂醉。
周云明这酒量属实不小,不过李芳这酒量更是海量,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怎的,喝了个酩酊大醉。
齐深酒量一般,大多数时候只是小抿一口,看着两人拼酒。
好容易把周云明一个成年男人拖拽进了房间,又歇了一下,才扶起李芳。可是李芳那样轻的,她当真是毫不费力。她把李芳轻放在床上,生怕用力弄疼了她。
究竟一个人怎样能轻到这种程度呢?感觉就像一个中学生一样。李芳此时虽然醉了酒,可脸色不但没有半分红晕,竟然苍白的不像话。
李芳不可觉察的皱了皱眉,但因为酒精的麻醉,她暂时没有那么死去活来。只是似乎做了一个噩梦。
“为……为什么……”
“别……丢下我……呜……哥……李……李洋……别走……对……不起……对不起……呜……我……”她痛苦的蜷缩起身体。
“……花……花?不……为什么……呜……呜……别跟他……”哭了,眼泪拼命的掉,沾湿了枕头。什么样的梦,能让这种人哭呢?齐深坐在床边,久久凝望着她。
李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似乎从来不曾接近过,也不敢窥探。因为对于她来讲,她是救世主。在她最难的时候,拉了她一把,救了她。又给了她一个那么好的工作,她无以为报。所以她对她是敬仰的,崇拜的,不敢亵渎的。更是倾心的,爱慕的。
在她的印象中,李芳雷厉风行,商业直觉敏锐,有决策,敢创新,对员工很好,体贴人,也足够强大,让人很有安全感,只想倚仗她,依靠她。
可李芳是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并没有那么无坚不摧,无所不能,有会有脆弱的时刻,也会有软肋。
睡梦中的李芳,也不开心啊。一直紧皱着眉头,不能松开。
她又梦见了。梦见李洋回来了。回来怪她。怪她为什么没有让秦纷承死掉。他说他不开心。他说他不能安息。他问她为什么不帮他报仇。他说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李芳。然后他走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李芳拼了命想抓住他,却怎么也够不着。她哭喊着:别走!别走!人却还是越来越远,消失在视线之内。她失力一般的瘫坐在地上,望着他模糊的背影,喉咙像哽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画面一转。她坐在人满为患的礼堂,看着走进来穿着洁白漂亮的婚纱的王华走进来。
虽然她早就为人妻,可是只领了结婚证,没有办婚礼。
她那天真漂亮啊。李芳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她穿着婚纱,娓娓向她走来。
可是没有,她微笑着挽着那男人的手,亲昵地要交换戒指。
然后她失控了。遏止不住自己的情绪,喉咙里不可控制地涌出了喊声:“不!别跟他!”
她看见王华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半开玩笑似的说道:“不跟他跟你吗?”
她的咽喉仿佛被哽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骤停,碎了一地。
周围的人都在用着奇怪和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她失控的跑了出去。
……
一醒来李芳就头疼的紧,果然是宿醉的后遗症。
结果又躺了一天,接着就带着齐深在m国到处玩。不过不管是什么奇观,她从来没什么赞叹之词,只是沉默的观赏着,拍了几张寥寥的照片。
曾有一个外国姑娘向她表明喜爱,她却只笑了一笑:“如果我没有喜爱的人,我想我会喜欢你的。谢谢你,希望你能找到你爱的人,祝你幸福。”那女人身材样貌都是极好的。女人愣了一愣,似乎没见过这样灿烂却悲戚的笑,只问她:“那你的爱呢?你的幸福呢?”
“我的爱去爱别人了。我本来没有幸福。”
然后又订了一个田园游。去摘了菜,去看了稻谷,接着到了一个小山坡上,上面全都是满天星。
又是满天星。对这种花的情感,已经不知道是喜爱还是讨厌了。她带着不明的情绪,看着那烂漫的花。
她动起手来摘花,摘了好一束,捧在胸前,忽而开口,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要破碎似的:“帮我拍个照好吗?”
“好。”齐深答应下来。
为了拍照,她特地买了个相机。结果却用处不大。
她捧着花,轻轻的呼吸着不存在的香味,闭着眼睛,好像很沉醉。然后一步步的摇摇晃晃的后退,好像真的醉酒了似的,接着开始奔跑起来,凌乱的发丝飘起来,可是却感觉很拘束似的。齐深只好随着她跑,边跑边拍。她回过头倒退着走,笑着,但很难看。她的脸色愈发差了。然后她像失去力气一样跌坐在地上,笑着笑着,失控地哭了起来。
第一次,她清醒着在别人面前哭了出来。
齐深不知所措,局促地站在一旁。在等待着,等她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