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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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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川是最年长的长老,挑的是位置极好、幽静文雅的院落。
所以,奕川的徒弟不用在弟子舍那边拥挤,可以在奕川长老的院子那儿练功。宽敞安静,还方便奕川长老指点。
云泠走到门前,正好听着奕川悉心教徒弟的声音。
“这式不对。抬手,挺背,屏住一口气……”
对自己的徒弟细心至极,连练功的姿势都要指点一二,对别人的徒弟竟然不给半点面子,甚至不愿意喝口茶。
云泠感觉火气又上来了,不叩院门,就这么闯进去。
门边的小弟子先发现了他,行个礼,“师叔。”
这一声清脆响亮,把奕川的目光引过来了。
奕川见着他就捋须一笑。
不大的眼睛半眯着,却敛不住矍铄的目光。眼尾现出皱纹,沟壑纵横,沉淀着胜人一筹的老成与稳重。
奕川老是老了,但还称得上气质非凡,风度翩翩。
可云泠生着气呢。
他看奕川,就一个感觉——这老头脸皮真厚,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儿还笑得出来。
云泠沉着脸,大步走到奕川面前。
奕川看他这样,也淡去了几分笑意,“师弟,你找我吗?”
“嗯。”云泠直入正题,“你摔了左无笙的茶?”
奕川一愣。
片刻后,奕川不自在地避开了对视。捋须的手也垂下了,而且不知道往哪儿放,就这么尴尬在身侧晃了一晃。
云泠当是默认了,咬牙再问,“凭……”
他还没说出“凭什么”三个字,就听弟子堆那儿响起一句响亮的问话,“师叔!”
云泠瞥过去,见着了跑过来的芮言风。
芮言风才练过一套剑法,浑身都是热气。脸颊泛红,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因为跑步的动作顺着细腻的皮肤往下滑。
芮言风浑然不知自个儿仪态不佳,冲上来就问,“左无笙还好吗?”
云泠:……
这时候问左无笙!?没看见你师尊和师叔要吵起来了吗。
奕川也料不到自己的小徒儿这么不懂事,冷下脸,“芮言风,你怎么跟师叔说话的!”
芮言风后知后觉地擦了擦额头的汗,作揖行礼,补上毕恭毕敬的问候,“弟子芮言风见过师叔。”
“哦。”云泠继续直白,“一边去。”
芮言风惊呆了。
一旁停下练功,暗搓搓偷瞄的弟子群也都惊讶,窃窃私语。
奕川揉揉眉心,先跟芮言风说一声,“退下吧。”
芮言风领命,灰溜溜地走了。
奕川再扫一眼看热闹的弟子们,“继续练!让我看到你们的劲头!”
弟子们再好奇也不敢探看了,各练各的,还喊出了一声声证明自己用功努力的吆喝。
场面算是控住了,奕川松口气,转而面向依然面色不佳的云泠,“师弟,这儿不便说话,我们进屋吧?”
“嗯。”云泠也不想在这儿谈。
倒不是给奕川面子,而是他要是动起手,不想伤及无辜。
云泠不会说掌门和长老喜欢的“看似礼貌其实没用,说一句话要绕八百个弯子的”车轱辘话。真的说不通,他会考虑动手的。
他们进了屋,奕川又说,“我给你倒杯茶。”
这只是待客之道,云泠却觉着有几分刺耳,“倒茶作甚?给我摔着玩?”
奕川不倒茶了,重重叹了口气,“唉!我确实摔了茶盏,但……”
云泠听着承认的话,火气噌地烧起来了,“但什么但!左无笙好心送茶,你竟然当众摔杯子!”
奕川也急了,“因为里面有虫!”
云泠还想骂,听着这么一句就噎住了。
奕川满脸无奈,接着解释,“那虫子还是活的,要往我身上扑腾。我……我慌神就摔了杯子,可惜了一杯好茶。”
奕川活了这么些年,还是懂一些说话的艺术。解释的同时,夸了左无笙泡的茶,再现出惋惜懊悔的神色,好似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
云泠一瞧,舒服了不少,“真的?”
“千真万确。师弟,你应当知道我的为人?我活了这么些年,何曾失过礼数?何曾跟小辈过不去?”
云泠平静答,“不知,我六年没跟你打交道。”
奕川:……
还让不让人下台阶了。
“抱歉,我不该这么说。”云泠怎么想怎么说,没料到自己一句话让师兄哑口无言了。
奕川笑了,“没事,师兄弟有什么不可说的?”
云泠又说,“方才对不住了,我……”
“没事没事,我懂的。我也很疼爱小徒弟。”
云泠这才回过神来。
他气势汹汹为左无笙出头,还是只收不带的甩手师父吗?
云泠轻咳两声,掩一掩自己的慌乱之色,“不是疼爱,只是不想自己折了面子。”
奕川依然笑得和蔼,“那你怎么给左无笙吃五鼎灵丹?”
