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候鸟 “他们孜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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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忘记感受，在想到她的时候，揉皱时光，感官在战栗。他想做她的神龛，做她的祭司，贯彻她的神谕，在他灵魂中构筑永不熄灭的圣火。”
屋内灯火闪烁几下恢复平静。
池塘里挤满了沼皇女受伤的手下，鲤鱼精，河童，椒图，接到座敷童子的指示，让出庭院的栖息地充当暂时囚禁手下败将的水牢。
沼皇女已经被日和坊治好伤恢复意识，与星野清弥面对面对坐，巴卫端着茶水进来，将茶杯摆好放在两人面前，随后退到一边和沼皇女的侍卫坐在一起，随时等待神明吩咐。
沼皇女全然忘却刚刚的剑拔弩张，记忆如同被格式化一般，正向新任土地神讲述自己甜蜜的痛苦。她单恋的对象是一位名为里岛小太郎的人类，从他的八岁到十八岁，她注视着他的一切，她明白他的一切，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妾身的能力无法永远维持人形，这才冒昧地来打扰土地神大人，想请慈悲的您帮助您的子民。”
星野清弥听到这话，脸上从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转为面无表情，她直起身体，双手软绵绵垂在两侧，冷淡地拒绝：“我不是结缘神。”
“但是……您的前任神明，御影大人也为其他妖怪结缘了呀？”
“他是他，我是我，不服就去找御影帮你吧。巴卫，送客。”
巴卫耸肩，起身准备送走沼皇女。情急之下沼皇女不顾一切扑向少女神明，紧紧抓住她的脚踝，发出悲鸣，“既然您是琉璃姬的转世，那肯定可以理解我们的对吧！您不能这样自私否决我们之间的羁绊！”
巴卫与鬼火童子们看向沼皇女的目光就像在看一条死鱼，星野清弥的家臣们几乎全部暴走，就在撕碎这条臭鲶鱼之前，少女反而抬手制止他们的行动，她并未因此感到生气，只是一阵轻笑。
“我确实是这样的人哦，那又如何呢？”
星野清弥蹲下来，用一种像是发现有趣事物的兴奋目光盯住沼皇女，那种无形的恐怖瞬间扼住她的喉咙，理智回笼的同时惶恐如潮水淹没她的身体，抖个不停。
星野清弥伸手把沼皇女歪掉的发髻扶正，她的手指滑到沼皇女的脸上，越过脖颈，轻抚过她的肩膀后才抽回去。
“是妾身失言了……”
“没关系呀，你继续说，我继续听。”
沼皇女再也酝酿不出什么浓郁的爱意，她只能胆怯地摇摇头，“妾身已经都说完了，没有其他的诉求了。”
“好。”星野清弥仍紧紧盯着沼皇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询问道：“那位人类，里岛小太郎，知道你的存在吗？”
“不知道……”
“你诉说的一切感情，不过是包装着占有欲的糖衣，他都不知晓你的存在，就谈什么爱情了吗？真是令人作呕的感情啊，说出口都是一种玷污。”
沼皇女嗫嚅几下，心里不赞同但面上不敢反驳，只可惜眼睛泄露出不的服气被星野清弥捕捉到，不过她并不在乎沼皇女怎么想，依旧控制着本次“问话”的节奏。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既然你愿意为了这段缘分付出一切，那么——”少女神明恢复了最初会面时展露的笑容，“你愿意放弃领地，放弃妖怪的能力，与你的爱人共度余生吗？”
“我不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但为了保证那位可怜的人类少年的安全，我需要把所有不安的元素扼杀在摇篮里，你能接受吗？”
“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啊，沼皇女。”
言灵与契约将少女与被欲望诱惑步入陷阱的妖怪环绕，沼皇女看不清神明的面容，她的身影模糊不清，朦胧如幻影，却无处不在。
沼皇女的一腔热血烧得艳丽，并未被少女的冷言冷语浇灭，反而如飞蛾扑火，将五脏六腑都焚烬也不罢休，语气坚决地回应：“妾身愿意！”
契约成立。
鲶鱼精的鱼鳃合拢，鳞片簌簌掉落，身体啪地一下裂开，里面既没有喷出血液，也没有脏器流淌而出。金色的光涌入裂缝，瞬间将过去的痕迹吞噬殆尽，一点一点干枯，随后露出一具拥有白皙稚嫩皮肤，符合人类审美的皮囊。
沼皇女盯着自己细长白皙，指节分明的手掌翻来覆去看个不停，又拨弄着垂落肩头的发梢绕在指尖把玩，半晌回不过神来。鬼火童子们贴心地抬过来镜子，她揽镜自照，看着镜中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发狂似的笑了起来，笑得身体后仰到诡异的弧度，笑得眼泪流个不停。
“万分感激您，土地神大人。”
沼皇女用人类的声线和容貌道谢，星野清弥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她的感激满不在意。沼皇女识趣地双手奉上出入伊佐良沼的令牌与统领沼泽水域的印信。
“土地神大人，依照契约，伊佐良沼的一切从今天开始便是您的所有物，妾身的信物已尽数奉上。”
巴卫对上星野清弥的目光，心领神会上前替神明接过分量十足的信物后，退至少女身后，与座敷童子并排而坐。
“沼皇女——”
“沼野姬美子，土地神大人。”
沼皇女忍不住打断了星野清弥的话，她神情激动地跪坐在少女身前，“这是我为自己起的人类名字，土地神大人您觉得如何？或者您愿意，也可以为我取名……”
星野清弥深深看了沼皇女一眼，轻声询问：“你自己想的？”
沼皇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频频点头，“是的土地神大人，在注视小太郎的这些时光，我根据他的喜好从中挑选、拼凑出的名字，我想，他一定会喜欢的！”
“你的子民们对此没有意见？”
沼皇女听到神明的问话，黑白分明的眼眸注视着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应道：“土地神大人，我已经不是伊佐良沼的主人了，无论是从妖力还是地位上来看，都没有价值了，他们不再是我的责任。”
“从今以后，我只是沼野姬美子。”
“我会扮演好沼野姬美子的角色。”沼皇女两手摸着脸颊，对着神明含蓄而又沉着地微笑着，眼底闪烁着满足的光芒，溢出眼眶。
“你不后悔就好。御影神社还有空房，你现在的状态也回不去沼泽了，估计你也不想回去，那便先住在神社吧。”
“是，土地神大人。”沼皇女回答得很爽快，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星野清弥摆摆手，制止了她的问话。
“没通知你就等着。”
“是，土地神大人。”
神使巴卫将信物放入盒中，交给座敷童子保管，他领着两位鬼火童子准备送沼皇女去客房，刚走出房间，池塘里的手下们倒是没有出现他们想象中的怨恨，仍旧恭恭敬敬地向沼皇女与神使鞠躬，温顺得看不出刚进入神社时倨傲的模样。
沼皇女的侍卫青竹欲言又止，想来是不赞同他爱戴的主人为了区区人类放弃身份的行为，可他又不愿违背主人的命令，最终只能在痛苦中挣扎。
“青竹，伊佐良沼交接的工作就拜托你了。”
沼皇女太懂这位忠诚的侍卫想要说什么，她用不容置疑的态度斩断他的退路。青竹的眼泪都要涌出来了，刚想低头领命，就听到她轻声补了一句：“等到土地神大人彻底接手伊佐良沼泽，你便还做我的侍卫，暗中保护我和小太郎的安全。”
“遵命，沼皇女大人！”
“属下先带领大家回沼泽，等候土地神大人的吩咐。”
“嗯，接下来就拜托你了，青竹。”
“是！”
鲶鱼们成群结队离开，吵闹的神社瞬间恢复宁静，拥挤的池塘变得宽敞，黑夜逐渐攀上夕阳的脚踝，在彼此的软弱中变得完美，绚丽的白昼残韵搁浅于沼皇女与巴卫的喉间，隔绝黑暗的前路。