“顺手。”云泠使劲板脸,“已经后悔了。”
奕川笑意更深,用哄孩子的语气说着,“好。你怎么说,我就怎么信。”
云泠不想纠结这些,行个礼再赔罪,“师兄,今日真是对不住了。今后我会谨言慎行,不给你添乱。”
“行了行了,我们之间何必客气。”奕川扶了他起来。
云泠站直身子,“多谢师兄,那我……”
“先别走。我还得跟你商量一下今后的事儿。”
“今后?”
“你的徒弟怎么办。”
云泠想了一想,“师兄要是不嫌弃,我叫他们过来拜见。”
正式拜见以后,逆徒们和奕川师兄就认识了。请教修炼之法,遇着搞不定的事儿要求助,都会方便不少。
奕川叹气,“我当然不嫌弃,但他们就不一定了。”
这是委婉的拒绝吗?
云泠分不清,皱皱眉没发话。
奕川接着说,“我很看好厉潜和谢于荒,还觉得左无笙乖巧懂事讨人喜欢,一直等着他们过来。他们确实过来了,可是……唉。”
“厉潜和谢于荒来过?”
“嗯。厉潜说他被你救过命,只认你作师父。谢于荒和洛臻比试,洛臻起初出了三成功力,后来用上平生所学也招架不住。”
云泠眉头更皱,“所以师兄不愿意教他们了?”
“怎么教?厉潜知恩图报是好事,该陪在你的身边。谢于荒嘛……他打赢了我的大徒弟,我还有脸教吗?”
“师兄不觉着奇怪?”
“哪里怪?”
“我怎么救厉潜,谢于荒怎么有本事打赢高级弟子。”
奕川摇了摇头,“厉潜说,你在历练时在他们村子里斩妖除魔,有了救命之恩。谢于荒天赋异禀又得了你的提点,与高级弟子抗衡并不难。”
云泠头疼,甚至比来时更愁了。
逆徒们为了留在他的身边,竟然睁眼说瞎话?!
奕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师弟,还是你自己带徒弟吧。他们都是好孩子……”
“等等。”云泠还想挣扎一下,“你可以带带左无笙吧?”
奕川面露难色,“这儿没别人,我就跟你直说了。左无笙一来,我的徒弟们就无法定心。尤其是芮言风,他……唉,你也见到了。”
云泠挣扎失败,也叹了一口气,“徒弟好烦。”
“以后就不烦了。他们真心把你当师父,长大以后会好好孝敬你的。”
“不会,他们只会惹麻烦。”云泠想到前世,答得有气无力。
奕川当他在说气话,“你好好教,他们就不会惹麻烦了。你看,你让他们过来请教,他们乖乖过来了。”
“请教?他们像来砸场子的。”
“……”
作为被砸场子的当事人,奕川委屈,但不好说什么。
云泠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发现自己又把师兄说得哑口无言了,后悔了。
别说逆徒们了,他也像是来砸场子的。
云泠自认做错,不好意思在这儿赖下去了,“多谢师兄提点,我会好好考虑。”
“算不上提点,就是陪你说说话。”奕川又现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抬起手,在他的脑袋上虚虚晃了一下。
这是想要摸头,又收回去了。
作为最大的师兄,奕川看着他长大,经常照顾。
一次,他练剑时伤了手,怕师尊责怪就独自在房里折腾瓶瓶罐罐的药材,一不小心碰裂血痂流了更多的血。奕川听闻他受伤,前来探望,看到红着眼睛、捂住伤口一动不敢动的他,没有半句责怪,上药包扎,甚至连弄脏的被褥都帮着换了。
平日,奕川下山办事,会顺手给他带一点山下的小吃。
直到他十二岁,被师尊亲授独门心法和剑决,才和奕川师兄疏远了——他不想让师尊失望,忙着修炼,奕川不想被人误会偷学,渐行渐远。
他们疏远以后,还有一次决裂。
奕川的小徒弟芮言风,为了给他的小徒弟左无笙拿一件宝物在他乡惨死,没个全尸。
奕川知道他不认为左无笙有错的心思,看向他的目光不再慈爱,通红的眼底分明有恨。真要抬手接近他,不会是疼惜的摸摸头,只会想一掌拍死他。
那是前世,不是今生。
云泠抬眼,握住奕川的手往自己的脑袋上放,“师兄,以前是这样的。”
奕川真给他抚了一下,柔声说,“是,但你长大了,又成了风清门的长老。乱了头发,不合礼数哦。”
云泠轻笑,“嗯,我长大了,不该给师兄添麻烦。”
“你天天只想着练功,能添什么麻烦。”
云泠没正面回答,只是正儿八经给了一句保证,“我会听师兄的话,管好徒弟。”
*
云泠回去,发现三个徒弟都在。
厉潜在树下扫落叶,谢于荒擦着博古架,左无笙在泡茶,稚气的脸透着认真与肃穆,不大的手现出熟练的技巧。
跟前世一样。
云泠没有感到多少温暖,只是抿紧唇角。
“师尊!”厉潜最先看到他,叫得欢快。
谢于荒的目光也紧随而来,左无笙昂起头,离得远远的也笑得那么灿烂。
云泠面色不变,冷声吩咐,“进屋,我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