巴卫不是善于忍耐的妖怪，他好奇有疑问，便毫无隐瞒地开口询问沼皇女，“您好像对土地神大人十分信任，哪怕她没有给您任何保证，您也没有丝毫犹豫签订了不平等契约呢。”
巴卫侧头，他的眼睛注视着沼皇女，并不是看着她，而是想透过她，注视时间长河中属于星野清弥的全部，试图触碰她的绚烂。
沼皇女眯缝着眼睛望着逐渐沉落的夕阳，冷冷清清地站在廊下，吹灭燥热的凉风进入鸟居，盘旋于阴暗的屋角，盘旋于他们的四周，不停拨弄试探。
“至少，她还愿意告知代价。”
“神使，”沼皇女转过身面向巴卫，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语气陡然沉重，“不要轻信神明，尤其是处于妖怪与附属夹缝中尴尬地位的你和我，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若是踏错一步，便会坠入深渊。”
“祂们想要，便不择手段得到。几百几千年间，我见得太多了，正是因为看得见体会过祂们的恐怖，所以才活得战战兢兢，担心被敲骨吸髓，成为华丽宴会上一句轻飘飘的炫耀。”
“神使，你应当比我更清楚神明的不可理喻，对吗，鸣神姬的猎物。”
“你跟随土地神，不论是御影大人，或者是……那位人类继任者，你便是打上祂们印记的所有物，而不是被肆意掠夺的猎物。”
“神使，你明白吗？”
巴卫听得懂沼皇女隐晦的提点，喉咙发痒，听到那位神明的名字时胃部翻江倒海，眉头紧锁，“可……土地神大人终究是新生神明，我不想连累她。”
沼皇女大笑起来。“神使，去吧，到她身边诉说你的苦痛。相信我，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公平的存在了，愿意站在善恶轮回一方的存在。”
“她会帮你的。”
“多谢，我会试试看。”
巴卫送沼皇女到房间门口便行礼离开，青竹侍卫身影逐渐显现，他恭敬地立于主人身后，看向巴卫的目光意味深长。
“殿下，属下看土地神对神使并不亲近，您为何要让他向那位人类神明求助呢？”
“因为那位是琉璃姬，并非什么转世，她就是琉璃姬。”
“鸣神姬一定会死在她手上的。”
青竹已经更换不知第几代了，他不是最初侍奉沼皇女的那批妖怪，因此也不清楚平安京的波谲云诡。好在他足够懂事，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不会让好奇心困扰主人。
“属下明白。殿下多保重，属下先告退了。”
“回沼泽去吧，青竹。记住，对这位神明派过去的接任者，无需保留，全部交付便是。”
“至于族里那些不听话的，他们的生死与我们无关了，自然会有人料理。”
“是，殿下。”
伊佐良沼泽的住民安静下来，神社还依旧活跃。神使巴卫刚回到会客室，少女正在和家臣们开会，见到巴卫后，她招招手，让神使加入会议中。
“送过去了？”
“是的，土地神大人。”
“如何？”
“看上去……倒是挺安静的，没表现出什么不满。”
“知道了。都关在眼皮子底下了，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我还挺期待她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星野清弥笑容艳丽，轻轻巧巧地转动茶杯，茶水摇曳却恰到好处地保持在不会越界的位置。比起轻松的姿态，她的话语截然相反。
“伊佐良沼的事情就交给小鲤和阿童主导，雨女和蚌精辅助，若是有什么想不到的或者棘手的，辛苦你们帮忙帮衬，解决不了的就传信给座敷童子，咱们再派人手过去。”
“是！清弥大人！”
“等你们熟悉了……去把沼皇女一族的一切挖出来，不论大事小事都要了解清楚。尤其是沼皇女口中的爱情故事，真实是什么，要一字一句都对得上。”
鲤鱼精和河童猛猛点头，从前他们只能旁观其他大妖怪们为星野清弥做事，如今他们也有机会为主人效忠，激动得都要背过气去。
星野清弥见状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就当是练手了，别紧张，做不好也别担心，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就算拿不到真实的情报也没事，只要你们没受到伤害就好，听见没？！”
“嗯嗯，我们知道的，清弥大人！”
鲤鱼精给河童使了个眼色，河童心领神会闭嘴，不敢说让星野清弥担心的话语，双眼亮晶晶看着少女，露出个傻笑。
剩下的事不需要星野清弥操心，家臣们会自行规划。御影神社三人组等到少女神明休息后并未加入讨论，而是为明天做准备。
式神们离开主人的视线后，原本欢乐轻松氛围失温，大家低头沉默着，河童率先打破沉默，“打理伊佐良沼不是件小事，真的不叫上金鱼姬吗？清弥大人回归这件事，老爷子都知道了，大概……妹妹也会知道吧。”
椒图合上手中折扇，灯光在她眼底摇曳，像是困于眼底即将溢出的泪水。“清弥大人刚刚回归，便要告诉她那样残忍的事实吗？”
“荒川之主……那位大人的逝去，我们用了多久才走出来呢？”
“我觉得，清弥大人或许已经猜到了吧。不然她怎么可能不提金鱼姬呢？”
座敷童子的话换来椒图的冷笑，她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去，扇面遮挡住全部表情，有些哽咽地道歉：“是我失态了，清弥大人当然不是我这种软弱的家伙，她那样坚强，强大，美丽……”
鲤鱼精握住椒图的手，神情十分认真地说道：“椒图不可以贬低自己，我们都明白荒川大人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没人可以看低你的感情，清弥大人那样看重你，看重我们，当然要配得上她的眼光了。”
“妹妹继承了荒川大人的意志，椒图你同样用自己的方法在记住荒川大人不是吗？”
在大家的安慰下，椒图侧着身子一点一点从自己的“壳”中钻出，扇子放在腿上，露出残留着哀戚余韵的美人面。
“好的，那咱们继续吧。”
一夜无眠，会议在黎明时分结束，背负期望的水系三人组已经出发。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星野清弥从混沌的梦中醒来。她以灵力为梳打理好有些凌乱的长发，小纸人从桌上飘落干劲满满为主人打理房间。少女起身拉开纸门，迎接她的便是日和坊充满阳光味道的温暖怀抱。
“清弥大人早上好！”
“早呀，日和坊。”
“早上好土地神大人！早饭马上就好，请稍作等候！”
“早上好。”
散去起床气的星野清弥牵着日和坊，心情不错地与守在门口的两位鬼火童子打招呼，神使兼管家巴卫今天穿着黑色的和服，已经在桌上摆好冒着热气的早饭，便当也已准备妥当，打包好放在门口，不愧是御影钦定的“贤内助”。
星野清弥坐在桌前吃早饭，发现屋里变得冷清不少，她扭头看向座敷童子，他立刻读懂主人的疑问，十分默契地为她解惑：“河童与小鲤拉上椒图和雨女连夜出发了。”
“他们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干劲满满呢。”星野清弥咬着筷子含含糊糊地感慨，对此没太担心，只要自己还活着，他们就有一次又一次重来的机会。
“我出发了——”
“路上小心。”
风中已经开始带着夏季特有的潮热，将目光所及之处涂抹上浓郁的绿色。湛蓝天空散落着如群星般的云絮，跟随风的流动勾勒出一条条抽象却充满自由和美感的线条，逐渐汇聚在一处，又瞬间炸开，凝结出无数个金色的日光的果实。
注入风元素的信使从少女指尖飞走，在散发出温暖，深蓝色海洋味道的城市中穿梭，搜集关于里岛小太郎的一切信息。
鞍马自从遇见少女神明，再加上她琉璃姬转世的身份，几乎不会缺勤，天天在星野清弥面前刷存在感，成为关系算不上亲密但是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友人。远远见到少女，感受到熟悉逆灵力波动后，他站在校门口向星野清弥挥手打招呼，原本十分炫酷帅气的堕天使形象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早，奈奈生。”
“早，鞍马。”
周围羡慕的目光围绕着星野清弥，鞍马早就与学校和经纪人打好招呼，警告所有粉丝，少女是家里年纪小但是辈分大的长辈，不要随便招惹，倒是省去不少麻烦，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这让原本以为会大干一场的星野清弥有些遗憾。
“早上好，奈奈生！”
“早上好，戈薇，这周末有时间来神社玩吗？”
“这周……我还不确定，如果可能我提前发信息！”
“好，那带上樱饼吧，家里做的味道还不错。”
“谢谢～我先走啦，要迟到了！！”
星野清弥与专门骑自行车绕远路只为见自己一面的日暮戈薇打了个招呼，送给她自己做的御守，交换午餐点心后，与大明星并肩而行进入学校。
白天的课程比较轻松，一些不必要的社交都被鞍马挡了，星野清弥原本心情不错，只可惜在感受到风之信使被打碎的瞬间，周身的气息陡然沉落。
今日负责值日关门的是鞍马嗅到危险的气息，赶紧用法术打理好一切，硬着头皮走到少女面前，接过她手中几乎快要被捏断的扫帚，挤出一个微笑小心翼翼地询问：“奈奈生，怎么了？”
“啊……真是令人不快的气息。没想到道满那家伙居然能有后人，一脉相承的傲慢和无知。”
鞍马满头大汗，不敢置喙。星野清弥瞥见他紧张的样子被逗笑了，她将手帕递过去，“虽然道满是咒诅的代言人，还不至于提到名字就会被咒杀的程度。”
“至少有我和晴明在的地方，他可看不见旁人。”
“哎？”
“没什么。大抵是天才之间的排斥，开个玩笑。我可比不得他们那样响亮的名头。”
“正是因为你太耀眼了，所以他们才想尽办法把你掩埋。人类这种生物，就是这样虚伪。”
星野清弥挑眉，原本升起的怒火消融。她抬手摸了摸鞍马的脸，揶揄道：“咱们大明星这样评价粉丝们，会被舆论淹死的。”
“随便他们。”鞍马与少女神明对视后很快移开目光，耳朵红红的，嘴硬地嘟哝着。
“鞍马山和僧正坊的心意，我收到了。下山的小天狗的心意，我也收到了。既然都决定好融入人世了，有时候还是要注意下，对吗？”
“我知道了，土地神大人。”
鞍马低声回应，星野清弥收回手打了个响指，结界应声张开，通往御影神社的门开启，留下傀儡与幻术应付人世，他们则回到归属之地。
神使巴卫领着沼皇女迎接土地神的降临，或许是因为恋爱脑，亦或是自己的占有欲即将获得满足，她的胸中被幸福和兴奋填满，手指激动得抖个不停。
拥有人类样貌的沼皇女与她的本体形成鲜明对比，她已经换好御影神社为自己准备的符合人世审美的服饰，在神社成员们不分昼夜地教导下，沼野姬美子初具人形，性格霸道古怪一些的傲娇还是很受欢迎的，至少对付一个宅男里岛小太郎，还是绰绰有余的。
巴卫揣着手站在星野清弥身侧，不紧不慢地向少女神明汇报。沼皇女的心上人并不难找，除了居住地有些特殊，处于奴良组管辖范围之外，他属于那种被扔到人群中不会多看一眼的平庸之辈。偏偏是这样的一个人，竟得到了伊佐良沼前任主人的青睐，当真是时也命也。
抛开陷入自己世界被下了多重封印的沼皇女不管，座敷童子拿出一大筐厚厚的拜帖与礼物放在桌子上，有些好奇地询问主人：“清弥大人，您是与总大将吵架了吗？总大将这么多年一直贯彻星野宅邸的规矩，奴良组就算已经定下继承人，只要您反对，总大将绝不会有任何犹豫废掉那位人选的。”
“呵，我回来从未见过滑瓢，怎么会吵架呢。”
“那……”座敷童子向拜帖努了努嘴，一脸愁容看向星野清弥，无声地控诉主人谜语人属性。
“听说三代目是个混血，有总大将四分之一的血统。”巴卫拿着扇子凑到星野清弥身边，为她缓缓扇了几下，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拱火。
“像这种几乎没什么妖怪血统的孩子，想要真正享受人类的平静生活，也是能理解的吧。”
星野清弥笑着看了神使一眼，既不赞同也不否认，她轻抚座敷童子的发顶，冰冷的指尖摩挲几下后收回。半晌，才不紧不慢地感叹道：“到底是滑瓢和樱酱的子孙，我还是愿意留他一命的，只要他没狂妄到在我面前挑衅，我是能够忍耐的。”
巴卫&式神们：懂了，以后让滑头鬼之孙滚远点。
星野清弥不愿在讨厌的人浪费时间，直接拍了两下手，招呼沼皇女回神，“好了，沼野姬美子。出发吧。”
“是，土地神大人！”
落日随着人世呼吸而化作一道道射线，缠绕着云絮和天空，撕出一条条暗色的口子，最终还是坠落。
有些瘦弱的少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单手玩着魔方缓解社恐的紧张心情，嘴里止不住碎碎念，毫无逻辑的话语听上去有些心酸。
沼皇女在见到里岛小太郎的瞬间，所有事先排练过的行动全部推翻，最终还是遵循本能和欲望，径直走过去，毫无社交距离地捧住了他的脸。
“小太郎，我喜欢你！”
围观了沼皇女荒唐行为的神使无语了，他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被尴尬得恨不得立刻飞离这个地方。
“这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星野清弥轻笑一声余光扫过那两人，也发现沼皇女影中的小尾巴，并未点破她的心思，随意地回答了神使的问题：“嗯，随他们去。剩下的事就靠他们自己了。”
“现在，该去看看毁掉我信使的花开院家的幼崽了。”
“是，土地神大人。根据风之信使收集到的信息，她今夜会去浮世绘町。”
“嗯？听上去不像花开院家的幼崽会感兴趣的地方。”
“嘛……”巴卫欲言又止，星野清弥冷笑一声，抬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语，神使乖乖闭嘴，跟在少女神明身后动身。
浮世绘町一番街。
巴卫和星野清弥刚踏进这里，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恶心且堕落气息。少女目光冷下来，眉头微微皱起，感受到花开院家灵力波动后，调整好方向打开“门”，领着神使去看看什么来历的妖怪敢在人界撒野。
原本受邀参加侦探团成立仪式的花开院柚罗，阴差阳错灭掉一只鼠妖后，没想到又有不知来历的鼠妖袭击，她和家长加奈被黑暗中的旧鼠堵在阴暗处，年轻的阴阳师召唤出了贪狼奋力抵抗。
角落里的战场规模小得实在可怜，让星野清弥和巴卫很快失去兴趣。
“还是太弱了，这种东西，一个狐火就解决了。”
“中规中矩吧，毕竟只是旁支的阴阳师。有那样耀眼到代表一个时代的祖先，后代想超过确实很难。”
“我以为土地神大人会对芦屋道满很不满呢，毕竟之前您对他的评价……算不上好。”
“不谈人品，只看能力的话，没什么可指摘的。不过我也没好到哪儿去，我们三人之间最正常的，大概是晴明了。当然，他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普世定义的正常，毕竟被评为白狐之子的阴阳师，终究是不同的。”
旁观者有心情聊天，但被老鼠们团团围住的花开院柚罗与家长加奈可就没那么轻松了。家长加奈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花开院柚罗为了保护朋友已负伤，但仍坚守在她身前，瘦弱的背脊安全感十足。
“啧。”
原本喧闹的街道不知何时安静下来，传来少女突兀的、不满的咂舌声，打断了这场闹剧。
星野清弥没有耐心陪一群老鼠玩过家家，巴卫领命一把狐火烧下去，鼠妖们纷纷被烤得外焦里嫩，很快便只剩一堆灰烬，被风吹散，找不到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星野清弥收回结界，身影浮现，纯粹至极的灵力压迫着在场的所有人，无人敢直视神明容颜。少女神明垂着双手，目光准确无误落在花开院柚罗身上，穿过喧嚣，走到年轻的阴阳师面前，轻笑挑起她的下颌。
“花开院家的阴阳师。”
花开院柚罗摸不清星野清弥的身份，这位不速之客身上过于尖锐的灵力光芒刺痛双眼，让她不敢直视看似无害的少女，视线低垂落在她的指尖，背脊承受着沉重的压力，身体微微颤抖。
“你是花开院第几代？”
“祖父是第二十七代，我是第二十八代继承人。”
“你和你的先祖可不太像，不过也好，若真的太像，我可能不会放过你。毕竟，不经核实便毁掉我的信使，真是太失礼了。”
花开院柚罗身体一僵，立刻向少女道歉：“前辈十分抱歉，是我不懂规矩，以为……”
星野清弥的手掌搭在她的肩上，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语，顺着弧线滑落托住她的肘部，微微用力，金色灵力具象化勾勒出花开院柚罗的灵力走向，品尝到故人熟悉的力量核心碎片的味道，她笑容加深，领着年轻人瞄准试图逃窜的漏网之鱼。
“嘘，现在你该做的不是道歉，而是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酿成灾祸的细节，对待敌人——”
金色的灵焰在花开院柚罗的掌心炸开，加强提纯的灵箭咆哮着将老鼠们的头领吞噬殆尽。恍惚间，她听见身后少女未尽之语：“绝不要有任何多余的仁慈。”
“是，谨遵教诲！”
花开院柚罗对星野清弥莫名畏惧，甚至不自觉用上敬语。星野清弥对此摆摆手，“这里现在还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带着你的朋友回到现世去。”
“是！”
花开院柚罗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想询问少女的名讳，就被直接赶回了现世。她不甘心地握紧拳头，她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一向深邃的黑水晶般的眼眸被渴望之火点燃。
——她会变强，会配得上花开院家主的身份。
“柚罗，你没事吧！”
被吓昏过去的家长加奈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抓紧花开院柚罗的胳膊，确认好友是否受伤。花开院柚罗怔了片刻，随后露出一个浅笑，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用沉稳、安全感十足的声音回答：“我没事的，加奈同学。”
星野清弥并不在乎她的行为对花开院家的幼崽带来什么影响，她抱着胳膊侧头对着神使感慨，“所以那个昏过去的小姑娘，就是奴良组三代目的暗恋对象？我听说他身边不是还有一个雪女？”
“嘛……谁知道呢，反正他们的少主白天是好好学生呢。”
“真是晦气东西。”
星野清弥正和巴卫谈论奴良陆生，狼狈逃窜的化猫组首领良太猫毫无预兆地从高处摔到少女身前的空地上。异色的瞳孔和三花很快就吸引到星野清弥的注意。
清秀猫妖少年脸上有细小的伤痕，灰尘与血渍混合在一起显得有些脏兮兮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可怜又可爱。
星野清弥向来对猫科动物的好感度是点满的，她蹲在猫又少年面前，抬手用灵力治愈了他的伤口。巴卫撇嘴，对那只废物猫又没有任何好感，但神明喜欢，他有什么意见都没用。
姗姗来迟的夜晚形态的奴良陆生在看到少女，并注意到她额头上的土地神印记之后，心里“咯噔”了一下。自从上次惊鸿一瞥被她手滑差点击杀之后，奴良陆生识时务地减少出现在妖界的频率，生怕再被揍一顿，结果还是遇见了。
“不知土地神大人莅临，有失远迎……”
奴良陆生思索措辞之时，星野清弥十分吝啬不愿分给讨厌的家伙一丝注意力，良太猫被少女拎起来，他有些害羞地向少女鞠躬表达感激，起身才发现少主不知何时已经到来。
“少主？您来啦，十分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奴良陆生听到手下打圆场，想说些什么，但主人公依旧笑眯眯地盯着猫又看，全然无视三代目，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神使收到奴良组的求救信号，他原本不想理会他们，但考虑到土地神与总大将之间的关系，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戳了戳少女的袖子，无声地询问她的意愿，是走还是留。
星野清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三代目一番，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让奴良陆生不自觉挺直背脊，往日的不羁尽数收起，倒是和白日人类的形象有几分重合。
“说起来，好久没见过滑瓢了，他现在怎么样？”
“啊……爷爷还行，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我要去好好嘲笑一下总大将！”
星野清弥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奴良组都有些不知说什么好时，她突然动了。没人察觉到她用各种方法逼近，眨眼间，少女神明白皙的指尖亮起金色的光芒，抵住他的喉咙。
“奴良陆生，奴良组的三代目。”
“真是贪心的孩子。”
少女轻飘飘的话语将奴良陆生缠绕，浓郁的杀意刺入他的皮肤，刺入他的四肢，就在几乎将他挤碎前夕，少女收手，同时奴良组的大部队也已抵达。
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样，拍了拍吓得动弹不得的年轻人的肩膀。视线越过他落在打头阵的牛鬼组组长梅若丸身上，抬手向他挥了挥，语气熟稔打着招呼。
“好久不见呀，小梅。”
星野清弥恶趣味地喊着高大冷峻化作长发男子外形的牛鬼反差感极强的外号，牛鬼无奈地叹气，向神情无辜的少女行礼。
“琉璃姬，好久不见。”
“怎么，你要为了三代目来责备我吗？”
星野清弥语气轻快的，但手已经落在牛鬼的发顶缓慢滑落，十指收紧抓住遮住他左眼的长发，将他拽到自己身前，双眼睁大，再次询问，“小梅，你要为了他出头吗？”
牛鬼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半跪在少女神明面前，仰着头凑过去，方便她对自己动手。以一种奴良组从未见过的温顺姿态，温柔至极的声线回应故人。“永远不会。”
“哎？我听说小梅不是很推崇你们的三代目吗？”
“因为他是总大将的后代。”
“你不在了，我的家人只有总大将了，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星野清弥松开手揉了几下牛鬼的发顶，并未回应他的自白，反而侧头看向奴良陆生，很突然地询问总大将的事。
“滑瓢在家？”
“啊……爷爷是在家的。”
“很好，那我去踢馆！小梅，走吧，让我看看秃子总大将现在是不是都老得走不动路了！”
“是，琉璃姬。”
奴良陆生默默跟上他们，对给爷爷通风报信这种事选择性遗忘。他想，就算这位神明把爷爷的头打爆，估计爷爷都得担心神明的手疼不疼。
奴良宅邸的门被灵力轰开，原本以为敌袭的年轻妖怪们刚准备戒备，就被前辈们按住了。所有人看着走在牛鬼前面的少女神明有些愣神，神明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开口呼唤总大将的名字，自在地仿佛回到自己家。
“滑瓢——”
“好久不见了，小清弥——”
披着羽织的百鬼夜行总大将身影浮现，笑着和她打招呼，向少女伸出手。
当重新见到少女的那一刻起，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五百年前的京都——他奉命接琉璃姬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候鸟
